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三（下）
“要不要一起去哪玩一下再回家？”莺歌面色潮红，样子也有些扭捏。我知道，亲密接触的机会来了！
路上，我主动牵起她的手，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害羞的模样表达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莺歌带我来到一个小公园。草地和沙地混合，空闲位置放置了一些孩子玩的设施。这是我们小学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上中学之后因为路线问题就很少来了。
“你还记得这里吗？”莺歌指着秋千。
“当然记得，你在那里摔了一跤，是我把你背回去的。”把莺歌背回家一度成为我最自豪的事，想想那个时候的莺歌还挺可爱的。
“不是这件事情！”她鼓起腮帮子，很是不满。如果她是猫的话应该已经炸毛了。
我伸手戳了戳，之后又是一顿打。摸摸还在气头上的莺歌的头，我想起以前看到男的被女朋友打还在笑，一直觉得那种男的简直是傻子，现在，嗯，我也是他们的一员了。
莺歌在秋千上坐下，轻轻摇晃着，“你记得我在这里哭着不愿意回家的事情吗？”
“记得。你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被莺歌一阵打。
“和你在一起好像总是这么开心。”莺歌生气完又笑，笑得很傻很开心。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摸摸她的头，然后绕到她的前面把她搂进怀里。莺歌愣了一会儿也抱住我，一遍遍地说着“我喜欢你，我想待在你身边”。
我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义，但是她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在天越来越黑的时候路灯亮了，我和莺歌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爸爸妈妈会不会说我们呢？”
“没事，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晚回家。”
“这才不会成为我们不被教育的理由呢。”
这样的对话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过。这里的一切多像以前啊。一样的路，一样的对象。
我忽然在莺歌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我说。
“咦？你要背我吗？”
“对，快上来。”
“为什么要背我？”
“就当是回忆童年嘛。”
莺歌四下张望，犹豫不决。
“就背到前面路口，没事，快上来吧。”
莺歌这才有点羞涩地骑上来。我站起来的一刻，莺歌被吓得抱住我的脖子。她的头发在我脖颈上滑动，有点痒痒的。类似沐浴露的淡淡香味很好闻，我尽可能控制好自己的呼吸节奏以免看上去像个有气味癖的变态。
头发和香味都还不是问题，最主要的是背上那种软软的感觉，让我怎么都无法不去在意。
“结，我重吗？”
“不重……”
耳边的说话声比头发更让我觉得痒——心痒。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声音、味道、身体……不管哪一样都足以让我的内心掀起狂澜。
“莺歌……”
“嗯？”
转回头，不需我再去靠近，就轻而易举地亲到了她。
路灯的光照到我的半边脸，一边黑一边白。可以听到风的声音，还有不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嘴唇分开的时候，莺歌把头埋在我的脖子上。我们两个都没说话，我背着她安静地走着。
*
和莺歌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和莺歌在一起也有一个月了。
我和莺歌的关系本来就很亲密，所以就算交往也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同。隔壁班那个小子还是时不时找莺歌聊天，看得出莺歌和他聊得很投机。尽管很不爽，但是莺歌可是我的女朋友，还是青梅竹马，再怎么样也不会被这种突然杀出来的家伙给抢了。如果那家伙对莺歌有什么不轨……就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莺歌。
“喂，我终于干完活了，可以回家了。”
莺歌没说话，只听见风的声音。
“莺歌？”
“到天台来。”
“天台？那里不是锁起来的吗？”
莺歌没有回话，风的声音仍在持续。
“出什么事了？喂？莺歌！”
电话已经挂断了。莺歌的样子很不对劲，容不得多想，我立即往上跑。晃过楼道里的透气窗时，我看到好些人在下面往上看。
不会吧？莺歌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粗重的喘息声回响于过分安静的楼道，险些摔倒的同时，我抓住楼梯扶手拼命跃上下一个台阶。
快点、快点、再快点……不然的话！
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终于来到天台。在我眼前的除了一片水泥空地外就是一个女生，她站在护栏上随风飘摇。黑色的短发和米黄色的围巾仿佛有生命般地飘动着。
“莺歌！快回来！”我向她伸出手，一步步靠近。
“别过来。”莺歌回过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她的脸上是不合时宜的笑容，灿烂、美丽，一如往常。
“莺歌！回来吧！别这样！”
她的笑容染上悲伤，“结，活下去。”而后，她向楼下摔去。她脖颈上的米黄色围巾渴望般地伸向天空，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楼下一片惊叫，我没有勇气去看莺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浑身无力，我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任发疯般的嘶吼响彻天空。
*
父母在门外轻轻敲门，又是叫我吃饭。尽管胃有火烧一般的疼痛，我还是没有一点胃口。
我蜷在墙边，墙的另一边一片死寂。
门缝下的阴影离开了，我拉过被子盖住整个人又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疲倦，完全不想动。
莺歌纵身跳下六楼的那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一遍遍地去想那句意味深长的“活下去”，却还是得不到答案。
莺歌虽然内向又腼腆，但是是一个很开朗乐观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去做这种极端的事情……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可是那个理由我始终想不出。
时间的流动仿佛变慢了，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我数着日子，希望时间能让失去挚爱的痛苦变淡，但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少。
当敲门声再次响起，妈说话了：“结，紫荆阿姨来了。”
紫荆阿姨就是莺歌的母亲。莺歌的父母是我最不敢面对的人。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却没能保护她，让莺歌——他们的女儿死去了……
当我在医院、在莺歌的尸体面前和他们说对不起的时候，他们把我抱在怀里，告诉我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莺歌死了啊！
我最爱的人、你们的女儿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啊！
要是我能拉住她、要是当时我说点别的、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可是……
我没有回应那个敲门声，门很快被打开了。
蜷在被子里的我看不到是谁进来了，但是听脚步声一定不是我的父母。
“结。”沉稳又温和的声音，是紫荆阿姨。“莺歌……已经火化了，我整理了她的东西，找到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你来看看吧。”
我丝毫未动。
她轻叹一口气，“我放在这了。”她走到门口，似乎是看了看我，像是要劝告我一样，说了这么一句话：“快点振作起来吧，不要让莺歌伤心。”
门关上，房间又恢复了黑暗。我不敢动，我害怕去看那封信，害怕接受莺歌死去的事实。所以即便被告知莺歌要火化了，我也没有去。
几分钟后，我下了床，可是没等我扶到桌子身体就重重摔在了地上，使不上劲。外面一阵骚动，爸妈叫着我的名字闯了进来，看到我倒在地上他们都惊恐地跑过来扶我。
“爸、妈，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们面面相觑，把我扶起来之后才退了出去，走之前还告诉我有事就叫他们。
这些天来，只要我发出什么动静，他们马上就会冲进来，大概是害怕我想不开吧。
想到这么多人在担心我，拆开那封信的勇气又多了一些。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台灯。莺歌给我的信是米黄色的信封，里面是粉色的信纸，一些少女心的碎花印在边缘。是莺歌会喜欢的东西。看到莺歌的笔迹，她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亲爱的结：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知道你会很痛苦，甚至会拒绝接受我的死，所以我用在你面前自杀的方法让你接受。对不起。
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你一定会相信，但是却一定不能接受，不论怎样，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去了一个叫“时间中枢”的地方。“时间中枢”是管理所有平行世界和时间的地方，通过它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间点。我预知未来的能力就来源于此。我通过“时间中枢”看了我们的未来，我看到了你的死……我试图去改变，但是没有用，即便避免了这次，你也还是会在下一次死去。我穿越了众多的平行世界，发现你在很多平行世界里都死去了，而导致你死去的原因，就是我。
你一定会说不可能吧，但这是我看了那么多平行世界才得出的结论。你没有死去的世界里，你喜欢上了别人，和我分道扬镳，或者我因为意外死去。
管理者告诉我你会死的原因是喜欢我，这其中的缘由太复杂，没有体验过穿越平行世界的你是很难明白的。
结，这个世界的我曾经试图让你不喜欢我，甚至在你对我表白的时候想用装傻蒙混过关，可是当你亲我的时候，我没法推开你。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不会死。我试过在你喜欢上我之前离开你，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其实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避开和你见面也是可以的，但是真要去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想看着你喜欢上别人，更不想失去你的爱，所以我做出了这个选择。
对不起，结，让你一个人活下去……
我爱你，永别。
莺歌。
*
一个月后，我去了墓园。已经是冬末，风虽有些冷，但太阳的出现总算为阴冷的墓园带来些生机和温暖。也许是天气比较好，平时见不到半个人的墓园竟然有几个人来扫墓。我从他们身边穿过，绕了几圈才找到壁葬区。
在几十排壁葬墙中，我找到了写着莺歌名字的碑。照片里的莺歌是灿烂的笑容，一如往常。
我把一枝紫丁香花放在上面，久久凝望着照片里的莺歌。
该说什么好呢？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因为你总是在我身边，我想到什么马上就能和你说，所以像这样，组织语言才去说话是第一次。
如果我这样沉默的话，莺歌一定会想办法逗我笑吧。我伸手在冰凉坚硬的碑上戳了戳，然后笑了出来。紧随其后，我的眼泪也涌了上来。
我马上擦去眼泪，保持住平时的笑容。
莺歌。
莺歌。
起床就能看见的身影，握在一起的手，背上柔软的触觉和淡淡的香味……这些一去不回。
我终究还是哭出来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莺歌的脸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莺歌，我爱你。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