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烛?琉璃梦(伍)

圣烛?琉璃梦(伍)

圣烛?琉璃梦(伍)

为了欧阳小姐的生日庆典,南羽忙得不可开交,这之间的七日我竟不曾见他一次。

我一个人,干完所有的工作,像行尸走肉一眼在偌大的院子里游荡,神不知鬼不觉地散步到后花园的那个小山坡,千里烟霞一如往日炫彩,这样像挂满欧阳府的绯色绸缎。

我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

“南羽公子就要接管欧阳府了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看他的剑法了!”

“据说小姐想在庆典之日将这消息公之于众。”

“嘻,还公之于众,谁还不知道啊?”

或早或晚,会有那么一天,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再也不会陪我一起看落日罢?

或早或晚,会有那么一天,我再也不用听他那个痴呆傻的无聊故事了。

再也听不到了。

或早或晚,会有这么一天,我们要各奔天涯,此生此世再无瓜葛。

或早或晚,会有这么一天,“程南羽”三个字只能存活在记忆里,然后我一个人对着夕阳独自怀念那些陆离模糊的岁月。

我一直逃避,直到再也无处可逃。

原来晚霞也会惆怅,这么轻柔的、淡薄的惆怅。

我就沿着小山坡一直走,一步一步捡拾着那些落满草地的回忆,从十年之前开始,细数至今。

回忆着我们的初遇,回忆着我们的对饮,回忆着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回忆起晚霞笼罩之下他眼中的迷茫,回忆起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的悲伤。

还有,那些共欢笑、同嬉戏的岁月。

弹指之间,这些都已全然改变。笑脸在冰凉的空气中涣散,回忆在萧索的夜色中风化。这些掷地有声的承诺伴随着岁月流走,你,我,只是相识;你,我,到底毫不相干。

我告诉自己,白宁萱,你要有点骨气,你要有点自知之明。

所以我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买醉,借酒消愁,我只是徘徊,徘徊,直到精疲力竭,倒在草坪之上。

“那、那不是白小姐吗?”

“哪里?——宁萱,她怎么会睡在这儿?夜这么凉。”

“她可不能病,不然明天吸收那么大的能量怎么吃得消?”

“你先去罢,我抱她回屋。”

十月三日,欧阳府红灯高挂,满目彩帐轻纱,乐声连绵不止,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车马沿街排开数里,贺礼堆积成山,实难计数。

笑容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少顷,群英毕至,各就其位,轮番祝酒。酒过三巡,众宾客随主人前往深院,长生树前。

这一年欧阳小姐十七岁,并不是什么格外特殊的年岁,却史无前例地邀请所有宾客观赏长生树——个中的缘由,不想也知。

我也喝了两杯酒,虽不至于醉,却觉得头脑有些昏涨,看着言笑晏晏的欧阳小姐,以及她身旁的程南羽,总产生一种幻觉——这不是什么生日宴,而是婚礼。

众宾客起身前往深院。

道路回环,苍木掩映,浩浩荡荡的人群跟随在欧阳小姐身后。

“这不是万掌门?前些日子还听说您去了东海,今日竟在这里相见。”

“安城主,久违久违,我可不就是去东海为欧阳小姐挑选贺礼了。”

“那对拳头大小的珍珠我看见了,怕是几千年才能出一颗,万掌门还真是煞费苦心。”

“见笑,您的那块青山玉璧也是千年一现、万里挑一的绝世珍品。”

“欧阳小姐这回庆生弄得比公主出嫁还气派,不送点珍稀的礼品怎么过意得去。”

“和神龙教送的那十二车贺礼相比,我们这点薄礼哪敢说珍稀呢。”

“真是没想到神龙教这回竟给这样大的面子,连大护法都派了来。”

在这个不适当的时刻,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南羽。我只是少见的严肃,半天一语不发,就这样耽搁着他宝贵的时间,看众人从我身旁匆匆走过。

“宁萱,你倒是说话啊。”他看着我,语气中并没有不耐烦。

说……说什么呢?从小他那跟我一起长大,说好同甘苦共患难的人,我最信任最要好的人,他即将成婚,与欧阳小姐成婚。

或许以上的所有条件都无法充当我此刻悲伤与失落的原因,它们只与祝福有因果联系。

那么……我喜欢过近十年并将继续喜欢的人,够不够?

我不知如何开口,不知该违心地祝福还是该真心地抱怨,于是我问:“和小姐的婚期可定下了?”

他眼中满是诧异。随后,他问:“你希望呢?”

“永远也不。”

尽管我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和欧阳芸相提并论,但他问的是,我希望。

南羽倏尔笑了,笑容温柔如水:“如你所愿。”

我的震惊如此清晰地倒映在他清亮的眸子里。“你骗人。”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二字就在嘴边却永远地停滞在那里。

这十年,我许多次见过他的微笑,见过他的痴傻,见过他的迷茫,却极少见到他的忧伤。淡淡的伤感浮上水一样的眸子,像是天上挥之不去的阴霾,不浓郁,却让人心碎。

我不知此刻他眼中的悲伤是为何,又是为谁。

谁也没法在命运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我们能做的只有忍耐和顺从。

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猛地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说,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的忧愁明日再想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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