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劳拉西泮
当我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急急忙忙地在试衣间翻着自己的包,恨不得把整个包提起来再倒过来。终于我找到了那该死的手机。
“我已经到了,在大厅呢,你呢?”听到靳昱辉急促地声音,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找了半天路。
“我在试衣间,都已经试了两件了。”我叹了口气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走错路了,周滢呢?怎么没在大厅见到她,和你一起在试衣间里吗?”
“她今天没来。”我费力地拉着背后的拉链,这该死的婚纱拉链怎么那么紧,还要用脖子夹住手机。“她怎么......”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行了,我马上出来。在三号试衣间门口等我。”
我走出试衣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问即将和自己结婚的人“好看吗?”。我缓缓走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看。”他微笑着对我说。我有点不知做错,尴尬地对他笑了一下。他也似乎察觉到自己简单地两个字让我感到了尴尬,于是立马转移话题:“她今天怎么没来?”
“她今天去见大学室友了,没时间。”我顺口撒了个谎,因为——我和周滢今天早上吵架了。
实际上我们早就约好三个人一起来挑婚纱,周滢也一直没说过反对之类的话。直到今早,我急匆匆地边化妆边思考今天该背哪个包时,周滢异常的安静,我转过身才发现她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没有去洗漱的意思,没有要化妆的意思,更没有一丝要起身的意思。她很少这样的,毕竟几乎每天都是她先起床,精神满满地洗漱化妆,还要时不时地催我。看到今天这样反常的她,我就知道,她有心事。
我放下眼线笔,转身走向她:“滢?你今天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甚至都不抬头看我一眼。
我坐下来拉起她的手,没有底气地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今天就不去了吧?我也不去了,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她依旧不说话,我们之间的气氛沉重地像是被水泥一点一点凝固住了一样。我屏住呼吸,只能听到自己那跳得飞快的心跳声。就这样,我们沉默了一两分钟。我有预感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一场非常大的战争,而我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我们两个任何一方都不能胜利或者失败。
“闫奕之。”她突然开口了,“你好像很期待试婚纱、买婚纱是吗?”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立刻就提高了几个分贝:“你他妈的是不是很期待和那个男人结婚啊?”
虽然我猜对了,我们之间真的要发生一场战争,而且据目前情况来看,这场战争的规模不会小。但同时我也真的被吓到了,因为在我印象中,她很少这样“爆发”的。我努力的想找出一些可以立刻让她冷静下来的话,可我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她的眼神,冰冷而又尖锐。
“不说话是吧?默认了是吧?觉得这都无所谓是吧?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对,你没办法,你被你父母逼的,可是我呢?我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自己安慰自己,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控制不了你,我也控制不了我们的感情,我们都是女人,我们终究是不能结婚的,但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安稳的在一起一辈子,你知道吗?我幻想了无数种我们的未来,我幻想我们能够得到你爸妈的认可,得到我爸妈的认可,我们能一起努力攒钱买一套真正属于我们的房子,就算不住在西安,就算不在陕西,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开始我们新的生活。我幻想我们能有一个家!我幻想我们能不顾一切坚定地在一起一辈子!你呢?你他妈想过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你疯了吗?我怎么就什么都没想过?可我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怎么对我的?”我冷静地对她说。
但她似乎更加被激怒了:“你爸妈,你爸妈,你爸妈!你口口声声都是你爸妈,你每天都在为你爸妈的事苦恼,你处处都考虑他们,那你考虑过我吗?我才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我他妈每天在公司累死累活的赚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和你有更好的生活?我白天在公司处心积虑的一边应付着同事和领导,一边还要按时完成每天的工作。回到家有看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他妈还要安慰你,我不累吗?就你累吗?你他妈活该那么累!因为是你自己甘愿做你爸妈的奴隶!你活该被他们束缚一辈子!”
她的话也彻底激怒了我,我用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向她示威一样的喊着:“你别他妈的说话那么难听!我爸妈是对我没那么好,但他们从来没有恶意的,他们只是不善于和我正确地相处而已,又不是天天把我绑着。再说了,我这些年为了你,为了能和你住在一起,我惹怒了我爸多少次?他骂我骂得有多难听你知道吗?我为什么总因为我爸妈的事发愁,还不是为了考虑我们的以后我们的未来?我有多大的压力你想过吗?你在公司上班累,我每天在家工作,还要做家务,还要应付我爸妈,我不累吗?我他妈的不累吗?”我能想象自己狰狞的表情。
“你累,你最累!全天下就你最累!你要结婚了,你要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了,我最爱的人要和别人一起生活了!你结婚之后,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还能有多少?甚至连一起窝在沙发上吃个外卖的机会都很难得吧?别说外卖了,甚至连见一面,抱一下,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吧?你要我就这样默默的把你拱手让人吗?你要我陪着笑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吗?你是想侮辱我吗?你是想逼死我吗?”她语无伦次的嘶吼着,同时她的眼泪也终于从她的眼眶中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我震惊了,因为,我这几个月来,从来都不知道她居然这么抗拒我要形婚这件事,可我要形婚的初衷,不也是为了能和她更安全更稳定的走下去吗?我完全懵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和她说什么。我努力地压制住自己胸口的怒火,但这团怒火像是一群熊孩子团结在一起了一样,它们拥挤地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呼之欲出。
“你要结婚了,你可能会和人家最终在一起,而我一个人在这没有家人的城市里默默地打拼,你家就在离西安几站路的地方,你随时都可以坐车回家,我呢?我家离这儿一千多公里!我一年才回去两次。我身处异乡,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如果你不再和我一起生活,我在这个城市就再也没了目标,你知道吗?我不想说那么肉麻的话,但是,但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结婚后就不要我了,我怕你会和他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和他有一个孩子,和他一起白头到老,我说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我这几个月来一直都这么怕,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还要尽量表现得很支持你的样子。我真的怕我们撑不下去,你结婚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将是一个在我心中永远都过不去的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的感情,所以我这几个月来都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但是世事难料,我们谁都不知道你结婚之后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变化,你会有什么变化。我的心情,我的痛苦,我该跟谁说呢?我能跟谁说呢?我在西安待了这么多年,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只有你,你知道吗?这几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你知道吗......你知道......”她的声音逐渐由嘶吼慢慢变成了哽咽。没等她说完,我一把抱住了她。“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筋疲力尽的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和你分开呢,你别这样想好不好,这么多年我们都走过来了,我们以后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们还没一起出去旅游过呢,我们还有好多事都没做过呢,我们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我们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就结个婚吗?反正是演戏,这算什么事啊。”我知道我的说辞很无力。
我们就那样抱在一起沉默了很久,我一边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一边听她小声地抽泣着。她那么小的声音,却像是千把刀子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地扎。
过了几分钟,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但声音依旧哽咽着对我说:“今天我不想出门了,对不起——给你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你去试婚纱吧,挑好后记得拍下来发给我。”
我抱得更紧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儿。也是今天我才意识到,往日里总是充满活力充满正能量为我带来温暖的她,其实也有这样脆弱、缺乏安全感的一面。是啊——我们不都是女生吗?即使已经二十好几了,但我们不都还是在恋爱中努力想要让对方证明到底有多爱自己的小女生。没有谁是有责任有义务的无条件比对方成熟而照顾对方的。换句话说,就算再成熟,可在爱的人面前,不终究都是小孩子吗?不总是感性战胜理性吗?
在她情绪稳定了之后,我摸了摸她的脸。“快去吧!”她勉强地对我微笑着。“不许再哭了,好吗?答应我。”我把手转移到她哭红了的眼角,像是以为那红晕永远不会消下去似的揪心着。
“放心吧,快出门啦。”她拿开我的手,清了清嗓子,“我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我。爱你啦。”
我能看出她在逞强:“真的没事吗?我今天可以不去的,我可以给靳昱辉打个电话说一下,我现在......”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用她柔软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接吻过后,我们默契的对着对方微笑了一下。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还好,没有人员伤亡。
“快去吧。”
“好。”
我想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毕竟这是她憋在心里很久的心情了,可我却一直不知道。这种自责感突如其来地充斥着我整个大脑,让我在去婚纱店的路上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放着当时的场景——直到现在也是。
“发什么呆呢?”靳昱辉在我眼前挥着手。
我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没有,我在想选哪一件。”该死的,我都忘了前面两件是什么样子了,刚刚那件是抹胸的,那个码数紧的要死。再往前,第一次试的那件好像是......
“那你再多试几件,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他很有耐心的对我说着,“我刚看到有个女生试了一件长袖的,好像还不错,我们的婚礼在年后,那时候天气应该还暖和不起来,长袖是个不错的选择,要不然你去试试?”
“好。”我简单地回复了他,又转身进了试衣间。
挑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选择了一件可以显瘦又不那么暴露的婚纱,我拍了下来,发给周滢。脑子里突然有一个瞬间,很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好看。”她回答地很简短,让我不由地担心她现在的心情。甚至有点后悔今天在吵架之后来买婚纱。
“你在干什么呢?”我发给她。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我:“没干什么。”我就知道,她的心情还是没好起来。
我回复她:“我很快就会去,需要带什么饭吗?”
靳昱辉付了钱,我们一起走出婚纱店。
“前面那家日料好像还不错,一起去吧?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子,应该是来试婚纱之前没有吃饭吧?”靳昱辉叫住了正守着手机屏幕等待周滢回消息的我。
“不......不了吧,我想先回去了。”我微笑着对他说,尽量隐藏好自己不安的情绪。
“那我送你。”
“好。”
在路上,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爸妈现在每天都在操心我们的婚事,其实我最开始还以为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后来才发现这有多麻烦。所以最近我觉得我也该上点心了。”
我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说着:“形婚一开始只是为了给我爸妈演戏,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为了应付差事,而是想让他们真正的放心。我知道你也是的,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你爸妈,对吧。以前我总是想,自己的人生应该自己做主,结不结婚应该是自己掌控的事,不应该被他们逼着才结婚的,但现在想想,能让他们往后几十年里都安心地生活,我觉得形婚这件事也没那么令我抵触了。刚好,这也能帮到你,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态很好,就当自己做了件好事。既能让我爸妈安心,又能帮到你,我自己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不得不承认,他点醒了我。就在几分钟前,我还抱着一种“是我爸妈把我逼上形婚这恶心的路”的心态。现在突然轻松了一些。
突然间,我的脑子里开始反复重播周滢早上的那句话:“你他妈活该那么累!因为是你自己甘愿做你爸妈的奴隶!你活该被他们束缚一辈子!”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犯了急性胆囊炎——当然,这是到了医院第二天检查完之后才知道的。那天下午我感觉自己由右上腹一直扩散到右肩背部的强烈疼痛感,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告诉我爸我要去医院。我爸一边骂着:“你再给我装?你就是不想去上学,是不是?你咋不死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有个什么病!装得跟真的一样!”一边拽着我的衣领带我去医院。刚进医院,我就感觉两腿发软,那种猛然涌上我大脑的眩晕感让我一步也走不了,很快,一个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脊背上,“你再装下去你试试?走!现在就去做检查!我今天非要看看你是多会装!要是检查什么事也没有,你就等着去死吧!”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在一瞬间失去知觉的,还是在他的斥骂声中一点一点失去知觉的,我只隐隐约约的听到:“你再哭!你再哭我就打死你!你信不信!你再哭一声试试看!”
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妈,她是那天晚上坐黑车赶到的,她告诉我,我爸从晚上一直跑前跑后,为我清理呕吐物,抱着我让护士给我抽血,反复去换新的冰袋来给我降温,一直忙到早晨。于是我妈在三番五次地劝说下终于说服我爸回去休息了,换她来看守我。
后来,过了没几个小时,我爸就回到病房了。“怎么才休息了几个小时?”我妈站起来问他,“没事,我不困。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之之。”他的语气,很温柔,很温柔。
这些事,周滢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她的,因为她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回到家,我慌忙地换了拖鞋,就赶紧走进卧室看周滢的情况。感谢老天,她在用iPad追剧。我把她最爱吃的烤冷面提到她面前:“是在床上吃吗我的小宝贝?”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诈出她的心情。“放餐桌上吧,我把这点看完就去吃。”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看来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我安心地卸着妆,觉得今天又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在餐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烤冷面的周滢,心里轻松了许多。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感谢今早我们吵得那一架?
“下个月该交房了吧?你也该让你爸妈见见靳昱辉了。”周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嗯,准备在交房之前带他见我爸妈。最近可有得忙了。”我叹着气说。
“是啊,你最近会很忙,刚好,我也准备请几天假,回家待几天,看看我爸妈。”她伸了个懒腰,轻松地说着。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难道不是想逃避这一切吗?我问她:“怎么这几天回去?不是往年都是临近大年三十了才回去吗?这都十一月了,你这回家一趟,过几天再来,年前又要回去,这么折腾不累吗?”
“你放心好啦,我就回去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现在高铁又方便又快的,谈不上折腾。”
“好。”我简短的回答了她。
想起了刚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我俩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没日没夜的煲着电话粥。开学时我提前到了学校,第二天早早地就起来去接她,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她爸爸是个文绉绉的历史老师,她妈妈是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女人,据她说是全职家庭主妇,她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弟弟。她和她家人相处得很自在,他们一家人一直都很和睦,是我从小就向往的那种家庭。
据她来说,她爸妈一直都对她没那么严格,但她依旧很自律,说到这句话时,她趾高气昂的。她父母向来都很尊重她,从来没有打骂过她,只是偶尔的训斥和教导。有这样的父母,才成就了这样优秀的她吧。她还几次跟我说过:“大不了我向他们出柜,我觉得他们会理解我的,到时候你嫁到我们家来,虽然冬天没暖气,但是我会给你铺两层电褥子。”每当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们都会顺着“意淫”下去,然后开心地抱在一起大笑,像是真的能成功一样。
但是这两年来,她三番五次地暗示她的父母,都是碰一鼻子灰,毕竟是老一辈人,哪能轻易地接受自己的孩子和同性在一起呢?于是之前那些幻想,我们谁也都没在提过。不过好在她的父母还从来没有催她找男朋友或结婚之类的,她也一直告诉她父母和我一起合租是因为我们在一家公司上班。所以在和父母相处这点,说实话她真的比我轻松很多。
有时候我也想过,我到底能不能赌一把,向我爸妈摊牌,大不了就是冷战几个月,我觉得我爸妈虽然抵触,但应该不会做得那么绝吧?可事实证明,这事儿能成功的几率几乎是0,因为在之前我爸妈暗示我找男朋友的时候,我也暗示过她们:“我觉得现在和周滢住在一起很好,她是个很不错的舍友,我俩又不一起工作,也打扰不到对方。”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暗示,不但没有得到我爸妈的理解,反而更是雪上加霜。真想抽当时的自己两耳光。
我走向阳台,点了支烟,一边发愁接下来几个月的事,一边担心周滢会不会继续把委屈的心情藏在心里,哪天再突然爆发。一般这种时候,我都会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她也点了支烟,坐在床边,我能感受她在我身后正温柔地看着我,不是瞎猜的。我转过身,跟她说:“如果哪天你的爸妈也催婚呢?”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把还没有抽完的半支烟戳向烟灰缸,使劲的在烟灰缸里按着那早就灭了的烟头。然后,她抬起头,突然笑了:“大不了跟你一样呗,找个男人形婚。”
是啊,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她也不可能一辈子不给家里人个交代。只是我希望,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我突然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因为我想象了她和别人结婚的样子,到时候我可能更崩溃。我甚至都想到了在她婚礼上我抢过司仪的话筒爆骂全场然后被她爸妈拉下来的场景。
于是我也灭了烟,走过去抱住她。
“我爱你。”我把字咬得很重。
“我也是。”她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欣慰的笑。
我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和她一起躺下。
一如既往地,她总是能比我先睡着。我真的很羡慕她,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躺在床上五分钟之内睡着是什么感觉了。
待她睡熟了,我轻轻地欣开被子,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我得找到劳拉西泮,不然我可能一晚上都睡不着。我一边用手机闪光灯照着杂乱的抽屉,一边轻轻地在里面翻来翻去,终于,我找到了。
吃过药后,我蹑手蹑脚地钻进卫生间,又点上了一支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和周滢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她我吸烟的事,直到有一天,我们去学校门口的咖啡厅约会,她笨手笨脚的从包里掏纸巾的时候,我用余光看到了她包里的黑盒兰州。“你——也抽烟啊?”我顿了顿,轻声的问她。“也?”她瞪大了眼睛:“早知道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讨厌抽烟的女生。”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傻傻地笑了。我从13岁就开始抽烟了,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别人都抽烟,我也就跟着抽,不是为了装逼,是为了和大家合群。而她呢,是在和前任分手之后才开始抽的,也就是我们相识的前几个月。据她所说:“大家都说抽烟可以让人放松身心,从失恋中走出来,可我试了以后发现没用,时间久了慢慢也就从失恋中走出来了,所以不是烟的功劳,是时间的功劳。”
她的前任,好像是叫——叶鑫,也是和我们同校的,比她大一级,物理学系还是什么的,据她所说是个标准的闷骚理工男。两个人维持了两年多的校园恋爱,后来那个男生毕业后就回老家了。他和周滢的老家离的很近,就在南昌隔壁的城市:抚州。据说那个男生回老家后找了新的女友,呸——是找了个小三,隐瞒了好几个月,在2015年的七夕,周滢为了省钱给他准备惊喜,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到那个男生的老家,才发现了那位第三者的存在。
当时才和她相识两个多月的我,在听了她的这段感情经历后,打从内心的佩服她。我佩服她,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她就是个小太阳,整天活力满满,根本不像是几个月前才失恋过一样。那时同样是失恋后几个月的我,却整天颓废至极,我有时候会想,是因为我太年轻经不起打击呢,还是她拥有快速治愈心理创伤的神奇能力。
我们刚在一起的那阵子,她常说:“幸好和那个渣男分手了,不然我也遇不到你呀,你说对不对。而且,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和女生谈恋爱可以这么好。”
“怎么好?”我笑着问她。
“和你在一起,我们有那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可以一起做很多有趣的事,很少有谁迁就谁,谁牺牲什么,多好呀!”她甜蜜的笑着,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就不是和不和女生在一起的问题,这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的问题。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两个人合得来,怎么都不会出现一个人总是牺牲自己迁就另一个人的情况的。”我一本正经的跟她讲着道理。
“哎呀,你那么严肃干嘛啦,我是在说,跟你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你懂吗?”她宠溺的抬起头对我说道。
很轻松,很快乐。这是她曾经最常用来形容我们感情的一句话。可能时间久了,我逐渐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了。这也就成功地解释了今早的那场战争。
在连续抽了两支烟之后,我犹豫了一下,把正准备点燃的第三支烟塞回了烟盒里,然后再一次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吵到她。
看着她熟睡的脸,我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今早吵架的画面,像是又重新经历了一遍一样,让人筋疲力尽。
我想,那药起效了。我也要睡了。
周滢回了老家之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除了接单子做做工作,点点外卖,也无所事事。看似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好久没这样一个人生活了,除了孤独,还有一点莫名的自由感和清闲感。我们每天照常传着微信,告诉对方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们都很默契的没怎么提过我的婚事,我想,这样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吵。毕竟,若是隔着屏幕争吵,我们是看不到对方的表情的。
被靳昱辉的电话叫醒时,我发现自己趴在电脑前睡着了,犀牛页面上耸立着的这个模型是个什么东西?我想我刚才一定是迷迷糊糊的工作着,然后睡着了。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
“我找了一些装修实例图发给了你,但你几个小时没回复我,我还以为你——”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图?噢噢噢——我等下就看手机,是发在微信上了吗?”我尽量保持脑子清醒。
“是,我打扰到你在忙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我等下就看图片,微信上说吧。”我匆匆挂了电话,发现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我睡得连下午饭时间都错过了。周滢不在,我整个人的作息都很乱。
打开微信,我看到了三个人发来的消息。周滢:“你下午吃的什么啊?”、“在家真舒服,我爸妈给我洗衣服做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妈做得红烧肉真的是一绝,有机会一定让你尝尝。”“是不是又睡着了?”她的这些信息总能让我安心。我回复她:“下午工作时睡着了,刚才醒,都这个点了,我只能点外卖。”我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然后是靳昱辉发来的一堆装修参考图,我大概看了几张,这小子眼光还不错。便回复了他:“我也喜欢这种简约高级灰风格,达成一致。”
然后是单静儿的消息:“之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算了,当我没找过你。”“之,你回复我一下啊,我纠结死了。”
“你和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回复她,然后点起了一支烟,把手机页面切换到外卖APP上,考虑着该吃烤肉拌饭还是重庆小面。单静儿的消息连续弹出了三次,我没急着回复她,因为她一般情况下都是来找我八卦和吐槽的。我最终下单了重庆小面,然后灭了烟,走向客厅,打开电视,准备等会儿一边坐在沙发上吃外卖一边看喜剧电影——这是最惬意的事了。
该死的我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是单静儿。“喂?”我有点不耐烦地接起。
“之你没事吧,别想不开啊!”她急促的说着。
我感觉到莫名其妙,她很少这么正经:“什么跟什么啊?我刚点了个外卖,还没来得及看你的消息呢。”
“那你快看,那你快看,我们微信上说。”她挂了电话。
我打开微信,看到了连着的七八条来自单静儿的消息:“周滢是不是前两天去什么地方了?是不是回家啊?坐的是下午七点多的那趟高铁,对不对?她回来了没有?”、“我那天也在北客站,准备坐车去找我朋友。呀——这不是重点。”“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绝对不是偷听!但绝对是真的。我没听错!”、“她给什么人打电话,然后很生气的跟对方说'我这次回去可不是为了你,别自作多情'。然后她就进站了,应该是没看到我。”、“她是不是劈腿了啊!?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的?”、“你快说话啊,这是我纠结了两天的事,我一直在想该不该告诉你,是不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周滢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别给周滢说是我说的啊!要不然搞得像是我在拆散你俩。”、“你回复我啊!”我承认,看到她的这一连串消息后,我的大脑突然变得很难消化信息,紧接着一大堆想法翻江倒海地涌入我的脑中。
“没事,我俩好着呢,你放心吧。她是回老家了,估计那会儿跟她爸或者他弟弟打电话着呢,不用这么咋咋呼呼,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故作镇静的回复了她。
“噢——这样啊。但你还是小心点啊!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还有我呢!”她发了个鼓励的表情包。
“知道啦,不用操心那么多。”我回复她。
是的,我承认,我真的慌了。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周滢在和什么人打电话,她的朋友我都知道,两个是大学室友,两个是她老家的,都是女生,她没什么关系好的男性朋友,这我很清楚的。我脑子像是冲进了一只小麻雀,在我的脑袋里叽叽喳喳的乱撞。我想直接问周滢,但会不会太莽撞了?万一是误会呢?万一根本就是单静儿听错了呢?我想了许久,纠结于“问”和“不问”之间。
正当我纠结时,周滢发来了消息:“点了什么外卖呀?”并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的脑袋一下就冷静下来了。我不能问。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等她回来后我会察觉到的,因为她真的很不会撒谎。如果是误会,那正好,我没有引起一场争端。我回复她:“还是往常那家烤肉拌饭。”
我边在沙发上吃着外卖,边看着电视,我也根本没看进去。我想了一万种可能性。一边忍着想找周滢问清楚的心情,一边安慰自己:这肯定只是个误会。
我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了,我只想吃完外卖之后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然后睡觉。我困得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