齐瑠

齐瑠

他是跟着歌声来到这个院落的。

午后百无聊赖,看书看到一半就开始犯困,如果不是这哀愁的歌声,他怕早就陷进梦乡。

走近院门时,确定歌声是从里飘出,他方抬脚,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守卫横手一拦。

不给进?

男子眼中闪过光彩,像是觉得有意思。一座这么破败的院落,里面藏着什么?竟还需要有人守着。

说出自己是谁,对方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像死人,知道他想进去,守卫沉默放开了道路让男子通行。

他脚下没停,一面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一面往里走,院子因为久疏打理,荒芜与枯败相映,一点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说起来,这座宅子是他友人闲置的房产,因为听说他要在此停留一阵子,友人便嘱咐好下人打扫干净主屋供他休息。

正是这么一所貌不惊人的房子,本该除了老仆和灰尘其余什么都没有。

可眼下看来,似乎别有洞天。

女子的歌声飘渺如仙,声音时而清沉,时而悠悠。

他走近飘出歌声的房间,门窗上挂着的大锁让他吃了一惊。

这是做什么?

勉强能推开一丝门缝,他眯着眼往里看去,屋里一片狼藉,他隐约看到个女子的背影,很瘦,长发披散,深秋中她竟只穿着单衣。

她一如既往的哼着歌,不知道在她背后有人正在窥视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伸手拉动了一下门上的锁链,金属相撞的声音,惊得屋中女子停住唱歌。

再听见陌生的询问声,她悬空晃荡的双脚连鞋也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冲到了门口。

“你是谁?你不是这房子里的人?”

男子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犯了什么事被锁在这,竟还要人把守在院外。”

对他的问题仿若未闻,她双手压在门上,像是害怕外面的人会离开。

她又问了一次:“你不是这房子里的人?”

那声音小心翼翼得,像随时会破裂的琉璃,他想了想,然后告诉女子:“我不是。”

这次,女子的声音中明显扬起了兴奋:“你是谁,你叫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兴奋,齐瑠皱起眉,却还是告诉她:“我的名字,是齐瑠”

有些玩味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原以为对方会惊讶,或者更加兴奋。但她失神的喃语,让齐瑠失去兴趣的心情又死灰复燃。

“齐瑠?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喃喃声中,她突然拔高声音问他:“我……姓越,我叫越严涯。你认识我么?”

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浮现,齐瑠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他摇头告诉她。

“我不认识。”

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严涯无端陷入了不安中,她张口好几次,才渴求般发出声音问他:

“那你……可认识越岩?”

“我也不认识。”

他答得很快,也很决然,仿佛不需要思考,这个答案就脱口而出。

沉默了片刻,原本燃起的希望几近破碎,她又跌进绝望的谷底。

不明白她急于问自己是否认识那几人是为了什么,齐瑠问她: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

他重复问了两次,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严涯微微颤抖着,问他:“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越岩。那这房子的主人……陆同你认识吗?”

眉上一挑,不懂她几番相问到底是什么意思,齐瑠心里浮出怪异的感觉。

“陆同?他又是谁?这房子的主人明明是柳相思,怎么会变成你口里的陆同。”

这房子的主人不是陆同?

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严涯错愕得说不出话。像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她禁不住重复追问:

“柳相思?你说房子的主人是柳相思?那你不认识陆同?”

“不认识。”

对柳相思的宅子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陆同的所有,齐瑠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虽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被囚禁在这里。齐瑠渐渐又失去兴致去探究她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毕竟她话中的颠三倒四,让人除了莫名其妙,也觉得无聊极了。

他真是无聊极了,才会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什么不得了的故事。

“你不认识陆同?那你……你……”

“我如何?”

贝齿在唇间咬出深深的印痕,被染亮的眸子看着门外的灰暗人影,她带着几分压抑问:

“你能放了我吗?”

原来她前面的左顾右言,只是为了这一句。

齐瑠微微带笑,从门口的台阶走了下去,他索然无味的拒绝她。

“不能”

听到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严涯一时慌张了。

被关在这里很久,齐瑠是头一个闯进来,并且和陆同没有关系的人。他敲响了那扇从没有响过的门,给她带来一个犹如微星的希望。

严涯知道,如果想离开,就要留下他。听着他渐渐隐去的脚步声,她顾不得自己的放声大喊,喊着他的名字,喊着自己几个月来的委屈与落魄。

“齐瑠!”

“你听我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吗?”

“你回来!我求你回来!齐瑠!”

“你回来我就告诉你!齐瑠!我求求你回来!你回来我统统都告诉你!”

那清沉的声音变作凄楚的喊叫,在自己的名字被她喊出的那刻,齐瑠恍惚了,竟觉得这个女子很可怜。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离开,空旷的院子,甚至整个宅子,都回荡着她嘶声的喊叫,齐瑠愣住了,他从未听过,一个人的喊声竟可以如此绝望,绝望得仿佛心肝欲裂,叫听的人都觉得难过。

反身走回去门口,听见屋里的人细声啜泣,齐瑠不由放轻的声音问她:“我没走,你说我回来便告诉我,那么说吧。”

原以为他走,没想到他还在门口,严涯惊呼:“你别走,你听我说!”

越家小姐的倨傲衣衫被时光撕裂,苍白的聪颖又怎敌得过残酷现实,人人都向时间俯首陈臣,她……如何能例外?

如果叫陆同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笑,聪明的越五小姐也不过如此。

齐瑠道:“你说。”

“我……”

在越家的时光,如一抹春光照进寒冬深处。她停顿了片刻,又压抑着声音开始说。

“我姓越,叫做越严涯。大概几个月前,我被陆同绑到了此处。这几月里,除了送食物和……的人,我谁都没有见过。所以……”

齐瑠问:“所以你以为这房子的主人是陆同?”

“嗯。”

留意到某个部分被她含糊带过去,齐瑠问:“你刚说有人为你送食物和什么?”

没料到齐瑠会追问得如此细致,严涯手上太过用力,指甲不小心陷进肉中。沉默了片刻,空气中飘着幽香,她向后窗看去,窗外正长着一颗梨花,花开成白,清香悠远。

就在齐瑠得不到她的回答,真的准备离开时。里面传出女子冷静的声音,与之前的委屈不同,那冷静的声音中忧伤正以无从圆满的姿态占据着女子。

“食物和药。”

没有细问是什么药,齐瑠对这些没有兴趣。他问她:“他为什么要绑你?你和陆同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仇家?”

“我和他算仇家么?”

说完摇头否认掉,严涯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越陆两家百年无交,到了这一代,我因为圣旨婚约嫁进了陆家。所以我们不算是仇家吧。”

从未听说什么百年无交的陆越两家,齐瑠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下旨让一个叫越严涯的人嫁给陆同。听着严涯说的那些,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甚至,他觉得,她被关在这里,是因为她疯了。

带着些许嘲弄,齐瑠问她:“你的意思是,他是你夫婿?而他娶了你就一直将你关在这里?”

仿佛听见她摇头的声音,齐瑠只闻她高了些许的声音说:

“陆同,他是我丈夫的叔叔。他之所以把我关在这里,是因为他要赶走陆居——我的丈夫,他想让陆居身败名裂。他想要得到陆家,甚至还有陆家百年延续的秘密。”

平平淡淡的故事突然添了风波。早就没有仔细在听的齐瑠,因为陆居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开始皱起眉。

她口中的陆居,这会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吗?

“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陆居既然是他的侄儿,他实在犯不着如此。”

“没有。他们没有深仇大恨。”

严涯说得果断,齐瑠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是吗?”。

听得出她有所保留,齐瑠也不点破。他若有所思的步下台阶,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直接离开了院子。

庭内枯枝摇曳,萧条簌声遮过他的脚步,齐瑠本是寻奇而来的心境,在离去时开始有所变化。

被遗在屋内的严涯知道,这一次齐瑠是真的要离开。

前面燃起的明灭希望,此刻是全然熄灭了。前刻压下的哭泣和绝望,隔着冰冷的木门,她大声质问着屋外的齐瑠。

“你为什么要走?你不信我说的?你根本就不信我说的,对不对?”

听的见严涯喊问,齐瑠陷在沉思中,一字也不答她。

“既然不信,你为什么又要回来?你若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放手捶打着房门,对着门外看不见的男子,她绝望的责难。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

“齐瑠。!你本不该出现的。齐瑠!你本是不该出现的!”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马上将他们浇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希望,又顷刻叫我绝望。”

喊声得不到回答,最后无力变成抽泣。

“南亭……南亭,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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