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朗诵会
“这是？”茉莉接过班主任的手机，微信的界面上是公众号的消息。
“朗诵会。图书馆这周的朗诵会还没有人选，我有一个朋友在那边工作，我就推荐了你去。”班主任是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身上还留着些许的青年气质。
茉莉不做声，这个朗诵会她是参加过的。朗诵会从去年开始举办，每周六一次，每次一小时左右。借由朗诵这种方法向听众推荐优秀图书，以推广日益衰微的阅读。
作为朗诵者参加，茉莉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推荐我？”
班主任一笑，“你应该也知道，这个朗诵会的主要目的在于推荐书，朗诵大师也许会有好的朗诵效果，但是却不一定能达到推荐图书的作用。所以图书馆一般都是请在校学生或者老师来做，不过，这个算是义工，你可以拒绝。”
说是义务倒也不全是，朗诵者可以免费得到一本指定的书目。但一本书本身的价格也不高，这个只能算是精神酬劳。
“老师推荐你去是希望你能有个锻炼的机会，毕竟你有这方面的能力，多练练是好的，对吧！”
茉莉思考片刻，便嫣然一笑：“嗯，我有兴趣，我会去的。”
班主任满意地笑笑，递上一张便利贴。“这是朗诵内容，回去熟悉熟悉。”
“嗯，知道了。”
朗诵的内容是杨绛的《我们仨》中的第三部分。这第三部分讲的是杨绛和钱钟书留学时的爱情故事，以及女儿圆圆出生的故事。杨绛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与丈夫、女儿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没有风花雪月的爱情描写，没有华丽
的词藻，只是用每个人都会的语言去描述，透过文字便能感受到那种简单美丽的亲情。
茉莉很喜欢这本书。
拿起那本三联书店出版的《我们仨》，茉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似乎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最开始看书是因为远夜。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隐晦难懂的句子，茉莉看了就觉得头痛。但远夜就是喜欢这样的书。她一点一点地努力，很快，她发现看了开头之后，好像就会被故事所吸引，渐渐忘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忘了那些困扰着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我会喜欢读书，也许是因为想逃避。茉莉想，脸上是一丝苦笑。
身后有人在叫茉莉的名字，她回头去看，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到你上场咯！”年轻男性的灿烂笑容让人放松，这大概也是他被专职安排来负责朗诵者的原因吧。
“好的。”茉莉沿走廊走到那个房间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墙上的隔音处理不知是早已计划好还是原有他用，遮光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讲台处亮着灯。因为原来参加过，尽管看不清房间，茉莉还是知道现场最多有六十人。
茉莉走上讲台，白色斜条纹的连衣裙随她的动作摆动，平时披散下来的长发此刻整齐地盘在头上，很是精致。
茉莉把书打开放在讲台上，周围的光熄灭，只剩能看清书本的光。她看见了坐在第二排的阳，之前告诉他时他就说要来看，现在果然来了。
一直狂跳的心总算慢下来，茉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大家好，欢迎大家参加本次朗诵会，我是这次的朗诵者，英华高中高二学生茉莉。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朗诵杨绛的《我们仨》。”
“三里河寓所，曾是我的家……”茉莉极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却还是因为紧张把握不住节奏。
但到了第三段，茉莉就完全进入了状态。“‘我们仨’其实是最平凡不过的。谁家没有夫妻子女呢？至少有夫妻二人，添上子女，就成了我们三个或四个五个不等。只不过各家各个样儿罢了。”
讲台下的人们发出小小的惊呼，他们不敢相信这竟是一个高中生读出来的，如此贴切感情、有力地表达出来。
而茉莉，早就忘了自己是身处讲台，忘了台下还有听众，也忘了自己是一个高中生。
我是杨绛。
我是和钱钟书一起来到牛津的杨绛。
我是生下了圆圆了的杨绛。
我是身处**却不随波逐流的杨绛！
将最后一段念完，茉莉已经大汗淋漓，她喘息着，灵魂重新回到这具躯体。房间的灯啪地打开，茉莉才想起自己在朗诵。
现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直到有人鼓掌，人们才想起此刻应该送上雷鸣的掌声。连锁反应般的，掌声在房间扩散开。
本以为是搞砸了的茉莉瞬间又明白过来，对听众鞠了一躬。
茉莉被听众一圈一圈地围住，问着各式各样的问题。茉莉有些不知所措，勉强回答。等到听众们散开，阳才终于能走到茉莉身边。
“看来你要有不少粉丝了。”
茉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露出了大方的笑容。
那个时候，阳想起了以前的茉莉。对，以前的茉莉是个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而现在却不管有什么感情，都只用笑容面对——她变得会掩饰自己的感情。
阳喜欢的是茉莉以前的模样，那副直率的模样一度是他的理想。
阳有很多想法，却什么也没告诉茉莉。“回去吧。”他说。
“啊等等。”茉莉把领到的书装进包里，“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好好好，快点啊。我在楼梯口等你。”阳接过茉莉的包，往反方向走去。
上完卫生间，茉莉在洗手池洗手，抬头的瞬间，从镜子里看到墙边闪过一个影子。
她吓了一跳，再回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卫生间门外有人走过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茉莉通过镜子与那个人四目相交的时候，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咽了咽口水，茉莉抡起拳头，往门口踏出一步，想要再往前一步的时候，她就失去力气倒下了。
眼前出现幻觉，耳边全是噪音。
茉莉在大脑剧烈的刺痛下，失去了意识。
*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在初中的小会议室里，两个警察坐在茉莉的对面，一支录音笔放在两者之间，一个警察拿着笔记录。
茉莉全身发抖，她的母亲心疼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在……前天放学的时候……”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有……他说家里有事，要离开两天……”茉莉抓紧裤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没有说过去哪？”
茉莉使劲甩头，“远夜他……他说有事、就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意思……他……他不是会离家出走的人……”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茉莉用力擦掉。“远夜他是做事有分寸的人！”
“嗯……根据现在的情况，我们也不能判断他是离家出走了，他家的监控探头也没有拍到他回家以后还有再出来的镜头……”两个警察看到十几岁的小女孩哭成这样，都有点慌张，还在调查中的事也不小心说漏嘴了。
“那，小朋友……他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茉莉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他让我帮他保管这个，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负责询问的警察小心接过项链以后，仔细地检查，但很快就对旁边负责笔录的同事摇头。
还给茉莉时，茉莉双手颤抖：“有什么线索吗？”
警察摇头，“这只是块普通的玻璃，在工艺制品里是很常见的材料。”
茉莉的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两个警察也手足无措，在确认笔录没问题之后，就让茉莉的母亲带她出去了。
茉莉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强忍眼泪。在老师建议下，茉莉到教室取书包，准备回家。离开的时候，她发现阳的座位是空的。
再见到阳，已经是两天后了。和茉莉一样，阳也在家休息了两天。
茉莉哭着问阳，“为什么他会离家出走了呢？”
阳虽然是男孩子，但哭的不比茉莉少。“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擦掉鼻涕，握紧拳头。
“已经第五天了！”茉莉索性嚎啕大哭。
阳有点慌张，但很快他就目光坚定：“远夜一定没事！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绝对！”
眼睛忽然睁开，泪水模糊双眼。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这是自己的房间，关了灯，只能看到房间的轮廓。
远夜呢？远夜在哪？
想起远夜已经失踪三年，茉莉终于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多少个日夜，都是那句“回来”支持着茉莉坚持下去。但是无期限的等待是煎熬的，谁都不知道这样的等待是否有意义，是否能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