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为宝贝

第十二章 作为宝贝

晚餐吃得热热闹闹,外婆使劲给我们夹菜,“多吃点,瞧你们瘦的跟猴似的。”外婆笑着看我们吃。

“外婆,你也吃。”我扒着满满一碗菜。

“是啊,奶奶快吃,您做的鸡腿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江溯赞不绝口。

“好好好,想吃还不简单,以后常来,奶奶天天给你做。”外婆的眼睛弯的像月牙。

“那太好了。”江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转身添了一碗饭。

“小枫,以后来提前跟外婆说,什么都没准备,你妈前两天来过,好久不见你爸了。”外婆说。

“这样就挺好的外婆,我今天来也是突然很想您才这么迫不及待的,我爸,我也很久不见他了。”我应到。

“不说了,来,吃菜吧。”外婆夹起只有菜茎的奶白菜。

我看得又是鼻子一酸,小时候吃东西很挑,青菜只吃菜叶子,所以外婆一直把菜剁成两段,煮好后自己吃菜茎,叶子留给我。别人知道了也只会嘲笑我,教育我,我也早已习惯吃菜整条吃,可外婆永远记得我爱吃的,并且愿意只让我吃我喜欢的,所以每次回家吃饭才会发觉依然有人很爱我。

我忙夹了几筷奶白菜叶给她,“您吃这个。”

吃完饭后我和江溯收拾饭桌把外婆推去看电视,外婆笑呵呵地搬着小板凳,她突然从房间拿了封信给我,“小枫,你还记得小时候跟你玩得很好的那女同学,好像是叫巧巧的,她后来不是出国了好久没回来嘛,前不久她寄了封信来小卖部给你的,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说的。”

“巧巧?她寄了封信回来?”我惊讶抬头。

“哟,这不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吗?她出国啦?”江溯在3g的时代用着2g的网,用缓慢的热情津津乐道。

洁白的信封中间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季枫收。寄件人是,晓巧巧。短短六个字却让我拆信的手指微微颤抖,真的是你吗?你还记得我。

江溯好奇的凑过头,“季枫,好久不见。”

“去,洗碗。”我捂着信走开。

“咳,说不定人家忍辱负重学成归来娶你来了,这就是聘书。”江溯调侃着,转头把碗碟放进洗碗池里。

‘我是巧巧,没忘吧,你说过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只是当时的我实在无法开口与你道别,所以让现在的我当面跟你道歉吧。我还记得奶奶家的地址,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搬走,但哪怕还有一丝希望我都会给你寄一封信。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我呀,最近回桐城了,以后都留在桐城,在这里参加高考,读大学,工作,你也准备读高三了,我们有没有可能再做一次同学,甚至同桌呢?哈哈哈,在美国这么多年,我还是时常想起我俩以前的日子,回想起来那些原来都叫做‘无忧无虑’。

我们能再见个面吗?我回来后的每个星期六下午两点都会去小学门口的雪糕店坐坐,总是给多我们一个雪糕球的那个老板娘还在刨着冰,店面也重新装修过,大了很多,我坐在窗口的位置都能看见以前上课的班级,虽然没有了吵吵闹闹的小学生,虽然老板娘也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能听见上下课的打钟声,也依然怀念这一切,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的话,我们见个面吧。

祝你永远快乐。’

落款,最好的同桌。

信件很短,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直酸酸的鼻子终于不争气的耸动两下,眼泪夺眶而出。原来还有一个人一直惦记着我。

“我好想你,从来没讨厌过你。”我轻声说。

看看日历,今天星期五了....明天!明天星期六!我猛地抬起头,忙跑回到客厅大叫,“明天!就是明天!”

“明天怎么了?”外婆和江溯好奇的探头看哭笑不得的我。

我连忙组织语言,“巧巧给我来信说她回桐城了,约我明天见面。”

“这么巧呀。”外婆笑了,“对了,你们小的时候常来家里玩,她还落下本书没拿走呢,你去你以前的那箱书里找找,回家的时候带上,明天还给人家。”

“有吗?但是都这么多年了人家也未必要了吧。”我纳闷。

“你管人家要不要,反正都是人家的东西你还就是了。”外婆把头缩了回去。

江溯边脱手套边说,“小青梅回来了你就高兴,见到我什么反应都没有,有些人啊。”

“你怎么不洗碗就脱手套了?”我挑挑眉问,

江溯一愣,“我哪会啊,你看我家里连碗都没有的。”

“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我活着又不靠会洗碗。”

“过来,我教你。”

“净教些没用的。”

那天晚上,我教会了娇滴滴的江溯洗碗,学得一塌糊涂,洗得一片狼藉,然后我被外婆说了一顿,又重新把碗筷洗了一遍,而他为所欲为的吃着小卖部的零食,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打开封尘的纸皮箱,里头放的都是些信件,书稿,本子,我一件件拿出来,“这是做满笔记的笔记本...这是小学的毕业证...这是初中的准考证...这是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这是高分试卷...这是奖状...”这些都是外婆帮我保管下来的。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这个箱子呢?我摇摇头,快拿到箱底的时候,突兀的出现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新华字典?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拿起一看,书页侧边写着“晓巧巧”。果然是她落下的,明天拿给她去。我把字典拿出来,又把东西一件一件的放回箱子里,真是一个珍贵的箱子。

等我重新整理箱子的时候才发现旁边塞着一本不起眼灰蓝色的本子,这又是什么?我好奇翻开。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五日,有个小生命降临我家,我做外公了。我给他取名,季枫。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孩子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我只希望他以后平安快乐......

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小枫百日了,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的,黑溜溜盯着人看,喜欢冲人笑,今天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去拍照了......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年的最后一天里小枫会走路了!我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朝我的方向扑来,老泪纵横......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五日,小枫一岁了,这是他第一次过生日,我买了个大蛋糕庆祝,给他点了一根蜡烛,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但他能知道外公很爱很爱他........

一九九三年八月七日,小枫会喊妈妈了,再不久就会叫外公了吧.......

一九九四年七月三十一日,小枫今天吃葡萄了,吃完还会把皮丢去垃圾桶,真棒......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五日,今天已经是小枫过的第三个生日了,他已经学会要礼物了,哈哈哈,真希望你三十岁的时候外公还能给你送礼物......

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小枫去上幼儿园了,当初那个小不点已经长大了,书包比他的身子还大,可他还是要背着去上学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八日,今天去幼儿园接小枫晚了,别的小孩子都被接走了,小枫一定等的很着急吧......

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二日,小枫今天又被俞佳欺负了,整个左手背都被指甲抓花,俞佳她奶奶晚上还跑来铺里闹事,真是欺人太甚!有时候,也是能打回去的.......

一九九九年九月一日,今天是小枫上小学的日子了,看着他背着蓝色的书包跑去学校心里感慨万分,我的小枫啊,一定是最棒的孩子......

日记停止在我小学开学的第一天。我看着,感到惊喜开心,再看,却潸然泪下,这本封面空白,边角磨破,纸张也泛黄的灰蓝色小本本居然是外公用来记录我长大的日记,也是他在人间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外公啊....我泣不成声,抱着本子,整颗心都像泡在柠檬水里。原来外公给我写了本日记,原来有人记载了我整个孩童时期的点点滴滴,里面有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它对我来说是如此重要。可我到了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这本日记,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跪坐在地上低声哀鸣,泪水汹涌,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外婆和江溯,内心五味陈杂,痛苦、懊悔、自责、无力、悲伤、激动、释怀,都有。它们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我的大脑,我感到筋疲力尽,想喊,想跑,身体却不由自主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枫叶,别哭,你这样我也很难过。”是江溯,他不知道在门口多久了,抓着一包没吃完的零食。

他帮我把笔记本和字典装进背包,又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我一出生就没了外公外婆,还是从照片上认识他们的样子的,我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也不了解他们,现在提起他们也没多大的感触,而你比我幸运多了,你已经拥有过别人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了,你的外公外婆都很爱你,这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你要感恩,要珍惜,要过得开心,我觉得这才是你外公最想看到的。”

我用纸掩面,如鲠在喉,只觉得江溯在这很碍事,还吵人,想哭都哭不出来了。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别丑,哆嗦开口声音沙哑,“谢谢...”说完我就紧闭着嘴,生怕又要嚎出声。

“好了好了,我话也说完了,你自己消化消化,差不多得了。”他紧锁的眉头解开了,把零食一倒而尽,“走吧,我们回家,不早了。”

“回家!”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挺起身子眼睛鼻子红通通的望着他。

我们和外婆道别,外婆虽不舍但还是挥了挥手,“早点回去吧,回到家就晚了,以后有空再来看外婆。”

“知道了,您快些进去吧!”我从外婆家拿回单车,跟江溯一起骑回家,书包里装着新华字典和日记,背起来却觉得沉甸甸的,原来爱是很有分量的,我感受到了。

江溯却把我带偏了,我跟着他骑,越来越不对劲。

“塑料,你去哪啊?”

“去花鸟市场啊。”他笑着,骑得飞快。

“去什么花鸟市场啊?”我蹬车追着。

到了花鸟市场,他走马观花的转着,嘴里还念叨,“怎么没有呢?”

“你要买什么啊?”我问,下车推着走。

“在这!找到了!”他突然惊喜的指着一小摊。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里居然摆着几条斗鱼。“塑料,你怎么又要买斗鱼?”

“我跟奶奶去市场的路上她给我讲了个故事,你说鱼缸空荡荡的多难看啊。”江溯轻轻的说了句云里雾里的话,转头又对卖鱼的人说,“老板,给我拿条蓝色的斗鱼。”

我愣了好久,看着他傻里傻气的背影分外感动,搞什么啊,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话涌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千言万语只说出来几个字,“江溯,谢谢。”

“你不用对我谢谢。”他回头对我笑,“要不我们给它起个名字,有了名字会活得久一点的,因为承载了希翼。”

“啊,清蒸鱼?”我脱口而出,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噗嗤。”他没憋住笑出了声,接过买好的蓝色斗鱼,“你安的什么心啊,你看这条蓝色的叫江枫,我家那条红色的叫渔火,怎么样?”

“应景。”我点了点头。

叮铃,风铃响了

“来了来了,要买点什么?”外婆走出来。门口空无一人,玻璃柜台上静静放着条蓝色斗鱼,那颜色像极了外公生前常穿的那件蓝色外套。外婆站在哪看了许久,屋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后来她拿起袋子,把斗鱼放进床头柜上的空鱼缸里,一切恢复了原样。

“枫叶,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见你的小青梅了。”

“对呀。”

“那你是不是要准备份见面礼物?”

“是呀。”我抬头看见夜空中挂着轮皎洁的月亮,车骑得轻快。

“你为什么给她准备不给我准备啊!你这是性别歧视!”江溯突然嚷嚷。

“我给你准备什么啊!”我也跟着大叫。

路灯下,两位骑着单车的少年身影被拉的很长。

回到家,我从房间找出书纸给笔记本包上书皮,躺在床上一字一句细细翻看,百看不厌。它就放在床边,像是外公换了种方式一直陪着我。

“爸,妈,你们现在在哪玩呢?......什么时候回来呀.......哎呀,你们快点回来吧,你儿子天天吃泡面都瘦了一大圈了......哎呀,家里破产了,没保姆了,我都会自己洗碗了!”江溯拨了个号码握着话筒啰啰嗦嗦。

许久他终于放下了电话。

我就是...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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