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刀记

开刀记

1. 引子

我本不想写这篇文章,怕写不好,分不明主次,把握不好主题,表达不清楚情感。但心里压着这一些事,不把它释放出来,心里头怎么的也不是个滋味。写吧,管它呢,写不好咱也算讲出来了,只好拜托将来有人看了,大人有大量,多包涵着点了。

今年7月3号,县残联给我发了张卡,说里头有1000元钱,可以用来将来为我瞧病,还可以用作康复训练的资金(我腿不便)。这一下可把爸妈给高兴坏了,不瞒你说,为了医治我的腿他们是差不多跑遍了全国挂牌的医院,十多年下来少说也花了有三四十万了吧,家里仅有的那点积蓄几乎全用在了我身上。我动过一次手术,是02年吧,可不知道是我那时候不懂事没加强术后训练呢,还是当时身体还再长,影响了手术效果,反正手术效果不怎么明显,到后来我个人甚至觉得还适得其反了。

于是,我随爸妈来到县残联康复中心准备接受训练。哪知被告知要先手术再去那训练,以保康复效果。

没办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一切暑假计划都要让位于动手术。于是,爸妈无奈地做出了斟酌了几天的决定,将弟弟暂时托付给二叔照看,双亲一起陪我去上海看病。

2. 寻医

7月6号中午12时左右,我们乘坐的快客大巴到达上海汽车南站。经多方打听我们找到了康复中心专家所建议的上海第六人民医院。可我们去的太晚了,医生门诊早已看完,号也挂满了。没法子只好先去找旅馆住下。

第二天凌晨2点,父亲就起床去医院排队挂号了。上午9点光景等了八、九个小时我终于进了诊室。专家的答复是,你这是XX,美国也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况且你已经动过一次手术,效果不怎么理想,我建议你不要再动一次了,要不,你去别家医院再问问。于是,我们低着头略显沮丧地走在走出医院大门的路上。那时,天正下着毛毛细雨。

回到旅馆,爸妈好像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她们又决定去新华医院找第一次给我手术的陆医师再看看。

第三天上午10点,我们花了250元买的特需门诊就诊卡终于派上了用场。我跨进了陆医师的诊室,见到了她。她是个女医生,40又几的年纪,看上去很和善和慈祥。爸妈与她简单的交谈后,她急切地吩咐道∶“明天中午手术,我给你个字条,马上去住院部找护士长要床位,具体的下午病房谈。”

因为当时正值暑假初期,像我这样的人来看病的很多,能有个床位委实不容易,我兴高采烈的奔向目的地;而与我相比听说我的腿还有办法治爸妈更是兴奋得“没了边”。

当天下午我就完成了术前准备工作。

3.手术前夜

当天晚饭过后,爸妈特意领着我走出病房,来到了医院的公园散步。我们边走边聊。父亲交待道∶“明天中午11∶40手术。”“噢!不要紧的,只是个小手术,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昂着头故做镇静地说。“S君(即本人),等你康复后我和你爸带你去吃肯德基。”妈妈牵着我的右手,弯着腰,贴着我的右耳说道。虽然爸妈极力隐藏,但我还是察觉到了他们语气的悲伤,还有点吞吐,特别是妈妈似乎还有哽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要查房了,我得回去了,双亲又一起把我送回病房。妈妈给我铺好床被,准备好洗涑用品,和爸爸一起依依不舍,近乎无奈地退向门外。临走妈妈还吩咐道:“一个人不要怕,有好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陪着呢!”妈妈含着泪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门又开了,没错又是爸妈,他们好像就是放不下心,又回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又缓缓关上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刚醒时爸妈就来了。她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原来他们把旅馆的房间退了,打算住这里,陪我共度艰难岁月。

4. 手术台上

7月9号11:30前后,病房门外来了辆轮试担架。“39床。”护士长喊道,“家属请到四楼手术室前等待。”大约五分钟后我被推进了一个房间,门的上梁上有“手术室”仨大字。

此时,我已紧张得几乎不能正常呼吸。护士做完了准备工作。“请把身子向左侧过来,身体拱成C字状,我们打麻药。”由于手术台宽度太窄,加上万分紧张,我愈发害怕起来,双腿不停地抖动,频率极高。“不要动!”麻醉师叫道。“我、我怕摔下去!”看抖动越来越厉害,在一旁的护士无奈之下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腿,一边安慰我说道:“不要怕,你放心,我们决不会让你摔下去的,你从这上面摔下去我们赔也赔不起。”语气有些急躁。只觉得脊椎骨被超长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钻心的痛。

很快下肢就没知觉了,用手指按了一下,软绵绵的,腿被吹大了一些似的鼓鼓的,像软软的棉花。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上身盖着两层被子,右臂上缠着血压带,手背上挂着盐水和止痛榜,像木头似的笔直地躺着。在我右手边不远处放着一台心电图显示器,那里的图象就像是“线条式连环小山峰”。在它左边并排还放着一个方形议器,只是叫什么、干什么用的我不得而知。令人顿生恐惧的是从手术台上空中心位置的手术大灯中竟可以捕捉到一些“刀光剑影”。我的耳边只有医生之间的交流声和护士接递手术刀的声音。此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有人快速地抬起我的腿,包纱布一样地给它穿上了“衣服”。这时主刀医师走到我眼前笑着说“不要怕,手术完成了。”我亦以微笑答之。她帮我紧了紧被端。

5. 痛苦第一夜

过了一会儿,手术大灯暗了下来。我的左手边推过来一辆轮式单架。医生护士们四个人拉着我身下垫着的毯子的四角。“哎哟”,我便被成功转移到了轮式单架上。我终于出来了,那刺眼的阳光终于又倾泻到了我的身上,又能闻到大自然的气息了。

接下来我的感觉很怪,怎么说好呢,对,就如睡在行驶速度较慢的F1上,一下漂移过这个弯道,一下子驶至电梯口。

大约五、六分钟后,我终于回到了病房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父母帮着将车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我的病床边上,用抬毯子的方法又把我转移到了病床上。这时,我无意中瞥见老爸那毛发无几的头顶到下额都挂满了汗珠。妈妈的双眼红红的,还圈着泪。爸妈很有默契,不约而同的坐在病床的两侧守护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口渴难耐。“妈,我口渴。”“儿子,忍一忍现在还不能沾水”。直到晚上7点多8点不到,我已意识不出上边那样的对话重复了多少次。这时爸爸终于坐不住了,他走出了房门。一会儿,爸回来了,手里多了根绵纤棒。只见,他从旷泉水瓶中倒了些水在纸杯上,将绵纤头在水面沾了一下,轻轻地在我那干燥得有点发白的嘴唇上来回慢滚,爸爸不断地在重复着这个动作。我只好伸出有一点点僵的舌头到唇边吸取久违的水分,以解“燃眉之渴”。

晚上9点左右,我在上海的小姨妈一家三口走进了病房,还带来了几袋子水果。“怎么样,疼吗?”“现在能吃东西了吗?”姨妈弯腰问我道。哎,我的天哪,他们来的还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为尿尿尿不出来而发愁而痛苦时不请自到。

姨丈知道了这事也对我说:“什么都不要想,就想着我要撒尿,尿在床上也没有关系,尿出来就好。”正在此时,护士通知说可以吃东西了。爸妈高兴地站了起来,妈妈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粥,拿到眼前才知道早已冷却不能再食。妈妈端着饭转身出了病房,我想八成是去医院食堂热饭了吧。

果然不出所料,十几分钟后妈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上面加了几条小小的黄的东西,原来是榨菜。只见,妈妈用瓢根在粥面边上糊了一小勺,还舀了一根榨菜,怕我烫着还特意吹了吹,慢慢送到我嘴边,就像在给三岁小孩喂饭似的,当时的我尿还堵在里面呢,浑身难受,刀口生疼,哪还有心思吃饭,我躺在那摇了摇头。“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吃点吧。”妈妈显得很焦急,可我还是摇头不止,随口抛出了个“不”字。

正在妈妈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妹妹行动了。他拿了个大桃子,亲自削去皮,放到我嘴边。“吃几口吧。”不知道是出于面子呢还是别的什么,我竟有意无意的吃了起来。妹妹见我肯吃了,也很高兴,立马摘下自己在听的Mp3,把耳塞塞到我耳朵里,给我选了最喜欢的歌曲张韶涵的《梦里花》,可这平时听来的天籁之音现下早已成了“超标准躁音”。

姨妈她们到十一点左右才走,那时我还是一点尿也未排。

到了十一点半左右,父亲终于看不下去了,又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打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打湿,说护士说要用湿的热毛巾贴在我的小肚上搓,帮助排泄。

父亲把脸盆放在我右边的床头柜上,然后来到床的前端用床下的转轮帮我把床头升起来一些。妈妈把毛巾放在我的小肚上匀速地轻搓,过了一会她又把毛巾放到脸盆里重新打湿,妈妈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我时常能看到她那刀刻似的皱纹中夹杂着的汗珠和浓眉下含着的泪。哦,大约半小时后,憋了大约10小时的尿终于被母亲那双温暖的手和那呼之欲出的泪水感动了,在第二天的钟声响起之前一泻而光。

我的感受好多了,因为过于虚弱和劳累,很快我便不知不觉入睡了。

“啊”我被一阵剧痛痛醒,只觉得被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膝盖内侧一次次筋骨在收缩。我这一叫可把睡得朦朦胧胧的爸妈给吓醒了。(我醒的一刹那,看见爸妈一个在床左边,一个在右边,双手垫着下巴,趴在床两侧的铁护栏上睡)。他们猛一下抬头,脸上充满惊恐和悲伤,双眼迷成一条线,爸爸用手背擦了擦未醒的双眼。“爸,好痛,好痛,膝盖内侧好痛!”我双手拼命抓着护栏,紧紧咬着牙,上额早已被挤出了好几路皱纹,眼睛张得像双铃铛。爸妈不约而同地在床两旁握住我的手“没事的,这是刀口在还血,一下就过去了,坚强点。”妈妈话语中略带哽咽,双眼早已通红。

此时的我被痛得脑子一片空白,那脏话就不停地往外蹦“妈妈的,狗日的……王八蛋……医生救命呀……”我痛得脑袋高频率地摇摆,上身也左右微移,幸好双腿有石膏包着动不了。我狠狠抓着护栏上的竖式铁条,一会儿把它往里拉,一会儿又把它向外狠推,每次上面都有我手汗的残留,每次一阵还血剧痛后我手掌上的皮肤都是发红的,到一个星期后出院时那两根铁条是似断未断地挂在护栏上的。

我是疼得直冒汗,爸妈是急得直冒汗。她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坐在床两边干着急,急得汗珠淋漓,泪盈双眼,说着我那时听不清,闻不懂的安慰性的话。我痛得握着双拳猛敲床垫,嘴里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大,言语也粗鲁了许多“妈妈的,怎么这么疼……”到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了,不知何时我睡觉了。

我感觉右腿很难受,睡梦中右手顺着石膏口摸了摸,感觉鼓鼓的,而且.皮肤温度有些高甚至有点烫手,难道是肿起来了。我咬着牙,硬挺起头,平视过去想看看到底咋回事,刚抬起了一丁点,瞄了一眼,一阵剧痛又让我躺了回去。我不想吵醒刚睡下不久的爸妈,没办法只好咬着衣领强忍着不叫出来。哎,都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脏啊。可是我转念一想,这么肿了,不会发生病变吧?想到这里,恐惧由然而生,无奈之下我还是推醒了爸妈。无可奈何儿腿肿,拖着疲惫父寻医。“你爸找医生去了,再忍忍。”很显然妈妈很焦急,又不知道如何帮我。

好久好久之后,爸回来了,可医生却未跟来,失望的又是我。父亲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子道∶“医生正在急诊,等一会儿就来。”哦,比我想的要好,还愿意来救咱。我只好咬着牙再忍忍,等他(主刀医师的助手)来妙手回春,助我脱离苦海。

不知等了多久,医生终于到了,瞧了瞧,了解了一下情况,只让爸爸用枕头垫高我的腿,告诉我此乃正常情况,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扬长而去了。

不知道是医生的话有魔力,还是放心了,我又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大天亮,虽然只有俩小时。

就这样,我和爸妈在那里坚守了7个昼夜。此间有痛有难更有爱。

2009年

[附记]

手术后一段时间,我曾想叙写那次经历,写了这么一个开始就懒了,感觉写不下去了,就在一个晚上加了最后一段结了个烂尾扔下了(后来的“星空下的梦”如此)。后来一位老师建议我将上面的记录作为材料改成一篇小说,一因不知怎么下手,二因不想动它,所以一直原模原样留着。其实事情还有很多:母亲日夜的照料;复检拆线时,一时找不到医院的方位,父亲背我走了几个小时;弟弟陪床,我起夜叫不醒他,狼狈处理等。我做不到以同样的姿势、动作第二次过同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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