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父亲的默契浇灌与我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冯幸安给我看过一幅画,名为《毁灭》。那是她丈夫离开后,她所作的画,背景是颓废的铅灰,银白色的潮水,血色的海浪,巨大的泡沫。我看得出海潮深处的绝望,毁灭性的伤害,决绝、果断、利落。
因为彼此都懂,因为她将一切都交于我。
她是聪慧,天赋又极高的女子。我喜欢她在这个年龄还能如此无邪。
邻居家院里种满了月季,时逢花开得季节,开始朵朵含苞,绿茎上顶着深粉色的花苞。下过雨后,无意间经过,远远闻到香气,混合新鲜雨水湿润的香气,待走进,才发现花苞全开,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粉色的光晕。
我一个人在这潮湿的马路上行走,微微的小雨散落肩头。窗外的香樟一夜之间生出葱郁茂密的枝叶。看不到窗户对面的场景,只有满眼新绿。
小时候,常去的亲戚家里有一排排加拿大杨葱郁的林立在路的两旁,亲戚家坐落在里巷的最深处,通往那里须经过一片竹林和一条污渠,齐整的石阶,干净的路面,墙角长出碧绿的苔藓,毛绒状的丝绸般的绵密光滑,后来因为两家人有过争执,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我记得下雨的时候,需要踮起脚尖,找干洁的地方走,但我还是喜欢双脚踏进泥水里的扑踏声,觉得很愉悦,很童稚。
现在,我异常怀念那段时光,想念那家阿婆做的南瓜汤,千层饼,还有那些看不完的画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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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的日子,安闲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前晒太阳,拿一杯水,悠然地坐一下午。隔壁传来玲珑的锅碗瓢盆的声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然急切的声响;人声夹杂切菜声有节奏的声响。我停伫在这段热闹的时段,往往泯灭了自己。我把自己放逐在年华的喧嚣里,看着夕阳落下。一个人提着缓慢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躺下,突然碰触到茶杯的温度,想到你,也突然想要微笑,因为你,你不知道你手腕是如此温暖,还有淡淡的香气。你不知道,那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喝着白水时心里浮现着你的模样,你在我心里的味道就是这样的,清淡的,却回味无穷。
想起这些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过程像是一个人在梦里,沿着破败的街巷走下去,寒气扑面,偶尔遇见一树开得纷繁的梨花,洁白美丽,铺满地面。
我想在这路的尽头遇见你。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用最喜欢的方式听歌。不看电视,放原版的cd,声音开到最大。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可以发呆,也可以认真地听一下水木年华的专辑,有时候会听beyond、小叶丽莎、m2m……
音乐恢宏的声响回荡在室内,触及房内每一粒纤尘,每张书页,我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想什么都不想,这就是最幸福的事了。烦躁的时候,脱下鞋子,只穿棉袜子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要取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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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亲最初形成的默契,是在小时候就酝酿好了。每逢遇到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晚间一个人去厕所,因为怕黑、胆怯,所以我一个人到侧所时,远远听见父亲沉重的咳嗽声,或者摆弄手中工具的声音。这样的时候,我没说过,父亲也没说过,但是每次我心里感到害怕时,父亲总会出现在我的不远处。
我知道这是一种形式,沉默的父亲与我形成沉默但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不习惯晚间吃东西,而父亲很执拗,尤其在我下午也没吃饭,到了晚上还是不想吃饭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很坚持去做饭,煮细细软软的面条,放上葱花、姜末、小白菜。这样的饭食总是能引起我的食欲。我常常会吃上一大碗,晚上也不会因为空腹而失眠。
这样坚持、偏执做事的父亲,将他这样的一方面遗传给了我。对待一个人时,极其用心,也是全心全意地。
父亲通常很忙,在他安闲的时间里,他会做我喜欢的小甜饼,轻轻咬一口,黏状的糖液便流了出来,嘴里充满这种甜腻的味道,突然觉得贪婪。父亲喜欢做菜,喜欢放很多盐,这样的习惯他一直改不掉,饭后需大量饮水。放假的时节,我常常晚起,他早起后买来早餐留给我,然后再去做工。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和母亲喜欢吃的东西,他从来不舍得吃,很爱惜粮食,吃剩饭,很节省。给他买新衣,他舍不得穿,也不肯为自己添置新衣。但是对我,他总是很大方,让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看过他年轻的照片,很英俊,头发留着当年的七分。他自己有相机,他拍过很多照片,一律都是明媚温暖的笑容。喜欢听歌,现在家里还储存有大量的磁带,老式的录音机,傻瓜照相机。
我的父亲,他曾经也那样惊艳了时光。
在我降生时,他温柔了我的时光,却不再那么惊艳。
我一直觉得—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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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一本关于俄罗斯的图册,被其中一幅画所吸引。一个女生,穿着黑白衣裙,白裙是绸缎的质地,如同洁白的栀子,素洁柔软。像是在身上开出的花树,上身露背的t恤,躺在地板上,木质松香的地板。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掩盖双颊,刘海几缕搭在前额上,齐腰的长发,浅棕色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消瘦的轮廓。窗外是安静的时光。
这样一幅画,我看了很久。还有一幅图,铺满白雪的马路,蓝色漆就和红色漆就的房屋,角落从生大片的红色植物,白雪践踏过的痕迹。空气稀薄,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人物,但时光很冰凉也很安逸,仿佛指间能触及的冰凉。
时光静止在此刻,放浪形骸。
去云南的一家小店,眼神突然停留在茶花牌子的香烟上。这是一种云南烟,我买了很多盒。回到家里,我把香烟全部抽出来,排在桌上,将烟盒拆开,堆放在一起。我喜欢看着那句诗: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用相机拍下烟盒与烟支堆放在一起的画面,将每一支烟点燃,房内弥漫起烟草的味道。突然很想你,想念起,你一微小,我便会意。你指尖的忽冷忽热,让我不安,却又心生欢喜。因为不管情形多么艰难,你不会丢下我。
在抽屉里翻出一个玉佩,我一时间才恍惚想起,多年前同班一个女生送给的,因为玉石上有我的乳名,上面还写着“一生平安”。朋友说,她家亲戚开的店铺,有很多玉石上面有字样她翻捡了一下午,看到上面有我名字的玉石就送给了我。我记得她当时眼里闪烁的天真。
每次提及白糖,父亲都会说起小时的我,喜欢在馒头中间夹上白糖。他总是记得我小时候的那些事,就算久远了,但回忆起来,依旧温和甜蜜。
母亲说我一不在她身边,她就会做这样的梦,梦见我又回到了小时候,还被人抱走了。那次,我回家,晚上睡在她身边,早上,她说她又做梦了,醒了就摸身边的我还在不在。她摸我的时候我当然不知道,可是她是那么爱我的人,她时刻担心会失去我。
我喜欢父亲指间,毛衣袖口处淡淡的烟草味道。父亲的默契浇灌与我 我想起了亲爱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