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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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世界，总是呈现出一片异常的平静。
当樱井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的时候，新闻里正播报着气象台发布的台风橙色预警信号。
学校提前停了课并作了相关的安全事项说明，待在家里的时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于是在频繁地换台仍找不到有意思的节目后，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在干嘛呢？”
“我在外面呢。”
“什么？”樱井纪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真不知道宫崎一泽是怎么想的，“你没看新闻呀，早点回去啊。”
“知道啦，我先送信子回家。”
换了个姿势听电话，樱井纪打了个呵欠，“不如直接过来吧，家里准备了海鲜锅。”
“好的，先挂了哦。”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樱井纪揉了揉眼睛，侧头望向落地窗外，此刻的天空平静得没有一丝云彩。
到樱井家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宫崎一泽在玄关脱掉鞋子，刚走进客厅就闻到浓郁的海鲜味，从厨房端着汤锅出来的铃子阿姨招呼着他准备吃饭。
此时的樱井纪早已在桌边坐好准备开动了，宫崎一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家伙对帝王蟹总是那么没免疫力，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积极。
一家人在餐桌边围坐下来，锅中的汤汁沸腾着香气扑鼻，相对于户外进入初冬时节的萧瑟景象，屋内显然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樱井纪觉得料理中最美味的是海鲜，而最美味的海鲜料理则是出自母亲的手艺。给孩子们夹着菜，看他们满足的样子，铃子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头一次听说十二月的台风，气候真是越来越反常了啊。”听着电视里的新闻，父亲往杯里倒满了烧酒。
“据说这样的气候历史上也仅仅出现过几次。”宫崎一泽记得曾在某期科普杂志上看到过关于这种罕见台风的记录。
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大地，依稀可见西方地平线放射而出的几道红蓝相间的光亮，那是台风来临前的征兆。
晚餐过后母亲开始收拾碗筷，两人则上楼回了房间。
吉他干净的琴音在傍晚安静的气氛中流散开来，宫崎一泽坐在床边弹着新写的曲子，柔顺的刘海因为低头而遮住了部分脸颊的轮廓。樱井纪靠在一旁望着窗外发呆，一阵狂风过境，伴着树叶摇曳和窗户微微振动的声响，被卷上半空的碎屑消融在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此刻的低空乌云疾走，翻滚着汇成一条巨大的灰色河流。
而遥远的另一个平行世界现在应该升起了半月，星光璀璨。
“啪。”
一滴雨水打在了窗玻璃上，紧接着又是一滴，随即密密麻麻的雨点落满了整扇玻璃窗，顺流而下交织成一面流动的水帘。
暴雨随即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来掩盖了所有的声响，宫崎一泽停下手中的吉他望向窗外，充斥进耳膜的是持续激荡在大地之上的磅礴雨声。
忽然间想起什么，樱井纪蓦地站起来跑下了楼，身后传来宫崎一泽的声音，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打开入户门的时候院中地面的积水已经到了脚踝，他扎起裤脚迅速朝后院找去。
雨点不断地砸在身上，衣服很快便湿透了，樱井纪压低身姿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来到花坛边，他拨开灌木丛唤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四下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耳边是呼啸的狂风。
最后他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只黑猫，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直到被抱进怀里还不停地发着抖。
回到门口见宫崎一泽正站在原地焦急不安地守候着，樱井纪快步跨上了台阶。
“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啦？”宫崎一泽没好气道。
“你看！”樱井纪走到他旁边，露出了怀中的猫。
“可就算是去救它，也不能冒这么大的危险啊。”
“这不已经安全回来了嘛。”樱井纪笑嘻嘻地从柜子里找了些干毛巾将猫包裹起来。
“你快去换衣服，我先找些吃的给它。”
温热的牛奶在盘中微微冒着热气，那只黑猫狼吞虎咽地舔食着，看样子很久没吃东西了。
樱井纪蹲在一旁将盘子重新添满，庆幸找到了它。
在京都，住宅区随处可见这样的流浪猫，它们或群居或独自觅食，常年出没在各自固定的活动范围，以垃圾中的食物为生。
这只黑猫自樱井一家搬来的时候就住在后院的花坛里了，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年。
看着它通透的琥珀色瞳仁，樱井纪想起在那个世界曾救过一只后腿受伤的白猫。
台风带来的降雨直到次日清晨才停，早上打开窗户只见街道上一片狼藉，院子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落叶，路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还有一些玻璃碎片以及刮落的衣物。
下楼来到饭厅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父亲提前出了门，剩下的三人在放着果酱和土司的餐桌边坐了下来。
去学校之前樱井纪不忘将盘子加满牛奶，准备等下午放学再把猫送回后院。
昨晚又做了奇怪而冗长的梦，梦里刮起了大风，风中纷飞的蝴蝶扇动着血红色的翅膀最后在天穹汇成一幅盛大而幻美的景象。
“那个印记是我出生时就有的么？”樱井纪突然问。
“诶？”铃子侧头看向他，“是的呢。”
看来远山所述的确如此。樱井纪心想。
转眼台风已经过去一周的时间，街区散落的杂物被清理干净，城市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这个周末刚好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
市区繁华的步行街酝酿着节日的气氛，一些店铺早早地布置好圣诞树和彩灯装饰，巧克力和糖果成为了当下的热销品。
节日当天的活动内容是学生们课间谈论的话题，诸如几个好友相约逛街唱K，情侣甜蜜的二人世界，或是准备已久的向心仪对象的告白计划。
坐在座位上用手撑着脑袋，樱井纪反复在纸上涂鸦着类似蝶形的图案。
“周末怎么安排？”宫崎一泽走了过来。
樱井纪抬起头，“你不是跟信子约好的么？”
“我是问你准备怎么过？”
“到时再说呗。”樱井纪耸了耸肩膀。
平安夜终于在人们的期待中到来，傍晚时分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降雪，比去年提前了半月左右的时间，据说今年冬天是京都十年以来最冷的。
走在市中心的步行街上，樱井纪望着从天幕飘落而下的雪花，此时的商铺已经亮起了彩灯，路口圣诞老人扮相的店员正派送着小礼物，不时有路过的年轻恋人停下来与其合影留念。
呼出的热气在眼前不断凝成一团团白雾，樱井纪裹紧了大衣，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了过去。
车上的人不多，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窗玻璃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水汽，有人在上面随意用手写了一句“Merry Christmas！”。
抵达平安神社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八点，雪似乎更大了些。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下飘着小雪的神社呈现出一种迷离而肃静的美。因为周末和节日的关系，这个时间参观的游客仍然很多。
明治二十八年，人们为纪念桓武天皇奠都京都而修建了平安神社，迁都东京之前孝明天皇曾在这里祭祀过，到现在这座见证了漫长历史的建筑已经成为京都的标志之一。
记得初中毕业那年和宫崎一泽曾来过一次，那时正好三月，京都的樱花开成一片粉色的海洋，彼此在祈愿牌上一起写下了升入志愿高中的愿望。
当樱井纪再次来到这里，站在众多的祈愿牌前，那一年的点滴仍记忆犹新。在角落的位置找到当年的木牌，背面是宫崎一泽工整的字迹，还有自己捣乱画上的鬼脸，他拿起一块新的祈愿牌写下了新的愿望，然后把它挂在了旧的前面。
希望我们能一起考去东京，去看你一直向往的富士山。
电影散场后户外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宫崎一泽取下围巾替信子戴上，牵起她的手走进了雪地中。
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寒冷在彼此的手心里化成了幸福的温暖。
这年春天已在记忆中变得遥远，繁花盛开的季节里懵懂的少年少女开始了最初的喜欢。
等到明年初春樱花再次开放的时候，这样的关系维持到第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刚好是一年的纪念日。
然后再到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希望能够就这样牵着对方一直走向更远的未来。
不知不觉到了离信子家不远的路口，街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小段路面，男生拿出事先准备的礼物送给女生，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白巧克力。
雪还在下，大地静得仿佛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
时光放慢了速度，最后定格在心跳加速的瞬间。
于是男生的头偏过微小的角度，轻轻地附上了女生的唇。
“啊嘁——”樱井纪坐在长椅上吸了吸鼻子，一阵寒风袭来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望着灯火璀璨的街景，来往的行人大多都是甜蜜的情侣，形单影只的少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这样独自走过了十七年的青春岁月，却从未有人走进过自己的内心。
是还未优秀到让人喜欢的程度，还是太过木讷了呢？
第二天的圣诞节樱井纪待在家里度过了一整天，晚上接到宫崎一泽的来电，电话那头的声音由于太过激动而让他听了好久才明白过来。
跑上屋顶的时候看见夜空壮丽的流星雨，少年的嘴角扬起了弧度，晚风拂过刘海半遮住他的眼睛，浅灰色的瞳倒映出无数陨落的星光。
愿望都会实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