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忆症患者(2)
我一定要活下去，里奥想。
“救命！”他狂呼，“啊——！”但他的喊叫微乎其微，没人听得到。但他马上庆幸自己没能大喊出声。他想起了这里的危险，这里没有拯救者，他们要把他变成鬼，然后送入地狱。
可，他不记得那些人是谁，他又跌倒在病房的门口。
过了好久，里奥才勉强直起身子，他觉得力量在恢复。外面是长长的走廊。到处都是尚未熄灭的火光，刺鼻的气味布满了每个房间。
这是他一辈子中所见到的最可怖的医院，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惨白的灯在一闪一暗地发出嗡嗡的颤动。光线投射在冰冷冷的墙壁上，显得阴惨惨的。这绝不是一家正常的医院，他见到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都没有一点动静！
但，里奥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在过道中，他忽然看见一只全身湿漉漉的动物蹒跚地从过道的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它停了一下，像是要稳住身子，然后向里奥跑过来，两只眼睛求助般地盯着他，同时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又停下来在原地打转，最后半张着嘴，撞倒在地上。
里奥怔了一下，然后惊异地注视着它，那是一只瘦弱的狗。
他感到心头被刺了一下，记忆突然都回闪过来。那是一匹在奔跑中的高大的白色猎犬，长长的白色丝毛在风中飞动，勇猛而且高贵……远处是灰白色岩石垒成的房子，尉蓝色的地中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哦，天呀。多米诺！”他失声叫了出来，身体靠墙喘息了一下，记忆又一次飘远了。
医院似乎遭到了洗劫：急救推车歪倒在地，水泥地板上散落着闪闪发光的医用器具；走廊两旁的钢化玻璃被震成了碎片，散落一地；阵阵轻烟从阴森的走廊尽头冒出。
里奥停下脚步，在走廊中站定，在满目创痍中仔细地辨认着路途，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再向前走是急救室，走廊右边是一排排的木椅。没走几步，在另一个房间他发现一具尸体。衣服几乎被扯碎，头朝下趴伏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直，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他伸手把尸体翻了过来，那是个老人，脖颈殷红一片，皮肤惨白，眼睛和鼻子还算完好，可两侧的脸颊几乎全没了，只露出两排牙齿和黑洞洞的口腔。里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四周鬼气袭人。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活着的人——他有些发狂了。
危险越来越临近，城市里的尖叫撕碎了他的恐惧，那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长啸。他恍如又回到噩梦中。封闭的走廊让人窒息，而这鬼一样的哭泣让他感到手心冰冷。
里奥熟练地将那把精巧的手枪推上了膛，这是他的护身符。里奥握紧了枪柄，他为自己的动作娴熟感到惊讶。穿过走廊，他看到了医院的大门，一阵血腥的气味直冲鼻腔。他迫使自己集中思想，脚下却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急忙用手扶住地面。那是一片湿滑粘稠的暗红色，他的手按到的是一片殷红的血。
在大门外，里奥原先的问题得到了解答。这是一条偏僻的街道，照明很差，在雨雾横飞中显得阴沉沉的。医院的大门歪在了一边，门口的水泥坡道上倒伏着几个身穿制服的人，从他们身下流出的血与雨水混在了一起。
里奥站起来，门廊顶上宽大的字体刺激着他的眼瞳——重症监护所。
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后一只枯枝般的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里奥回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脸，那简直是一个“鬼”！那皮肤上布满暗色纵横的带状突起，嘴唇边带着青痕，几股细长的头发粘贴在光秃秃的头皮上。面部几乎没有了肌肉，眼框深深地凹陷进去，两边脸颊也好象被口腔吸在了一起。
里奥怔怔地看着，那“鬼”突然右手扬起，带出一道寒光，自上而下劈来。里奥不及再等，在一瞬间，**尔手枪爆出了一团血雾，却如中败絮，穿射而出。“鬼”用肩头承受了这一击，左手曲指如钩，动作快得异乎寻常，已经抓到了里奥的脸上。
“砰！”一颗7.92mm毛瑟枪弹顺着里奥的身前划过，“鬼”的前额在他眼前爆开，强大的冲击力让那条邪恶的身体飞起在半空，随即向后仰倒。
里奥惊得回身看去。
一个大个子警官站在他身后四、五码的雨地里，穿着斗篷雨衣，两臂平端着一把贝雷塔自动步枪，就象一座小山似的屹立不动。在他身后，有一辆警车早巳停在那里，红蓝双色的顶灯在滴溜溜地转动。
街道上，狂风卷起大颗的雨滴挥洒下天际，雾水迷漫。十几步远处，几辆警车和消防车对撞在了一起，还在起火燃烧，把狭小的街口堵得严实。远处二百码外的广场上拉出了数层明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后面几名意大利国民警卫队的士兵正在迅速地从四周围拢过来，两辆发电车隆隆地低声轰鸣，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里奥心中一片茫然，刺目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
那支贝雷塔步枪依然对准着他。
正在这时，数辆警车飞速开来。一位警察在车上用扬声器喊道：“请站在那里别动！放下手中武器！马上放弃抵抗——”身着制服的持枪者发出了机械冷酷的警告。“你违反了临时治安法——”
我成了危险者？里奥定住脚步，包围圈在迅速缩小。国民警卫队的成员们已经单腿跪地歪头作好了射击的姿势。里奥失神地将擎枪的手高举，自觉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光线站在暗影里。
“放下武器！”
他听到身后有人走近。那人已经近身抓住了他高举的右臂，向下反拧在身后。里奥感到说不出的寒冷，这感觉沿着他的身体上升，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向他袭来。
这意味着什么？里奥要从自己灵魂的声音中找到依靠。但今夜，他的灵魂一片空白，发不出半点声音。
里奥抬起头向天空望去。风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直落到他的脸上，厚重的云层深处不时闪出耀眼的亮闪。一道厉闪从远处天际划到眼前。哦！不。他的灵魂被雷电击中了。他蓝色的瞳孔，开始收缩——
他又听到那道沉重的铁门发出的难听的吱呀滚动声。
“让我……出去……”
脑海里映出了一张张的脸，它们表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贪婪，有的充满敌意。那些人要马他送往一个奇怪而又陌生的地方。透过层层的水泥隔墙，仿佛都能听到密密的铁网被猛烈撞击的声音，以及感染者肉体撕裂般的呼号。
里奥感到身体里有股气流在左冲右突，他难以自制，猛地抬起臂膀挣脱了那只捆绑他的手。他惊恐地看到那个高大的警官的身体象片落叶般地腾空飞起，被掼倒在五码之外。来不及多想，他跌跌撞撞地逃走，身后贝雷塔步枪噼啪轻响起来，枪弹喷射而出，数发击在他身侧的墙面上，爆出点点火花。
几名警察冲出警车，飞快地追赶他。两名警察跳下车从正面截住他。里奥两眼发花，跌跌撞撞，站立不住，但却意外地象水中的游鱼一般闪躲了过去。这时已拼命跑过了一条河上的小桥，冲进了黑暗。
枪声回旋着更猛烈了，他在一个破旧的电话亭后避了一下，枪弹马上击穿了玻璃，那声音让他更加害怕。他抬手扒住了电话亭的顶，象猫一般地飞身跃起，他猛地发现自己的脚竟踏在一处尖尖的屋顶上。
雨雾深重的暮色里，他的身影时隐时现。里奥时而踩着屋顶，时而隐没在建筑的阴影间，很快就消失在城市的远处。
里奥已经轻易地逃离了追捕，在他惊讶地回头时，发现国民警卫队的几个矮瓜们站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惊叹不止，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