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生不过梦一场

第二十三章 人生不过梦一场

011年,我们毕业后第三年,李潇和我一起工作了三年,这三年我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她,我恨自己的无情。雅枝毕业两年了,这两年她一直在,只是我们从未相遇。

里三层,外三层。国人就是这样,看热闹的总是比做事的人多。我是撞开人群,艰难的挤进去的。

李潇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她浑身没有骨头似得躺在地上。白色的衣裳,就像一幅泼墨山水,或者说是写意腊染。

她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如白纸。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扇她的耳光。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了!平时,你不是挺能唠叨的吗!我现在,就想听你的唠叨,你怎么又不说了!”

我语无伦次,手足无措。而边嗡嗡的全是围观人群的声音。“队长呢,该死的队长跑哪去了!”

抱住李潇,我又晃又摇。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闭着眼睛。平时那么能说,今天让她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我哪有时间擦那该死的眼泪。

李潇动了动睁开眼睛:“你烦不烦,想说的时候你不让说,不想说到时候你非让我说!”

我喜极而泣,浑然忘了她现在已经没有生命的活力。

“妈的!我还以为你死了。现在我知道了,你这么爱唠叨的人怎么舍得去死!”

李潇开始微笑,只是她的微笑越来越弱,渐渐的你只能猜测她是在微笑。我的心狂跳,除了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渐渐迷失的脉搏,我一无所事。

“好。。。好。。。活…就算。。…为。。。我。。。为…杨!”

她闭上眼睛不在唠叨,也再不肯为我醒来。

我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火炉前,李潇安静的躺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的哥嫂无暇顾及,他们正忙着和领导商量善后的赔偿事宜。

我不会化妆,只能小心的拂去他脸上每一粒尘埃。我给她穿上了曾经的校服,希望他永远都活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

后来,她成了一堆热乎乎的白色的灰。我悄悄解开张红色的绸布,抓了几把百色的灰放在我的口袋。没有人注意我,他们依然在为赔偿金额的多少,面红耳赤老羞成怒争吵。

随着一阵鞭炮齐鸣,李潇便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这个地点是我选的,高高的山上可以看四周的风景,也可以俯看芸芸众生。

我只是告诉他的哥嫂,我是李潇的男朋友。而且,赔偿费用我一分不要,丧葬费用我一人承担。于是,他们放心的感激涕零的把李潇的后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那天飘着细雨,哥嫂在坟头哭的死去活来。丧事刚刚结束,他们便因为要坐火车匆匆离去。剩下我一个人,也像今天这样背靠着墓碑遥望山下。

下午的时候,几年未见雅枝拿着一束黄色的菊花上了山来。她把菊花放在坟头,默默肃立了一会,靠着墓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你的状态不怎么好!”

“还可以吧,这两天可能太累!”

雅枝给我扔了一包烟过来,那是玉溪。我曾以为我翻山越岭会找到我喜欢的小溪,可到现在我还没找到我喜欢的玉溪。

“我毕业了!分到了河北!我没去,我等了你两年,你没来!”

雅枝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她就像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的心很痛,就像它正在被什么东西,拽离自己的躯体一样。

“是你自己要求的吗?”我问。

她似乎答非所问。“河北好,那山好水好人也好。在那样的地方呆着,你不会感到岁月的流逝!”

我们谁都知道,她将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也没有故事,唯一的好处,可能真的会忘了时间的流逝。

折段一根带着雨水的狗尾巴草,我把它放在嘴里咀嚼。既有草的清香,又有植物的苦涩。

“你不会是为躲我吧!”我道。

雅枝睁大了眼睛:“怎么会!你还不知道我!”

我只能傻笑,内心十万个渴望她能留下来,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走啦!”雅枝站起来道。

“那天走?”我问。

“就是为了不让你去送我,所以我提前来跟你告别!”

雨下得更密了,雨水在雅枝的发梢汇成一颗一颗的珍珠,如珠帘般的掉在地上。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雅枝披上,我说:“山里凉,小心别感冒了!”

雅枝没有推辞,而是将外套在自己的身上又紧了紧。她道:“好像真的有点冷,这衣服我不还你了!”

走了几步雅枝突然回过头道:“心情再不好,也别把自己灌醉了!”

我不想哭,可是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等到豆豆渐渐隐没在小径里,我转身抱着李潇的坟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想。只是流泪,只是放声大哭。好像只有这样,所有的惆怅与不舍才不会郁积心中。

我始终没说出一句挽留,娅楠也是,雅枝也是。我知道这辈子不会在遇到想她们这样的女人。

我是想离开这里,我在等杨杰!

杨杰赶来的时候,李潇已经入土两天了。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和杨杰抱了一件啤酒,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喝酒,这是我们这里最高的建筑了。

李潇在我俩中间,她只剩我偷偷拿出来的这一点骨灰了。我把她装在一个晶莹透亮的玻璃罐中,和在很多的满天星中间。那是我一夜未睡,用她的毕业纪念册叠的。我写的那张放在最下面,和老曹的那张放在一起。

我写的是:和杨杰早生贵子,龙凤双喜。杨杰写的是: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

轻轻一松手,喝干的酒瓶自由的落入大地的怀抱。看着散碎的一地玻璃,就像一堆散碎的礼花。虽然美丽,却太易碎。

“李潇不错,人不仅美丽而且善良会体贴别人!”这是我想半天才能凑出的一句话。

“是啊,她原本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好女子!”杨杰点头称是。

我又给自己开了一瓶。雅枝叫我别再喝醉,所以我也只是打算和杨杰喝完这一箱啤酒,就不再喝了。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六瓶啤酒最多只能让我头脑发懵而已。

“离开她,你有没有后悔过!”我问杨杰。

他笑了笑,但很无奈。“你难道不知道,当初是她主动离开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你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悲伤!” “什么叫悲伤?

难道要我从这上面跳下去才叫悲伤!”杨杰将装着满天星的玻璃罐紧紧抱在怀里。“我从来都不懂忧伤!”

气氛很尴尬,有些人想要倾诉,有些人又不想忧伤。我们都在逃避着什么,逃避着我们不想要提起的自己。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不能碰触得地方。没人可以分享,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我就要结婚了!”杨杰递过来一张照片。

相片中的女子,长发齐肩天生丽质。微笑中含着一份羞涩,大气中带着一丝恬静。

“不错!像是一个终身伴侣!”我本想说,这个女孩长得有点像李潇。我也许是圆滑了,也许是懂得为人处事了。或许这就是,这一年来社会让我学到的东西。

“这个很不像你!”杨杰歪着脖子很诧异。

“人总得要长大的是吧!”我拿着酒瓶,对着他遥遥一举。

我们不在说话,对着仍然灯火辉煌的工地遙遥举杯。酒喝干了,我们就各自玩着手中的空酒瓶。

当所有的空酒瓶,回归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我俩相视一笑,然后搂抱着跳下天台。

杨杰穿着大红裤衩,在床前给我跳了一段艳舞。

“怎么样?”

“风采不减当年!”

他把大腿放在我的身上道:“世界很大,林子也很大。别再钻牛角尖了,我的朋友!”

“嗯!”我点点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瓶满天星。我不知道,在那样陌生的世界里是不是也一样林子很大。

“记忆里,值得感动的东西。只能让它在记忆里感动,因为我们都还要活下去!”杨杰是在给我说,却又像是在告诉他自己。

“睡吧!”我把一块红绸布,盖在装有满天星的罐子上。然后,我关上灯。

是他变了,还是我顽固不化。这些好像都不太重要,天总是要亮的。明天,没有人能知道又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杨杰点燃一根倒床烟。忽明忽灭的烟火,既像是鬼火又像是明灯。

他把未灭的烟头扔在地上,然后把脸转向了墙壁。他的声音很小,要用力才能听清楚。他说:“娅楠结婚了,就在上个月!”

尽管泪流满面,但我知道我是笑着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我的屁股了。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杨杰已经不见了。连带着他的包,还有装着满天星的玻璃罐。

我起床,将两张枕巾晾在天台上。这里人很少,没人会发现它们昨夜都被水洗了。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旅行包,就盛满了我的前半生。我把它拿在手中惦了一惦,真的很轻啊!我的青春,我的岁月,就仅仅是这样一个包裹而已。

关上门,我把钥匙扔进楼下的水池里。一切好像变得不一样,我似乎也变得很轻松。

再见啦!我的青春!再见啦!我应该也可以抛弃的一切!

再见啦!余生里再也不想重走的岁月!

人生啊,不过大梦一场!2011年7月18号 顾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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