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左宜再见到佟远,已经是一个月后。
佟远的腿伤痊愈,已经如常上班。左宜的妈妈也出院了。左宜仍然没有搬回文家,跟文震的关系虽然有了些修复,可左宜心里中搁着些疙瘩,挥之不去。文震看出左宜的沉郁,开始紧锣密鼓的催促左宜结婚。
左宜忽然特别不想结婚起来,比任何时候都不想,可又找不出堂皇的拒绝的理由,迷茫彷徨极了。
这天,她又来到了鲨鱼角。
应是深秋了,海滩上凉风习习,阵阵寒意扑面而来。
快走近礁石堆的时候,左宜看见了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一个魁梧的背影面海而立,正往面前支架上的画板上描摹着什么。
是佟远。他们又不期而遇了吗?左宜心里想着,走过去。
“佟远。”她招呼他。
佟远一惊,看到左宜,有些发楞。
“让我看看你在画什么?”左宜的眼光落到画纸上的时候,忽然楞住了。浩瀚的海边,白浪飞舞,浪涌沙滩,而沙滩上,有位临风的长发长裙女子,正在舒展双臂,翩翩起舞。
而再细看时,那女子的眉、眼、身段,都那么酷似自己。
“喜欢吗?这是我想象中你舞蹈的样子。很遗憾,没看过你跳舞,我只能凭感觉了,希望没画离谱。”佟远望着入神的左宜,贪婪的望着她,老天,她真美。
“谢谢,你画的太好了。”左宜痴看着这幅图,那个舞蹈中的女子多么的洒脱自在啊,这就是自己梦想的生活。可是,遗憾的是文震并不懂她,甚至还不如面前这个才认识几月的佟远懂她。而那个不懂她的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丈夫了。
“我快结婚了。”左宜低着头说下这句话,泪水忽然滴落到了画纸上。
佟远悚然一惊,他已经是第二次见左宜掉眼泪了,而这次,她是在诉说一个结婚的消息呢。
他毫不迟疑的捉住了左宜的手,把她握的生疼:“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快乐,一个快做新娘子的人,为什么不快乐?”
左宜挣扎,疼得叫起来:“放开我。”
“你说了我就放开你。”佟远狠狠的盯着她,就象要盯到她骨子里去。
左宜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该不该嫁他,我烦死了,烦死了。”
当心中的一切倾倒出来,左宜有了一丝轻松。也许,不该向面前的这个人倾诉,可是,面对大海,面对他诚挚的眼睛,左宜忽然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跟文震从认识到现在的林林总总,统统详尽的讲了出来,包括那二十万。
听完故事,佟远突然释然的一笑。
“听我说,左宜,离开他,这样的男人你应该离开他,他根本不能照顾你。他只想把你当花瓶。以前,我以为你很幸福。可这样的男人,你不能嫁给他,知道吗?”佟远越说越急,就象左宜真的就快嫁了。
“我有苦衷。”左宜幽幽的说。
“你是说那二十万吧?听我说。”佟远顿了顿,“如果信任我,我可以帮你还。当然,我这样说显得很唐突。可是,左宜,我在心里喜欢你很久了。”
左宜一惊,别过脸去。佟远抓住了她的胳膊,迫使她面对自己。“本来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很奇怪,第一次见你后,我的脑袋无时无刻不装满了你的影子。我每个周末都来这儿,这里有你的气息,只有来这里,我的思念才会减轻些。原来,我以为你生活的很幸福,可是,现在老天好象给了我机会。左宜,我没有文震有钱,可我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心灵的天空,让你做你想做的,不让你受委屈,你相信吗?”
左宜望着面前这个俊朗的大男孩,她清楚的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眸子是那么的清澈和坦诚,这是一个没有功利的人,有着一颗没有矫饰过的心,而文震,缺的就是这个啊。
“左宜,我答应替你还钱并不要求你做任何承诺。只要你离开他,你跟他不会幸福的。至于将来你选择谁,你可以用你的眼光定夺的。”佟远就这样捉住左宜的手,不肯放开。
“哦,不,不,不是,你不懂的。”左宜用力抽手,无奈佟远不依,反而更紧的握住了她。
“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让你快乐。”佟远近距离的直视着左宜,一个字一个字用力的说着。
左宜摇头,不停的摇。
“左宜,听我说,我知道,你还没接受我,我不要求你马上接受我,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离开他,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爱护你,你是为了感恩才跟他在一起,你根本不爱他,难道你要在无爱的婚姻中痛苦一辈子吗?我替你还钱,今后不管你是否选择我,这钱我答应了你,我一定替你还的。”
“可是,佟远你想过没有,我现在因为感恩跟了文震,难道你要我今后在与你在一起的日子里,也充满感恩么?难道你不觉得那样的感情根本就不平衡的,本来就是一种畸形么?”
“不一样的,文震你并不爱他,他那样的人怎么可以呵护你一辈子?我早就留意到你不快乐了,你要是全心全意爱他,你会快乐的,可是,你一直在我眼里都象一只忧郁的天使,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跑海边来坐?常常蹙着眉头,望着海水发呆,你知道我有多想让你的眉头舒展开吗?左宜,给我机会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我是真的喜欢你,做着这些我很快乐的。”
左宜无法去迎视那双咄咄逼人的热切的眼睛,那眼睛就象要吞了她,烫化他,有那么一刻,左宜都不忍心再让这个痴心的人再苦恼的诉说下去,她知道,她其实蛮欣赏他的,可是,她也知道,属于她的选择的权利已经没有了。
“对不起。”左宜使劲挣脱出手,挣扎着一起身,转身开始跑起来。因为沙地的潮湿,她跑的有些踉跄,可是,很坚决。佟远想去追,可突然改变了主意。一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悄然酝酿而出。
左宜是在斑鸠那里获知佟远被打的消息的。
在电话里,斑鸠含糊不清地说佟远被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打了。
左宜问清他们租住的地址,着急的打车赶过去。这是一栋旧式公寓楼。还在楼道口,就听见了两个男人的争吵声:“谁让你告诉她的,趁我睡着,你居然查了电话号码。”
另一个声音:“这不是担心你吗?肯定是文震找人打的,不告诉左宜,他们再来黑打你,怎么办?”
门虚掩着,左宜推开门,是佟远和斑鸠。
佟远的左眼黑了一大圈,右脸浮肿着,几处明显的淤痕赫然在目。
“告诉我,怎么回事?”左宜望着两个停止了争吵的人,可是这时的他们,反而沉默了。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左宜提高了音量。
“是这样的,佟远去找文震,提出还他二十万,请他放过你。两个人言语不和,吵了起来。昨晚,佟远下班,在停车场取车时忽然冒出两个小伙子,不由分说,拉住他就打。”
“斑鸠!”佟远厉声阻止他,不许他再往下说下去,因为他注意到,左宜的脸色已然变了。
左宜的心绞痛起来,她望着佟远,不无责备:“谁让你插手我的事的?你很有钱是吗?”
佟远分辨:“钱我还在筹,我自愿做这一切。”
“是的,你自愿,你自愿。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欠他债,你帮我还,我不又欠上你的债了吗?”左宜越说越激动。
“不是这样的,左宜你别生气,佟远他是真心爱你的,我了解他。”斑鸠赶紧圆场,说得不无诚恳。
望着佟远鼻青脸肿的一张脸,左宜心底浮现出一丝愧疚,可是,嘴上他仍强硬着,不容置疑的说:“以后我的事佟远你别搅和好吗?”
文震刚开始无论如何也不承认是他找人打佟远的。
左宜再次失望,这种对他的失望就快转变成绝望。文震多年在生意场上的摸爬滚打,善用伎俩,左宜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而且,这几个月,他的自私,狭隘以及行事不磊落,已经越来越清晰的凸显出来。
文震看瞒不下去了,终于承认,可是,却抓着理不放:“就算是我找人打的,你不站在我这边,反而心疼他,这算什么呢?”
左宜气极:“好啊,原来我还不知你有打人的恶习。文明社会里行使着野蛮暴行,你还反以为荣。看来,我对你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文震嘀咕:“反正现在出现了他,我在你眼里是横竖不顺眼了。”
左宜更深的失望下去:“你能收起你的狭隘吗?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都没有他会给我二十万?都没有他会在我面前掷地有声地说他爱你吗?”文震激动起来。
“现在我再清楚的告诉你,他的感受与我无关。对你,对你的求婚,我打算重新考虑,我会把二十万放在我思考的问题里面。”左宜理清思路后,一口气说下来。
“小宜,不是这样的,我娶你不是要你偿还钱的。你该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文震眼里掠过一丝恐慌。
“可是,你的爱太狭隘了,我喜欢跳舞,你却一直反对。我们俩的人生观、价值观太不一样了。”左宜缓缓的说,好象终于悟透了这些天纠结在她心头的那些遣散不去的烦恼,轻松的吐出一口长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