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莫道细雨清风来,却是新绿顿渐生(下)
初春的天色虽比隆冬时候略长了些,却仍是昼短夜长的,随着方才那场闹剧的落幕,夜色也渐渐笼罩了大地。
轻竹、轻荷二人虽未露面,结合几人城时,路人看她三人那晦涩难明的神色,便知晓那县令公子十之八九是冲着她三人而来了。轻荷顿时便沉下了脸,这百相镇的县官倒是嚣张得紧。如这般青天白日便 敢率家仆上门,行强抢之事,当真是可恨。
“如此说来,这城里有这县令大人一日,这百相镇的百姓就不可能有一天安定的日子。”饭间轻荷仍是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季槿珘问了轻竹其中缘由后。放下手中银箸,眉头微蹙,"我就修书一封,命人送往南都长公主府上。即便如此,还是得留下一人来,等着他们派来的人,顺便收集些罪证。轻荷你看你留下如何?"
若说是有闲时,留下来帮忙处理朝廷蛀虫,博个为民请命的美名倒也无妨。可现下有事在身,若是留下来少不得要耗费几日时光了。倒是可留下轻荷,就是不知她愿意否。
“我看这事用不着咱们操心的,方时那两位公子爷绝非常人,想来无需多日,这百相镇便会有人前来整顿的。”轻荷刚欲作答,却让轻竹抢先答了。
这百相镇的县令说不得有什么后台,才让他这般放肆。朝堂里自古官官相护之事是不少见的,云鹤山庄这些年来甚少涉足朝堂诸事。三代亲族,皆无人为官。虽因着祖上一心一意跟随开国皇帝陛下南征北战出谋划策,为南星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室亲族虽会在私下念着这些许旧义,给云鹤山庄季家几分薄面,而几经更替的文武百官未必有那些旧义。若此番贸然插手朝庭之事,虽不一定能将云鹤山庄如何,总归却是要招惹些许麻烦的。
况且云鹤山庄现今在江湖武林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此举引有心人不满,恐将挑起朝廷与江湖的纷争。届时云鹤山庄,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进退维谷。
“若少主还不放心,就留下一名暗卫吧,暗中调查,若上无人来此接手,届时再做打算如何?”轻竹见季槿珘还有些许犹疑,接着劝道。
“少主,我看轻竹的提议也是可行的。留人在这里暗中调查,暗卫确实有一定优势的。”轻荷虽不若轻竹想的那般深远,却也未曾忘记自己的职责。
“这事儿,你们俩商量着安排罢。”许是存着人生而平等的思想,却又活在封建社会里。季槿珘有着对这个时代里平民众生的怜恤,也有着身处世族的冷情。她虽怜悯平民百姓的遭遇,也愿意在他们遭受苦难时,出手相助。但封建社会里,君权凌驾于万生万物之上。生于世家,不能行差踏错惹了人妒恨、当权者的猜忌。虽然目前来看,皇家与季氏一族关系还算融洽,但若是逾越了,那便是九族难免于幸。
人,活于世,享了多少福泽,自当挑上多少的责任。放浪形骸不理世事,是自在亦是自私。季家世代对于子嗣的教育从不曾懈怠,季槿珘身为季家子嗣也自是知晓的。在她享受着族亲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同时,她自然不能让族亲衣衫褴褛啊。更不可能自己一时心软,赔了一族老小。
夜色微笼时,空中便飘起绵密如丝细雨。沙沙的细雨滋润着大地万物,略带寒凉的微风中夹杂着些许潮意。树枝竹影随风而动,在这夜里平添了几分鬼魅。没有灯红酒绿的小镇,在这绵雨飘飘的夜里更显静谧安逸。
因着整日赶路,三人都有些疲累。因着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季槿珘便让轻竹轻荷二人先去歇息了,自己一番洗漱之后,褪了衣衫,便打算休息了。
一阵劲风扫过,原本紧闭的窗户忽的被推开,烛火随着劲风摇晃几下便息灭了,随后一道黑影闪入房内。
“阁下深夜潜入女子闺房是要作何?”原本躺在床上的季槿珘翻身坐起,手曲成爪,放置在一旁剑架上的红豆被吸过来,握在手中。
来人并未说话,只是取出火折子照了照,将息灭的蜡烛重新点燃。季槿珘见他这般,忙将床缦放下。
“在下楚宁,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见谅。”来人将屋中烛火点燃,似是避嫌一般背过了身去。
季槿珘见他这番作为,便知此人是不会轻易就离去了。撩开希缦一角,将放置床畔衣架上的衣服拿了进去。
“观公子言行,想来是个知理守节的。却为何明知这番行径诸多不妥,还这般作为?莫不是,真如那戏文野史说的浪荡子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刻钟后,季槿珘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带。缓缓地走到桌子旁坐下,瞅了眼还是面无表情的楚宁。压下心底的愤然,纤纤玉指点了点白嫩的下巴。用着事不关己的淡然的表情,说着让人无地自容的词句。
便是季槿珘言语带着些许刻薄,楚宁也只是抿了抿唇。看着季槿珘时,眼底仍是平静无波。
季槿珘见他这模样,便觉无趣。只想快快将人打发出去,便示意他坐下谈。
“我并无恶意,只是……见了姑娘的本事,想让姑娘指点指点。”楚宁见她这模样,略一思量便猜到她些许心思。见她落落大方的,便也不做扭捏,大方地坐了下来。
“嗯,这个理由确实足够新颖独特。如此小女子我是该感叹公子好学进取,还是该感到荣幸万分呢?”听了这宛如初夏栀子花一般纯白的所谓的理由,季槿珘都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粉饰自己渐愈愠怒的心情了,“所以公子此番而来是望学而有获,还是指教切磋?不论是哪种目的,还望择日而来,现下恕小女子招呼不周,不欲奉陪了。”
“我是真心想向小姐讨教的,冒犯之处还望小姐包涵。本是打算明日奉上拜帖前来拜访,却听了客栈小二哥说起,姑娘一行明早清晨便要离去。想着今日如若未曾得见,再见时,便不知何时。故而这才听来家兄的建议,深夜造访。”楚宁见季槿珘这般赶人之态,急急开口解释,恍似这般解释便能让季槿珘收回逐客之语一般。说完略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听着楚宁的解释,季槿珘并没有因着他的言语而改变自己的决定。虽然,那人一脸真诚的模样,让季槿珘想到那人儿时央她去皇宫时,也如这般,真诚而又天真。这让季槿珘心里一片柔软。
“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公子速速离去。至于你说的切磋之事,我想有缘,自会有重逢之日。”季槿珘原本有些冷凝的脸,因着楚宁那表情缓和了几许。虽仍是逐客的言语,却柔和不不少。
“如此在下先谢过小姐,若是有缘届时还望小姐不吝赐教。”楚宁见季槿珘语气柔和些许,且应了来日之约,心下一定,便不再多做纠缠。起身一拜,便是谢过之后,便又道,“此番贸然造访搅扰了,在下深感抱歉。现下心愿已成,在下先行告辞。”
说话间又向季槿珘躬身一拜,便闪身越过窗棂,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