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林哥斜坐在床头吃着一碗淡白粥,一副慢悠悠的样子。筷子没有碰上碗边发出声响来,也没有吧唧嘴,很是淡然文雅。可是为什么我每次问他会不会土话,他都只是眨眨眼然后摇摇头,最后看向我微微地笑,舒展着两瓣浓密黑亮的眉稍。

口里的唾液不知觉地积浮起来,我在嘴边探了探舌尖,连咽了两大口。

听得“咕噜噜”的声音急促地滚一声,又是一声,像是走在老旧铁轨上一列擦了漆的绿皮火车,激越地和铁轨接吻着。

然后腹部往里凹陷,做出一个盆底的形状,腹中像漫上来的潮汐,湮没了沙岸,翻上一阵酸涩。

我抬起同样疲乏沉重的左手想移过去,抚摸安慰下哭泣着要吃要喝的肚皮,刚搭上去,袭上来一阵酸麻,抽搐着神经似的,像是要弥漫遍全身。左手猛地撩过去抓住左手手腕,打着吊针的管线慌忙的摇晃着。这时膝盖内侧的神经突兀地收缩了一下,导上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直冲大脑。我死咬着牙,突着青筋,圆睁着眼,眼皮摆着一副裹不住要崩裂出来的架子。晓林哥放下碗筷在邻床问我怎么了,显得有些担心,我撇过去摇了摇头。

他见没什么起身拿着碗出去了。

透过窗户,前头铺展在前幢楼墙面上的阳光褪去了大半,暗淡了,只在东南边弥留了一个块角,没有了灼眼没有了撕裂,不知说他温和稳重了好还是垂垂老矣气息奄奄了恰当。

房间里渐渐嘈杂起来,我这才发现室友们已经开饭了。对面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四点四十的位置,是谁趴着裤裆。

我看看柜子,上面摆着一碗粥,稀稀疏疏地冒热气。不知怎地,我看着它只眨巴眼,喉头呛了一股痛辣,像是要作呕,之后漫过来一溜酸,接连着。

中午那碗粥,妈妈接过来一勺勺地吹凉了送到我嘴边,就是不想着吃,我也是腻了。可是他老念着这是这里的营养师配制的,肯定有用。直到他手里的瓢根被我打落在被单上,粘稠的粥融在布面上,一个颜色。她木顿了一会儿,看着我眨着眼睛,我瞥过了头。我看到了她红起来的眼角,慢慢明显而且围起整个眼眶。就当是她的眼疾复发了吧。

我拉了拉被头,在抿干了嘴唇后,望了望门口,眼皮沉了一下,天真地想该不会被我气到,堵着气伤心着不来了吧。我晃了晃头,对面床陪护着的爸妈不见了,室友正嚼着吃食。

实在渴得难熬,就想着硬撑起来去柜台上喝口水,慢慢将脖子往上移,然后让双手着力,将头后仰借着反作用力一点点支起脊背。我紧咬嘴唇,蹙起眉宇,面相一定难看极了。脊背刚有些贴到床头,从下肢触电似的闪来一股疼痛,嘴唇从齿印下逃脱,上下齿死死咬着,牙龈输送来连续的麻痛,好似电波在牙间游离。手肘一松弛,身上一软,瘫回到床上。这时从前额淌下的汗竟一颗颗地掉进了眼眶,涩疼。有一些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歇了一会儿后卷土重来,这次脊背是撑起来了,刀口没有抗议什么,我瞥转过头,向柜上的纸杯扑移过去,剧痛和着酸麻从两条腿逆袭上来,右手突然疼了一阵,想一枚钢针狠狠扎入了皮肉。脊背一瘫,上身迅疾一颤秫,向柜台倾倒,嘴重重地撞在柜角上,顿弹了一下,一瞬间的麻木。

我的嘴里蠕动着什么,唾沫瞬间将口腔充盈,舌头在这混迷的环境里游蠕着,发觉大概少了点什么。我的门牙就这样与牙龈分离,漂浮在浑浊的汪洋。我什么也没做,一缩身子躺了回去。

晓林哥就在这时回来了,见我的床上乱糟糟,我的姿势也不对,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朝他眨眨眼,摇了摇头。他轻“啊”了一声,掀开我的被角。“针头移位了。”然后抬头看我一眼,一汪带水的眼缠着一些愁虑担心。我这才觉得手掌周遭很凉,冰冷的,淌着水,浸了我大半个手掌。我避开他的眼睛,将头颈蠕过去看,隔着透明的玻璃床窗,眨巴眼,晓林哥抬手按了医务报警按钮。等了好一会,期间我不时蠕过脖子缩着头,朝隔壁的护士室眨眼,心里发慌地泛着什么,眼泪在眼里回环过眼角,痒痒的。我的鼓起的腮帮,从嘴角溜出来一条长长的唾液细流,我抿嘴又不敢动,生怕漏出来更多。小林哥也不回床位,站在我边上陪等护士姐姐。

房间里渐渐安静,室友吃完饭和陪护在一旁的家人轻声交谈着,天看着有些暗了,房间里的灯早早的亮了,风带着窗帘的裙摆。一抹我叫不出声的鸟禽闯进我的视线,略过窗前,冲掩进屋檐,一闪的功夫,全身乌黑。让我不禁想它有没有像电视里的鸟一样带过一声惨厉的哀鸣,留下让人秫惧的回响。

爸妈到的时候,我依然定定地朝着窗外看,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到他们进门,我侧正头,拉上被头将整个脸埋进去。

他们在向我的床位靠近的时候两人你言我语地插杠着:哦哊,来晚了,来晚了,你看你把一觉就睡到四点半多,电车又等了老久,这个时候的士都打不到。说着妈就来理我的被子,爸边把手里拎着的包袋放下,边和晓林哥说着话,这头在一个袋里抓一把梅子递到晓林哥手里,晓林哥摇着头说不吃的,爸爸塞给他后,他又有些慌忙地放了回来。

爸掀起我的被角,有些着急地问,你晓林哥说针重新挂过,怎样了?他的手指摸点着针头边上的胶带,格外怜惜的样子,不过在离手时他的大拇指还是带到了针头,我的手抖颤了一下。

妈急切连着欣喜地告诉我,他们在外面餐馆烧来的各式各样的菜带进来的水果和我昨天吵着要的“绿箭”。这边让爸把我的床头摇上来好吃饭。

我绷着腮帮子不理睬,嘴里还含着大半口子的唾沫。爸妈忙来忙去没发觉什么不一样。

这时候几波陪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左边邻床的室友的爸妈也已经站起来提起了要带走的东西,说着临离得叮嘱。我望了望对墙的挂钟,六点四十,有一个趴裤裆的。窗外一帧的黑暗,前头楼的窗户映出惨白的灯光,一排连成了一片。那片暗色就更显浓重了,集中力量做着拼死拼活的抗争。我正看着这特立独行的一片光景,沉在里面,想那里面是不是有更为强大的能量,是不是有神秘的黑洞,里面会不会有另一个坏境的场景,活动着另一群人。正在脑海翻飞着场景,那片暗色却被倾覆得丝毫不剩,窗被拉上了帘布,是晓林哥的母亲。

晓林哥的病要几个疗程的治疗,相对我们这些钟点房客来讲他要算这里的长住客了。他又是年纪最长的,是我们这里的头。我在的那会儿,他还没到动手术的时候,平时活动自由,身上没绑没伤,也就打打吊针吃吃药,还在疗养期。因为是邻床,在进病房第一天父母就将我嘱托过他,晓林哥对我很照顾。林家父母都在工地上打工,一般也就林母在旁晚来照看他一会儿,很少见到林爸,她来得稍晚一些,有时候不得空的话就不过来。这次林妈拎来了一袋水果。取了两根香蕉给我,因为近,来来去去也多,妈就接了过来,说给我通通便。

爸向周边看看,瞧一眼挂钟。解着一个便当,对妈说:招呼孩子吃吧,快七点了。妈递过来一盒酸奶喂给我,见我这模样晃晃头说,这不买了吗,不吃粥啦。说着就将盒口往我嘴里倒,我这嘴里含着大半口的唾沫和着掉了一个多小时的门牙,再被这么灌了酸奶。想都没想,也没什么节制,一歪嘴扑哧一下就喷泄在妈的脸上了。妈自然是一脸奶渍口水参合着血丝,粘稠着下巴滴着水,一戳鬓发都沾在了一起。妈手里拿着奶,睁着眼,微开着嘴巴顿在那一动没动。在一旁吃另一个便当的爸爸脸一红再一沉最后一黑,竟也没说话慌忙地在柜子周边找着什么。林姨须臾着递过来纸巾,晓林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等缓过来一些,妈皱着脸,一副难堪的神情看着我,没什么动过,眼圈已经很红了,泪水呼之欲出。这样停顿了几分钟后抬手撩拨了一下耳边垂落下来的发髻。

我一撇头,身子向前一挺,后脑一顶,睡了下去,蒙上被子,搞出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洗毛巾回来的爸帮着妈梳理好之后,红着脖子想克制又遏制不住地说了我几句,我动了下被子没什么反应,他更气了,伸手过来大力地掀了我上身的被褥,还要开口,妈拽了拽他的衣服,制止了。爸这才回过神,又抬起头看看四周。几乎全房人的眼睛都朝向了我这边。他迟钝臃肿地坐了下来,满脸淌着一串串的汗,却依旧是火辣辣的一张脸。

之后不管爸怎样哄怎样劝在我眼前晃什么好吃的,我都只是躺在那,很多时候闭着眼睛,不予理睬。过了好一会,他也是累了,放下东西歇了嘴,坐在一边看着我,一声不响。

妈妈一直低着头,不时抬手理发梢。额头泛着红,身子间或微微颤着,咳嗽了好几次,虽然她极力掩藏,还是会有短促的鼻息。

妈偶尔一抬头,瞥见柜上那碗一块块粘合了的粥,捡起了筷子就吃,平时很在意吃相的他却一气地搅动着筷子不停的扒饭,把一碗早冷掉的饭吃得筷头碰碗边呯嗙响,偶尔抬抬头歇口气也是立马就看向了另一边,身子依然颤动几下。

直到护士来告诉,陪护时间到了要离开了,妈这才颤着音带点哭腔问我说。吃点吧,别饿着。我闭着眼胡乱晃晃头,把头撇向左边再不应不理。

爸没办法说了声:饿了,自己吃,在柜上搁着。然后转身嘱托了小林哥几句,小林哥不住地点头应着。之后便拉着抽噎着的妈走向了房门。

我脸一歪触碰到枕巾,一股冰凌感袭来,有些粘稠,枕面糊皱,这才察觉到自己不争气地不知什么时候也躺下了泪来。

爸妈出了门不一会又回转过来站在门口望着我,我察觉到了,差点和妈妈有些肿的眼睛对视上,慌乱中我胡乱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一阵深重的酸楚漫上来,弥散成了汪洋。

那天夜里,不知怎么的,捂在黑暗的被窝里整整一个晚上,当中晓林哥问我吃不吃东西问了有三、四遭,也没应过他一声。身体里各种难言难辨的滋味翻涌着,酸楚、麻木、干涩,我能模糊得说出的总是粗陋不值一提的。妈泛着凄亮折光的眼圈,爸红着脖子谢了顶满脸汗渍的摸样,晓林哥在床头嬉闹着喂林姨香蕉吃的场景。在我脑海里像一连串特写镜头跌进了深渊、沙漠、火海。恣意流窜飞扬,天昏地暗,吹枯拉朽,不可一世。昏沉胡乱地再次醒来的时候,醒得异常平静,就连往日的疼痛不适都没赶上。所有都与我眼角和枕巾上的湿润粘稠一起蒸腾弥散了。只有那盒子酸奶开着口像是要诉说什么,却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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