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隐电闪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大家众说纷纭,刚开始传的是和李雨笛有关,她们不久前闹过矛盾,碰巧李雨笛又突然离去,但没任何证据。”
“后来又有人说方菁菁是因为家里施的压力太大,成绩又没考好,过于压抑才跳楼,总之呢,猜测的原因众多,李雨笛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变得,啧,特冷漠。”
董新林捏着下巴,娓娓道来。
“不过,由于我这侦探迷的脑子禁不住,当时我问李雨笛,她和方菁菁发生过什么纠纷,她看都不看我。”
“然而,经过多方细密查探,咳咳,才得知了这么件内幕,方菁菁之所以一直成绩好,原因是在她爸那里私弄了每次考试的答案,应该是被她老爸发现了,唉,也是不容易,人都死了,我就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嗯,这件内幕他是从我这里知道的。”旁边的乔唯沉声说。
“李雨笛是我的好朋友,她和方菁菁之间的闹矛盾,跟方菁菁跳楼完全没关系,我知道。”刘盈这时也在一旁插出了一段话。
“关键是她通常最后一个走,方菁菁在当天跳楼,周日我们听到跳楼死人的消息,同时听说李雨笛不读了,大家难免会多想:跳楼之前,她们发生了点什么。”
董新林喝了口啤酒说。
“那天下了雨,我三父骑着摩托在三岔路口等我,我很快就走了,周日上晚自习,先是听说一个女生跳楼,再听到了李雨笛的消息,说实话,那个女生的事我没放心上,这几年跳楼的又不止一两个,我当时心里只有李雨笛。”
我也喝了一口,顿了顿,又看向姜诚。
“那天最后一个走的可不是她吧,姜诚应该可以作证。”
姜诚点了头:“是的,那天李雨笛离开的比我早,我赶着多做了一点作业,你们走了一会儿,我才赶紧收拾东西走的。”
我问姜诚:“你当时坐的离李雨笛近,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寻常的特征吗?她要走之前。”
姜诚想了下:“如果说有,那就是变得更加冷淡,我猜就是情侣之间的吵架,没太在意,想不到她……”
我回想起了那天的画面,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准备出教室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了我一眼。
我却没料想到,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最后一眼。
那天晚自习,老班说的话,字字刻在我脑子里:
“刚收到消息,放假期间,李雨笛跟她爸妈去了国外,这里的书不读了……”
怎么可能?
我痴望着她空着的座位,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唯独没有她的人影,那个位置突兀地空荡着。
老师和周围同学再说些什么,我茫然不知,只感到脑子嗡嗡的响,失魂落魄,不愿相信也更无法接受。
她要走,怎么可能跟我一声招呼都不打?她就这么憎恶我了吗?我还想着怎么跟她和好,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选择了这样悄然离开?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想到这里,我强忍着心里的难过。
跑到办公室问老班,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班直接把手机短信给我看了。
是李雨笛发来的:
“陈老师,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期望,我爸妈要我跟他们去国外,中考我放弃了,和大家说声再见。”
接着下一条短信:
“这个号码我也不用了,不要找我了,祝一切安好,勿念。”
老班说:“她家庭我大概了解一点,应该是她爸妈要她去帮忙做生意了。”
我一边跑一边给她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始终是同样的提示语。
我又给她发了一连串短信,全都像石头落入了水里一样沉寂,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不可能,我把三个字一遍遍念给自己听。
他们劝我冷静点,学会放开,现在重点是中考要紧,说她既然能放弃中考,说不定是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事业前途,说人应该要往好的方向去想。
那晚上我看着夜晚的天空,坐了很久,看了很久,想起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还有白色的球鞋,远远看我的样子,想起她埋头认真的样子,喝水的样子,跑步的样子,偶尔撒娇的样子,大冬天靠近我的样子,趴在窗户上泪眼迷蒙看我的样子……
想起和她所有经历的一点一滴。
眼泪无声地滑下了脸。
那届中考。
除了少数成绩特别好的考进了一中,其余的大部分像我们,都是进了离得很远的二中,剩下的一小批进了理工。
之后的一年间,我去看了李雨笛的姨奶,生活能自理,但年纪大了有些老年痴呆。
一年后,放暑假,我又重回到那个熟悉的校园。
坐在熟悉的操场草坪上,周围活泼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我把背着的吉他拿出来,手机在一旁放着伴奏,弹起了歌,许嵩的《玫瑰花的葬礼》
有歌声,有回忆。
“……
总是回想过去埋怨我自己
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你
现在的你已经太遥不可及
(段子雨,你作文开头怎么每次都一样啊,“岁月长河里有这样一件事”,你有点新意好不……)
只能留在我记忆
玫瑰花的葬礼
埋葬关于你的回忆
感觉双手麻痹
不能自已
(今天的饭菜有豆芽,不好吃,你去给我买点榨菜吧……)
已拉不住你
真的好美丽
那天的烟花雨
我说要娶穿碎花洋裙的你
玫瑰花的葬礼
埋葬深深爱着的你
(你上次给我讲那个人肉包子,现在我早餐都不敢吃了,你说怎么办……)
残朵停止呼吸
渗入大地
没人会注意
一片小雨滴
陪着我等天明
(这首歌你学了多久?手指头全是厚茧子,傻瓜……)
我用这最后一分钟怀念你
我用这最后一分钟
”
……
“诶那谁?唱歌怎么还唱哭了?”旁边有人说。
“别打扰人家,打球别分心!”
炽热的阳光透过门卫室的屋檐,王叔坐在靠椅上,喝着茶摇着蒲扇。
“啊?段子雨?上届毕业的?噢噢噢,有点印象有点印象。”
王叔放下茶杯,想起我来了。
我坐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
“王叔,听说您回家养病,养了一年呢,可算又见到您了。”
“哎,你喝茶,年纪大咯,高血压,指不定哪天就两腿儿一蹬上西天咯。”
王叔摇摇蒲扇,大笑着说。
“嘿,这哪儿会,看王叔记性这么好,连我都还记得,身体健旺着呢,百八十岁没问题!”
我说着,笑着喝茶。
“嘿,别的不吹,我这记性就是好,哪个学生跟我打过一些照面的,报过名字的,十个有八个我都记得。”王叔很自信。
“那王叔您还记得李雨笛吗?方菁菁呢?”我问他。
“方菁菁我当然记得,去年跳楼的那个女生嘛,唉,可惜咯,花一样的年纪!李雨笛……嘶…李雨笛,噢!噢噢,记起来了,经常跟我打招呼的那个女生,大眼睛的,长得挺好看的,还帮我搬过东西,当然记得,记得。”
“是不是右脸腮那里有颗痣的?”
我眼睛逐渐亮起来。
“……这就不记得了,她有把白色的伞是的吧,就她一个人有,我还有印象。”
王叔想了想,点点头,又说。
“你刚才说到她们两个人,我倒想起来,方菁菁跳楼就是周六那天上午,下了小雨,人都走光了,李雨笛还抱着饭盒从食堂往教学楼跑,就打着那白色的伞,穿着牛仔裤,白鞋。”
“王叔,您能把那天所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我吗?”我急忙紧紧抓住王叔的手臂。
“哎哟,没有什么,那天,方菁菁跳楼我是真不知道啊,从我这里,你看,正好看不到她那个位置吧,后来知道她是那天死的,我才一直回想那天,加深了记忆,那天啊,李雨笛从教学楼出来,是一路跑出校门的,我当时叫了她。”
王叔仔细地想着。
“我说你怎么抱着饭跑啊,她说了句给什么大老师的,然后就跑远了。”
“王叔你再想想,她当时说的,是大老师还是大诗人?”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说的是什么大诗人,没错没错。”
我心里大震,愣在了那里。
难道说,她是打算把饭送给我的吗?
如果按常理来讲,我都会在三岔口等二十分钟的车回家,她完全可以追得上我。
但那天,我是坐三父的摩托车回去的,所以她没有看到我。
她那天是想与我和好的吗?
我越来越发觉,关于那个时段,我一定有还没弄懂的地方。
我一定要查清楚所有的谜题。
为什么她会突然不辞而别……
吴良飞也皱着眉头,分析着:
“也是哈,如果照这么说,她应该不生你气了,还想着给你送饭,那就不会一句话都没跟你说就走了吧?”
“你没有去她姨奶家问清楚吗?或者直接跟老师要她爸妈的联系方式问。”
董新林直盯盯地看我。
“去了,她姨奶变得更痴呆了,话都说不利索,问她雨笛的事,她只会说“走了”“走了”,我找老师要她家里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全是空号。”我闭上了眼睛。
“她带着谜,和我的疑问,就这样走了,从我的世界里离开了。”我说。
“这三年来,我时常梦到她,甚至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她仿佛仍旧在我身边,可是一睁开眼,周边还是只有我自己,我看着校门,盼着什么时候她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大喜地不顾别人的眼光,冲上前去,抱紧她。”
我侧头看着窗外被黑夜吞噬的残辉,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把罐捏瘪扔在地上。
“可是我知道,我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姜诚,你说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