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烛?琉璃梦(肆)

圣烛?琉璃梦(肆)

圣烛?琉璃梦(肆)

正堂。

“南羽哥!”莲花一般的笑容在欧阳小姐小巧的脸上绽放,“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整天!”她凑上前来抓住程南羽的手臂撒娇似的轻轻摇晃,语气中是百般的依顺和羞娇。

“小姐,您有事找我?”程南羽浅笑着看她。

“有啊,我说了要你陪我放风筝的,你难道忘了?我亲手做了蝴蝶风筝啊,还划破了手。”小姐脸上显出几分的难以置信和委屈。

她伸出手来,食指上有一个不足半寸的红色血道。

“小姐恕罪,属下为小姐筹备生日贺礼,一忙就记不得了。”他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柔笑容。

我不自觉地冷哼一声,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程南羽对我置若罔闻,欧阳小姐却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片刻。“宁萱,我房里的花有几日没浇水了,你还不去看看?”

我低头答允,退了出去。后脚迈出门坎的那一瞬,我听见欧阳小姐甜美的声音说:“还准备什么礼物呢?我只要你就够了。南羽哥,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有了你,就有了幸福。”

我这辈子有了你,就有了幸福。

小姐,你可知道,纵使没有程南羽,你也已经很幸福?

欧阳芸。我无法否认,在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中有着怎样的艳羡。

我还记得那年在市集之上,看着匆匆路过的行人,我大声地问——我是不是神龙教的少主?我是不是欧阳府的千金大小姐?彼时的我,哪知道神龙教是云集了千万杀手的神秘组织,欧阳府是江湖中威望无可取缔的大门派?哪里知道神龙教的少主和欧阳府的千金大小姐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她的几滴眼泪可以毁灭一个门派,她的几句话可以让别人一辈子对她俯首称臣。这样的话,而今,我再也说不出,它们只能深深地埋葬在心底,作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为权势,不为金钱,不为神龙教的圣湖,也不为那棵长生树,只为你,程南羽。

绕到欧阳小姐房内,我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台子上那些盛开的、斑斓的花,它们像极了这盛开着的豆蔻年华,美丽,繁荣,生机蓬勃。

恰值此时屋外又传来几个侍女议论的声音。

“听说夫人想在小姐生日之前将小姐和程公子的婚事定下?”

“我也听说了。那以后这欧阳府的少主子就是程公子了?”

“啊?真的假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早就是尽人皆知的事,照我看,十年前夫人第一眼看见程公子时就有这个意思了。”

“哎呀,这可真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程公子的相貌也不是一般男子能比的!”

“若真如此,那我以就在欧阳府待一辈子。”

“你看那边是谁来了?”

“——嘘!小姐!”

我的手倏然一松,青白色的瓷片散落一地,伴随着茶壶摔碎的清脆响声。

青梅竹马。总角之交。郎才女貌。

真是些再贴切不过的形容词。

“南羽哥,你到我房内坐坐罢?神龙教送来了贺礼,游龙壶,当真是漂亮得紧,上面的龙真的会游动,以前听说我还不信呢。”

“吱”——房门被推开——欧阳小姐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四个茶杯,脸上的表情迅速凝固。

“白宁萱,那游龙壶是龙神教送来的贺礼,是神器!”愤怒瞬间取代了讶异。

欧阳小姐身后的程南羽面色一黯。

我这才注意到地上的瓷片——上面青色的龙纹竟在缓缓游动!

游、龙、壶!

用万里挑一的泥土烧制七七四十九天,由神龙教的圣湖之子亲笔勾画龙图水纹,再置于圣湖之水中浸泡整整十年,方能使壶上的游龙吸足灵气,化为生物,缓缓游动。

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器出现在我的面前——并被我打碎。

我仿佛听到天塌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响声,砖石砸了下来,我不知往何处躲。

“白宁萱,你说你怎么赔?”欧阳小姐显然也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在必要的时候,她拿得出慑人的严厉。

我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想要跪下忏悔。然而,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惋惜,仅有的怒气也一点一点被得意取缔,她背对着程南羽,看着散落了一地的碎片,笑容在她脸上涟漪一般荡开

那是一种接近疯狂的喜悦,隐隐透着邪气,像是花间的妖精。

她竟是如此的高兴!

我的愧疚倏尔消散,我开始笑,笑得全身都跟着微微颤抖,我说:“宁萱听候小姐发落。”

或早或晚,会有这样一天。

我早已知道,只不过一直不敢想。

欧阳小姐含笑问:“南羽哥,你看怎么办好呢?”

来吧,程南羽,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好前程就在你面前!

之后是片刻的静默,所有的话语仿佛都不留痕迹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缓缓说:“小姐,您看这事交给属下处理可好?属下保证一日之内交还与您一个完好无缺的游龙壶。请相信我。”他微微颔首,浓密的睫毛下是笑盈盈的眼,嘴角勾勒出的微笑在阳光的衬托下显得魅惑,摄人心魄。

我再一次忘却一切,完完全全因为这个笑容怔住。

话音终止时,欧阳小姐转了身,红唇轻启,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想问,白宁萱呢?怎么处置她?

她的面色渐渐柔和下来,幸福在她的眸子里回荡:“那……好,南羽哥,那就辛苦你了。”

这两个人,他们的未来,应该被恩爱和甜蜜填满,欧阳府的千金,能力超群的剑客,共同驾着白马奔向光明的前程。

是不是有些人真的注定就是绚烂盛开的百合花,而有些人注定就是在墙角自生自灭的野草。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我,他脸上的笑容就在欧阳小姐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他向前走了几步,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一地的碎片问:“失手砸的?”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宁萱,你什么时候做事能稍微稳重成熟一点?你可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么?”

神龙教的圣湖是和欧阳府的长生树是同等的隐秘之地,圣湖水和长生果都有起死回生之力,常人便是远望也使不得。

“我白宁萱银子没有,小命一条也不值钱,大不了一死。又或者,南羽大人,你愿意网开一面让我逃走吧?这也算合了小姐的意,就算你不能修复这壶,她也不至于怪罪你。”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若是可以,又何必等到今日?这事便交给我罢。”

当日夜里,程南羽的屋中空无一人。

我孑然一身凭栏而立,月光显得如此落寞凄清。

程南羽,你这样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出小姐的心意。你,仍希望我留下是吗?我知道谁也不会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未来,我知道就算你真的希望改变,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力回天。

是不是真的没有人可以在命运的洪流中逆流而上。

是不是真的所有想要反抗的勇者都会以失败告终。

我假装坚强地告诉自己要笑着面对留在欧阳府的每一天。

次日清晨,我与他在欧阳小姐房中相遇,他手中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游龙壶。

“南羽,你该不是七仙女下凡吧?碎成几十块的东西竟然一条裂缝都没有了。”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神仙下凡,能呼风唤雨,招神驱魔。”

我明明说了一句诙谐至极的话,却不知为何,给他接了去就演变成了沉重的忧伤。他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天,肃然道:“宁萱,你知道么,我有多希望自己是神仙下凡。”

“你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和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神仙能永远这样过下去,而我,只能现在。”

“人活一世,能当一回神仙,也该满足了啊。”

看到崭新的游龙壶,欧阳小姐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南羽只是含笑说,小姐,再过七日你便会知晓。

出了小姐的房门,我嬉笑着问:“南羽仙女,你是七天之后就要显露真身吗?”

“宁萱,”他苦笑着说,“神仙的法力马上就要消失了。”

彼时的我,并不知这世上游龙壶存有两件,一件被我砸碎,另一件,藏于神龙教深宫之中。

再隔七日,便是欧阳小姐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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