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当我醒来时,一阵无法比拟的疼痛感遍布全身,我只能豪放的哀叫。我不敢翻身,因为随时翻身会有骨头断裂的致命危险。
我睁开刺痛的双眼,面前一片黑暗,不知道是天黑还是真的眼睛被灼伤了,我感到眼球仿佛被掏空一般,火辣般的疼痛。我径直的躺着,我的身体能感觉到我躺着的正是草丛。我突然听到了人的咳嗽声。
你醒了,亚当。
这声音极其熟悉,我这才想到是莫尔克斯,我说,莫尔克斯大人,是你吗?!
莫尔克斯只嗯了一声。我急切的问道,现在是天黑了吗?为什么我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我依然记得巨龙的大火球坠落在我面前的瞬间,我的骨头被冲击得撞在了墙头上欲要散架了。艾丽莎给我的香水也碎了,当时的北城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我的周围与之前恐慌的北城相比,如同两个世界,北城慌乱喧闹,然而此时我的周围静谧得可怕。我问莫尔克斯,莫尔克斯大人,我们现在在哪?!我的眼睛怎么了?
莫尔克斯回答我说,你已经瞎了,眼球被火焰灼伤。这里是城郊。还有,请不要叫我大人,我讨厌这种称呼。我的名字叫莫尔克斯,请直呼我的名字。
我说,莫尔克斯,我真的瞎了,真的看不见了,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并且我的肋骨都断了,全身剧痛,我已经没法再做活动了,真的没有办法恢复了吗?!
四周静得可怕,我隐约的听到我心脏的震动声。我看不到莫尔克斯的任何表情,也看不到面前周围的一切,我瞎了。
莫尔克斯说,我可以治好你,需要魔法。但你的眼睛我无能为力,我的愈伤魔法治疗不了巨龙的火焰的触伤。
我可以感觉到莫尔克斯就坐在我旁边,我问他说,北城怎么样了?
莫尔克斯说,很糟糕,已经成了火海了。巨龙的数量不计其数,我扔掉我身上的魔法师长袍侥幸的逃出来,顺便也带上你,我可不是什么救人英雄,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被大火吞噬掉。
莫尔克斯顿了片刻,继续说,艾丽莎给你的香水都洒了,不过我还是替你带回了这株草。莫尔克斯说完将草递到我的手上,我只有手指能动,其余全身残废。可我的鼻子没有怪掉,我可以清晰的闻到这株草散发出的香水味道,是艾丽莎。
香水瓶破碎的时候香水洒到了杂草上,或许这株杂草吸收保留了残余的香水味。一闻到熟悉的香味我就想起艾丽莎,我说,莫尔克斯,你觉得艾丽莎会不会有事啊?!
我的双眼是紧睁着的,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黑暗。莫尔克斯说,不知道,大概会死掉吧。
我听到莫尔克斯对艾丽莎的幸存作出了这种判断,顿时我的双眼流出两条泪水。艾丽莎曾说,你要保重。我真的什么都失去了,先是梅尔梅西奶奶,后是格斯,如今连艾丽莎也…我无法想象我内心深处的痛苦。
唯有手指能屈伸的我紧握着这株杂草,它蕴含了艾丽莎的香水味,我感觉到艾丽莎就在我身旁,离我咫尺。
莫尔克斯说,请闭上眼睛,不准说话,我马上用魔法治愈你身体的骨头。 我的双眼已经瞎了,觉得闭不闭都无所谓了,但我还是尊重莫尔克斯将双眼闭上。
我听到莫尔克斯从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可我从不质疑过魔法师,我的视觉完全坏得彻底。片刻,我开始感受到全身发热,像是被慢火候烘烤一样。莫尔克斯命令我不许说话,我的身体随着温度升高,骨头和肌肉都是。
我闭上眼睛身体被加热,一开始是温和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我和格斯一齐加入骑士的时候大家一起挤在马槽里睡觉的温和感,然而这种感觉我再也不能感受到了。当我的体温再度升高,我觉得我的身旁点起了篝火,就像是巨龙的火焰已经蔓延到我身旁,这种感觉令人恐惧。我的额头上都渗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良久我才听到莫尔克斯说魔法治愈结束。我这才恢复过来,体温恢复正常,我动动胳膊,说,莫尔克斯,我的身体可以动了,不疼了。真的很感谢你莫尔克斯,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了,只能说声感谢,你对我做的太多了。
莫尔克斯笑笑回复我,说,我只是做我该做的罢了。我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全身充满着勇气的骑士死掉。
莫尔克斯的魔法将我全身的断骨都接好,肌肉的痛感完全消逝,我一开始想对身体做的,那就是翻身。第一个翻身就是吃劲的让自己坐起来。我的眼睛依旧是瞎的,莫尔克斯无能为力治好我的眼睛,他说他可不是魔法御医,我无以回报莫尔克斯将我的躯体治好。
我靠在一颗树下,莫尔克斯就坐在我旁边,我问莫尔克斯,你有水吗?
莫尔克斯嗯了一声,将水壶递到我手上。我两只手同时都抓着东西,一株杂草和水壶。我润了润喉咙后将水壶还给了莫尔克斯。春天了,郊林里听不到鸟叫声,我觉得在大森林里会听见鸟叫声,也许是郊林太小了。
我的身体恢复了,可眼睛仍然是瞎的。我问莫尔克斯说,莫尔克斯,北城回不去了,我们能去哪儿?!
莫尔克斯回答我说,去皇堡,我可以找魔法御医医治好你的眼睛。我们得穿过面前的这片森林。
我看不见莫尔克斯所说的森林,我只知道森林是碧绿的,因为我从未离开过北城。
我开始行走在地面上,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瞎的感觉令我好不适应,一片黑暗,这就是我所看见的效果。这种效果不同于身处黑暗的洞穴,因为洞穴总会寻找到出口的亮光,然而我的情况只有黑暗没有出口般的亮光,我想我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亮光,理由是我真的瞎了。
莫尔克斯突然说,在你面前有棵树。
我欲要往前迈步,莫尔克斯的警告让我止住了脚步。我说,那我该走哪边?我看不见。
莫尔克斯说,我带你走吧。
我问,去哪?
莫尔克斯说,皇堡。我们需要横穿这片森林,那里会有龙。如果我们两个谁先死掉了,请记得大喊对方的名字,我想把你永远记住。
我点头,莫尔克斯将半米长的竹竿递到我手上,我抓住。我知道莫尔克斯是利用这根竹竿牵着我走,他说过他不喜欢碰别人的手。我握着光滑的竹竿有些不适,但莫尔克斯拉着我走我会觉得挺安全的。
一路跋涉,我看不见脚下的干枯树枝,净踩得唦唦作响。我一路问着莫尔克斯我们到哪儿了,莫尔克斯只回答了两个字,森林。我想这座森林必定很广阔吧,我从感觉上可以断定我们已经行走了一个小时。莫尔克斯说没有发现一只巨龙,我们很幸运。确实很幸运,走了一小时的路程我才开始听到鸟叫声。我好奇的问莫尔克斯,我说,莫尔克斯,那是什么鸟的叫声,很悦耳动听。
莫尔克斯牵着我说,是灵鸟。它象征着好运,有它的地方不会出现巨龙,这是我从史书上浏览到的。我只听到鸟叫声,没看到它。
我说,象征着好运。呵呵,它的歌声很美。真的很美,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鸟鸣声。
有灵鸟的地方不会出现巨龙。莫尔克斯跟我提到灵鸟是上天派来威慑巨龙的具有灵性的生物,从来没有人捕过它,也不敢捕它,因为是上天派来的。
我觉得我们走了很远,我的脚开始麻了,身体刚恢复就得行走好几十里的路程。莫尔克斯说从捷径走会比较快,一般连续赶路的话至少得一个礼拜,慢些的话会半个月,马车两或者一天半天即可到达已绰绰有余。
我另一只手上抓着的杂草一直散发着扑鼻的香水味。我幻想着我牵着的就是艾丽莎。我想我无法忘记艾丽莎,就像梅尔梅西奶奶与格斯一样。在我和艾丽莎相处的时候,艾丽莎跟我提到她从来没有去过皇堡。她说,那儿是巨龙最不敢侵犯的地方,那儿的鸟叫声会恐吓巨龙,人们把它们叫灵鸟。皇堡里还有很多厉害的魔法师,有魔法御医以及魔法弓箭手,他们是生来就能与巨龙相互抗衡的魔法师。虽然他们很厉害,但还是不敢离开皇堡,因为他们从未知道外边的巨龙会有多少,或许是不计其数数不胜数。他们只能做的就是维持人类的生存。魔法师们每天都会专心研究更具有毁灭性的魔法,不过这只对巨龙奏效。
艾丽莎说过,除了这些,有零星的绅士和魔法师会热衷于研究海洋。这两个互不相容的理论至今令人无法接受。信仰尽头是大陆的人比信仰尽头是海洋的人多,就好比一锅米饭中只有几粒黄豆参杂在里边的数量。因为信仰尽头是大陆的人公认为海洋只是无稽之谈。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海洋,只有简单的描述,那些描述不能给人类提供任何寻找海洋的一丝线索。况且巨龙的阻碍使得人类不得不放弃。
我紧紧的抓着这株吸收了艾丽莎香水的杂草。我必定要保藏这株杂草,它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味道,就像众多的鲜花当中,即使它是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我边跟随莫尔克斯走边担忧灵鸟的叫声。我只是担忧灵鸟的叫声会不会在下一步的时候就消失掉,莫尔克斯说灵鸟给人带来好运,有灵鸟叫声的地方是不会出现巨龙的。
随着路程越远,我们所听到的灵鸟的叫声逐渐减弱。莫尔克斯说,已经是傍晚了。
我惊讶的说,傍晚了!
莫尔克斯说,是的,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身,你待在这儿,我去抓地鼠。
我遵从莫尔克斯的命令,莫尔克斯让我坐下待在原处。我的眼睛是瞎了的,看不到森林里的一切,尽管莫尔克斯说它很茂密。我听到莫尔克斯拾来干树枝的声音,随后直接燃起了火堆。一旦夜晚,森林就会降温,我可以感受到火堆的温暖。有莫尔克斯待在我身旁让我一切都不觉得恐惧。
我闻到了烤肉的香味,我的肚子贪婪似的咕咕叫,我激动的说,莫尔克斯,这是烤地鼠吗?!
莫尔克斯说,是的。我们今天就暂时待在这里了,明天要赶路。吃完东西后你就休息吧,四周由我看着便是。
我说,我怎么可能好意思让你一个人站岗。
莫尔克斯说,因为你已经瞎了,我无所谓。
莫尔克斯的话让我无法拒绝,我只能欲言又止。吃过香喷喷的烤肉,我只能做的就是躺下睡觉。周围是冬季前落下的干枯枝叶,大雪化后它们又重新冒了出来,我躺在上边有些不适,总有一些枝条扎到我的下腿,因为我上身穿着铠甲并无大碍。
我问莫尔克斯周围的环境,莫尔克斯只是冷冷的说,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我说,像我眼瞎后所看到的是一样吗?
莫尔克斯回答说,不知道。
四周一片沉寂,冬季刚过,没有昆虫的鸣叫声。我的身旁燃烧着火堆,莫尔克斯就坐在我身旁。一个眼睛瞎了的人在黑夜里或是白天里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都无所谓,因为所看到的只有黑暗。可我不闭上眼睛是不可能睡着。我突然想到那株散发着艾丽莎香水味的杂草就把藏在我的铠甲里,我把藏在我的心脏部位,有铠甲遮掩着。
艾丽莎她渴望没有巨龙的世界,那样人类就可以自由了。艾丽莎所描述的没有巨龙的世界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绅士说的海洋。那儿没有巨龙,有岛屿还有大陆,因为是大陆延伸到那里的。
我将艾丽莎的幻想做出延伸,如果没有巨龙,人类也避免不了等级的压迫,贵族们会更加放肆的戏虐平民。我想艾丽莎没我想得那么深奥,因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孤儿的痛苦,她是个有父亲的女孩。她也从未感受到失去很多亲人的痛苦,也没感受过冬夜里藏身在沼气池旁取暖的滋味。
我问过莫尔克斯,我说,莫尔克斯,我到了皇堡那里仍然还是大骑士的身份吗?莫尔克斯说,不是,只是下等骑士。而我仍然还是魔法师。
一想到下等骑士我就想起格斯,我们曾与其他下等骑士挤在马槽睡觉,可后来格斯却死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格斯是第一个掉头逃跑的骑士,他被哈默斯的长矛贯穿心脏,最终躺在血泊中。我也不明白那个时刻我是怎么杀掉那只巨龙的,侯爵大人还为我举行庆功宴,艾丽莎与我举杯碰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