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项链
在墓园里，那个男人哭了。
我做错了吗？我应该回去阻止莺歌吗？可是，阻止了莺歌，那个男人就会死，那么痛苦的就是莺歌了。这样的话，不过是不断重复再让莺歌自杀！
她在天台上告诉我，不必为她的死而难过。我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
我希望为人们实现他们的愿望。
“你真的想救她吗？”
“想。”
“哪怕代价很大？”
“只要能救她……”
在天桥上我这么问着少年。他却露出了坚定的表情——他祈求着少女的复活，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并非由我决定，我只能为人实现愿望，回到过去之后要收取多大的代价全由时间中枢决定。逆转时间本不该出现在普通人的生命里，但是让他们经受如此痛苦的时间管理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一命换一命，这是怎样一个被诅咒的因果啊！
混乱不堪的交通路口，少女抱着少年的尸体哭泣。
学校的钢琴房里，少年抱着少女的尸体一遍遍地说着不要死。
我做错了……不管是旁观还是帮忙，他们还是会痛不欲生。为什么？为什么？！我希望人们能获得幸福啊！为什么不论怎么做他们都会痛苦？！那作为时间管理者到底要做什么才好？！
*
三月初，高中刚开学，春风吹拂，校道旁的桃花开的正好，不时落下几朵，偶然掉到刚刚结束寒假的学生头上，他们也不恼，一笑了之。
语文课上，老师叫到茉莉起来朗读课文，坐在窗边的女生便站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和弱不禁风的身体让她看上去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茉莉开口朗读老舍的《济南的雪》，温和而有韵味，让人联想到讲故事的老者。
刚刚还在昏昏欲睡的同学都睁开眼睛，将视线集中在茉莉的身上，教室仿佛变成了朗读会，没有人发出声响，甚至没有人在做除了听茉莉朗读以外的事。
读罢，语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茉莉坐下。茉莉拢了拢长裙，没有声响地坐下。
整个过程，坐在教室另一边的男生一直盯着她。
午休，茉莉坐在树下。春风还有些寒意，忽然猛地一吹，几片落叶便飘落在茉莉身边。一缕长发滑落，遮挡住书页，她又把长发别在脑后，继续看书。
也许是春困的作用，茉莉很快觉得有些困乏，脑袋靠在大树上，缓缓闭眼。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在对她笑。想要呼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就醒了。那个人的脸已经不见，四处张望，才发现是一个梦。
她有些失落，恍惚间，她看到墙边躲着一个小女孩，正偷偷看她。茉莉想和她搭话，小女孩却一转身就跑了。
茉莉没有去追，只是有点疑惑。
“你果然在这。”
茉莉抬头看向说话人，露出微笑。那是个男生，个子有点矮，脸也是稚嫩的，但是说起话来却有点拽。那正是上课时目不转睛盯着茉莉的男生。
茉莉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男生没有丝毫扭捏，贴着茉莉坐下了。随手拿掉一直戴着的白色棒球帽。“看什么呢？”
茉莉翻到书的封面，“《茵梦湖》。”
“好看吗？”
“好看呢。”
男生不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着太阳穿过树叶形成的光影。阳光照在男生头发上，本来的黑发显出好看的金红色，男生毫不遮掩刺眼的阳光，他总是活在阳光下。让人想到那个和他很相符的名字——阳。
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阳忽然开口：“你越来越像远夜了。”
茉莉笑笑，“像吗？”
“像。”
“不好吗？”
“还是以前比较可爱。”阳并不看她，表情认真地可怕。
茉莉停下，望着远处打闹的学生。“早点放弃怎么样？”
阳没有马上回答，却也看不出苦恼的模样。“等远夜回来再说。”
茉莉一脸苦笑：“真笨。”
阳也笑了：“你也是。”
亲密无间的两人此刻都有自己的想法，坚持着这傻傻的愿望。
*
开学第一天的时间过得出奇的快，转眼间就已经放学了。
因为今天阳提到了远夜，所以茉莉决定绕个远路，走初中放学时的路回家。
路上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很多，无忧无虑地和小伙伴大声讨论着要去哪玩。已经升上高二的茉莉觉得有些羡慕，曾经她也是过着如此简单而美好的生活，只是现在再无机会去做个简单的小孩了。
想归想，茉莉其实没有想回到小学初中的愿望，长大之后有许多那个年纪做不了做不到的事，长大既是一种解放也是一种束缚，但是终究还是解放更多一些。
走过喜鹊大桥，茉莉顺着爬满三角梅的楼梯到了环江路。这边种满了紫荆树，和桃花一样，紫荆花也到了花期，满地的紫红色美不胜收。
“婆娑老慕紫荆花，料想春风依旧绿。”茉莉突然想起这首诗，可是又发现不是那么应景，便忍不住自己笑了。
她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拿出来。项链上挂着一个正方形的玻璃片，里面是金色的花纹。起初拿到的时候还只是有金色花纹，经过三年时间，玻璃片已经完全变成金色，在阳光下变得比钻石还要璀璨夺目。
她轻轻摩擦着玻璃片，想着要是远夜在的话，一定会说出比她想到的更应景的诗吧。
茉莉转身继续沿江而走，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
“远夜！早啊！”茉莉从后面追上远夜，远夜微笑着回应茉莉。“对了，你昨天说要给我讲的故事！现在快点告诉我嘛！”
“一大早就惦记着这个啊。”远夜笑了笑。“我组织下语言，嗯、呃，嗯嗯！”
茉莉知道，其实远夜不是在组织语言，只是在卖关子。
“白色的孩子。”远夜看着茉莉。
“白色的孩子？”茉莉重复着，“白化病吗？”
“能想到这点，生物学得不错。”
茉莉不满地嘟着嘴，“不要小看我。”
“哈哈，开玩笑。”远夜爽朗地笑着，不过很快恢复认真的表情，开始讲故事：“白色的孩子是管理时间的人，她有无限的生命，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时间……”
上学的路很长，远夜的故事让茉莉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时而欢快、时而悲伤，远夜的声音富有感情，通过他的讲述，故事仿佛是真实存在般牢牢吸引住了茉莉的注意力。
待故事讲完，茉莉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在校门口了。
“怎么样？”远夜问她。
“怎么说呢，这个故事很难评价。”
远夜笑笑，“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感想吧。”
茉莉点头，脑中还在努力整理思路。
“哦对了。”远夜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条项链，递给茉莉。“帮我保管一段时间可以吗？”
茉莉接过，“项链吗？玻璃做的？”
“差不多的东西。能帮我保管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呢？”茉莉端详着项链，金色的花纹甚是好看。
“我家有点事，今晚就走，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远夜还是微笑着，但是眉间却有一丝皱纹。
茉莉了解远夜，他应该在隐瞒什么，但是无论是谁都会有不能说出来的事情，茉莉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戴在身上。”远夜强调了一下，茉莉才停住了放进口袋的手。
“这样好吗？”茉莉有点脸红。
“嗯，我希望你戴着。”
茉莉点点头，在远夜面前戴上。但是项链的扣子怎么都弄不上去，她有点着急，远夜看着她，旁边还有这么多人。
“我帮你吧。”远夜绕到她身后，很快帮她扣好了。
茉莉的脸很红，“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远夜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很适合你呢。”
看到茉莉的脸都红了，远夜笑笑，“要和阳好好相处。”
“哼，那家伙就会欺负我！”茉莉挥了挥拳头，好像随时要和阳干架。
头发突然被扯了一下，随即阳一脸坏笑地从后面跑过去。
“喂！混蛋别跑！”茉莉拿起书包甩了过去，气势完全不输男生。
“茉莉……”
眼睛睁开，是熟悉的天花板。茉莉从床上爬起来，长长的头发从肩上滑落。
最后那个叫我的人是远夜吗？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脖子上那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