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睥睨
清晨，经过战乱的索伦城像一个安静熟睡的孩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纵横交错的平坦路面上鲜血四溢，每走几步就会看见一个士兵躺倒在地上，有的没了脑袋，有的没了一条胳膊，竟很难找出一具四肢完整的尸体。一些乌鸦落在地上，啄着尸体的脑袋。血水也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在死尸旁上下翻飞。
威尔走在大街上，就如同走在人间地狱中。席丽斯的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两旁是紧紧关闭门窗的民宅，人们将窗帘偷偷拉开一条缝隙，悄悄地向外观察着。
他们两个人一路行来，没有遇见一个人，只是偶尔惊起一群乌鸦飞起。
泰勒家族的府邸占地广大，光是供出人的大小门就有十几个。整个庭院被两米多高的大理石墙围起来，墙上竖满了铁刺。一队队士兵在城墙外面巡逻，他们的右臂上都绑着红色的布帛，以和泰勒家族的士兵有所区分。
正门前士兵们围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个子一样地高，只是一个偏瘦，一个偏胖。正是***和门罗将军。
***朝里面喊道：“雷奥，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一个将领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给了他一个眼神，将领便走到院墙前，将包裹扔了过去。
***大声道：“我扔进去的便是领主的脑袋，所以别奢望还有什么和谈了，赶紧自杀！”
可怜索伦城老领主一辈子空有一个名号，女人也没有享受过几个，就被砍下了脑袋。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味，也许是秋天快要来了，竟然也有些冷意。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中，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听起来是女性的声音，那凄厉的哀嚎划破寂静的夏日晴空，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惨叫声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持续了几分钟后，又蓦然安静下来。随后，两扇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响起，慢慢向两旁打开。
十几个人以雷奥为首，慢慢走出大门。附近的士兵快速赶来，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中间。从大门向里面望去，院子里七七八八倒了一地人，原本光可照人的大理石地面变得血迹斑斑。所有的眷属仆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中，这让威尔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那个逃亡的夜晚。
威尔是第一次与雷奥见面，就被他脸上的凶悍之情吓住了。他的一双血红眼睛凶狠地瞪着门罗，好似一只疯狂的野兽。他一夜没有睡，派出的突围小队全部战死，没有一个逃出去的。每当一只小队的噩耗传来，他便会给自己斟一杯酒，就着闪烁的烛光一饮而尽。平常人喝酒是越喝越醉，他是越喝越清醒。到得清晨，眼睛中已密密麻麻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异常地可怖。
雷奥把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待所有亲兵到齐后，起身到后院，亲手杀死了所有人。他最喜欢的小妾苦苦哀求他，他沉默着，一刀结束了她的哀嚎。此刻雷奥的脸上满是鲜血，其中便有他最喜爱的小妾的血。
门罗在外面淡淡地道：“雷奥，自裁吧，朋友一场，我留你一条全尸。”
雷奥仰天哈哈大笑，笑声畅快之极，然而眼中却倏无笑意。笑罢，他道：“是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没有什么野心，自己迟早能吃掉你，没想到被吃掉的却是我。是我看错了你啊。”
威尔在外面讥讽道：“老家伙，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寇，早早自杀了事，也许跟随你的士兵还能有命活下来，别婆婆妈妈浪费了时间！”
雷奥凶狠地瞪过来：“是你！你杀了我的儿子却不敢承认，真是卑鄙小人！”
“放屁，别狗血喷人。我什么时候杀的人？我怎么杀的人？你看见了吗？还是其他人看见了？别抓不到人就像一只疯狗一样乱咬。”威尔成心要气他。
果然雷奥的脸色铁青，怒道：“小子，别逞口舌之快，有本事咱两单挑。”
威尔竖起中指，缓缓摇了摇：“除非我有病，才会跟你单挑。”
雷奥又望向门罗，道：“看在咱两相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们两比试一场，我赢了就放了跟我的士兵们，怎么样？”
“没有必要。”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封死了雷奥的所有的希望。
望着密密麻麻的围住他们的人群，雷奥问他的亲兵：“你们怕吗？”
七八个人一齐大喝：“不怕！”声浪冲天，真震地人耳朵嗡嗡作响。这些人跟随着雷奥几十年了，经过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从没想过要背叛。
“好，都是好兄弟。我雷奥历经百战，从不曾贪生怕死过，自杀，是懦夫的表现，想要我的人头，就拿出本事来吧！”
***高声道：“杀死雷奥者，赏金币一百！”在高额的赏金下，一众士兵跃跃欲试。
被围在中央的十几个人分成四队，忽然四向砍杀起来，意图冲出包围圈。
刀剑碰撞声与人的呐喊嘶吼陡然响起，只见雷奥手中的大刀扬起，落下，一颗脑袋便飞向了空中。在雷奥血红双眼的注视下，士兵们无不胆战心惊，还未开打心中已经有了惧意。雷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坚硬的铠甲在他看来和豆腐渣没有什么区别。他的每一次下劈，横砍，全都用尽所有的力气。一个士兵试图举刀架开攻击，却被他连刀带人一劈两半。士兵们望着浴血的雷奥，人人不自觉的后退，有几个拿枪的士兵浑身哆嗦着，带动着枪尖乱晃。
***大喝：“兄弟们上啊，杀了他就可以得到一百金币！”
在金钱的刺激下，士兵们终于有了一丝胆气，复又上前围攻雷奥。
雷奥虽然有十七级剑士的水平，奈何一人是无法抗衡这么多人的。没多久，身上各处开始见红。雷奥气力在一阵疯狂挥砍后，已经所剩不多，他不得不退了回去。
其他三组人员在密集的攻击之下也退了回去，十几个人聚在原处，雷奥问道：“我杀了十几个人，怎么样？”众亲兵赞道：“将军老当益壮，无可匹敌。”雷奥哈哈大笑，十几个人复又四散，向着四面冲去。
士兵们虽然凶悍，但人人看见雷奥血红的双眼，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寒意。一直在雷奥左边的亲兵被一支长枪刺穿了小腹，亲兵挥刀砍断枪柄，双手用力拔出没入身体中的半截枪尖，肠子伴着鲜血流出，亲兵却不管不顾，继续拿刀砍向附近一名士兵的脖子。三分钟过后，这名亲兵在砍断了一名士兵的双脚后终于倒了下去。
雷奥嘶声痛呼，奋力杀敌，在一连砍死三四个人后还是被打退了回去。
几十具尸体堆在地上，汩汩地冒着血，围成一个圆形，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尸体城墙，将雷奥十几个人护在中心。
雷奥压抑着心中失去友人的痛苦，笑问：“你们杀了几个？”
“三个。”“四个。”“八个。”众亲兵纷纷回应。
此时人人脸上带血，却是人人面带微笑，看起来诡异之极。
“还能再战吗？”
十几个人齐声道：“能。”随后继续四散突围。
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士兵们紧紧握着刀枪，恨不得拔腿后跑，可是主帅就在后面看着，只好坚守阵地。
又是一番激战，雷奥的亲兵又倒下了几个，再聚在一起的时候只有九个人了。
士兵们慑于雷奥的气势，不敢上前。
雷奥喘息着，他身上的铠甲染满了鲜血。剩余的八个亲兵也是筋疲力尽了，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门罗淡淡的声音传来：“放弃吧。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你已没有一个亲人活在世上，也许幽冥地狱也是一个好去处。”
雷奥哈哈大笑：“胆小鬼，有本事就来单挑，别说风凉话！”转头对着众亲兵道：“累吗！”
八个亲兵微弱的喊道：“不累！”雷奥提着卷刃的刀，道：“都是好样的。兄弟们，上啊，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八人的声音响彻天地，仿佛人人都是一支军队。他们开始了此生的最后一战。
一名亲兵痛呼一声，就此倒在尘埃中。雷奥分心看了一眼，一名士兵一刀砍在他的膝盖后弯，那地方正好是铠甲覆盖不到的地方。腿上一痛，雷奥半跪了下来。一名士兵趁机一枪搠向他的脑袋。一直在雷奥右边的亲兵用左手挡住长枪，枪尖穿透他的肉手，点点鲜血滴落。包围着他们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右边的亲兵挡住了刺向雷奥的长枪，却挡不住砍向自己脖子的一刀。脖颈处鲜血涌出，他的视野渐渐模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头顶一小片蔚蓝的晴空。
随着力量减弱，雷奥的亲兵一个一个死去。他的心里充满着悲伤，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儿子苍白的面容，和小妾纤弱美丽的微笑。
所有的士兵都看出来雷奥已成强弩之沫，纷纷向前攻击。霎时间雷奥被砍成了七八块，众人争着尸体残肢，以命相搏，竟为了一百金币而内斗起来。
门罗一声大喝：“停下！”盖过所有嘈杂的声浪，士兵们才停止了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