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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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涉月找到堇城北境那所临海客栈的时候,掌柜口中描述的跟之前与他交过手的人物特征极为吻合,然而一行四人已经离开这里多日,此次为避免打草惊蛇而未带兵前往搜捕,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站在礁石耸立的岸边,波澜起伏的海面呈现出一种壮阔的沧桑之美,残阳如血,潮湿的海风鼓起涉月的青色长袍,年轻的容颜因为长时间的思考而显得神色凝重。
这些时日以来遭遇的种种如同回忆般在脑海不断闪现,像是噩梦中伸出的一双手揪住了神经,直觉告诉他这帮人定是冲着玉印而来且不怀好意,有什么阴谋发生在即。
然而当下横在眼前的难题让他第一次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对方无论身手还是谋略都远远不是常人所及,行踪更如鬼魅般捉摸不定,仅凭现有的一点线索断然不能判别出其身份和来历。
那夜的厮杀因为樱井纪的赶到而出现转机,无形之中有种强烈的错觉,仿佛对方的败退是出于顾及某些目的……
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充斥进鼻腔变成类似血液般浓稠的混沌气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着落日的霞光,深褐色的瞳中是天际翻涌不息的如火流云。
黄昏的大海由白昼的碧波万顷转变为泛着鎏金的血红色,随着夕阳缓缓没入水天交接之际,隐去的光线抽离了最后一丝色彩,平静的海面重归于夜的漆黑,此刻众多的渔船已经靠岸,渔夫们忙着传送货物,一天的收成等待出售。
这里是整个南方大陆最北端的边境,当地的人们大多靠捕鱼为生,临海而建的小镇虽比不上堇城的繁华,却有着仿若隔世的宁静,然而这如同黑夜下的海面般平静的土地上,曾潜伏着涉及国家安全的威胁。
暮色像是潮水般向着小镇围拢过来,大地之上只剩浪涛拍击礁石的回响和耳畔不绝的风声,觅食的海鸟大都已经归巢,剩下零星的几只仍在低空逗留盘旋。
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渐渐走远,涉月黛青色的身影融进夜幕之中模糊了轮廓。
回到皇城的这晚落起了小雨,久坐于阁楼之中迟迟没有睡意索性起身出门,经过正殿的时候远远望见了站在堂前的沐光。
少年在看见涉月的瞬间眼中有短暂的惊讶掠过,他轻声问,为何没有休息?
涉月收起伞来到沐光身边,眼前的辽阔城池在夜色中连绵成一望无际的黑暗,他淡然一笑,像是一声叹息。
夜雨滴滴嗒嗒在屋檐垂下珠帘,映着灯笼橙红的微光,飞驰而下的细雨丝丝毕现,于广袤的天地间拉开银线。
他一定是在想念着那个叫岚的女子,虽然他从来不善于表达,但涉月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少年孤独世界的隐隐哀伤。
倘若他只是众生之中平凡的一个,是否就能够守住那份感情,此生再无遗憾了呢。
曾经的我绝望地以为分离便是最终的结局,剩下的漫长岁月几近于囚禁,是她给了我翅膀让我真正去飞翔,我并没有失去,相反地,我的生命由此得以实现全部的意义,这或许是通往爱与自由的起始之路。
亦是再柔弱不过的女子,却有着一颗如此强大的内心,她的宽宏与大爱是那时作为一国皇子的我所感到惭愧的,我想我必要成为智慧和仁厚的君王,才有说爱的资格。
沐光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平和,瞳仁中仿佛有温润的溪流淌过。
是的,曾经那个固执的少年已经不再彷徨和自我束缚,勇敢地展翅飞翔,他将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能够听到他的这样一席话,涉月不知道心中是感动还是欣慰。记忆里继位庆典那日,身着一袭银袍的少年走过笔直的红毯,登高加冕从此成为新的王,那一幕是如此让人热泪盈眶。
谈到这里,涉月不禁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不到十岁的年纪却异常叛逆,对于父母的教导更是置之脑后,常常闯祸,惹得邻里纷纷避而远之。
后来一个初秋的清晨,家中来了一位老者,那人有着雪白的胡须,身穿一件靛蓝色粗布袍,他看了一眼躲在里屋门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男孩随后对年轻的夫妇道,这孩子本是天资聪颖,若细加教导,方为辅国之材。
就这样年幼的涉月便跟随那位老者隐居山林。最初的日子仍是不能清静,还不适应新生活的男孩总是频繁地闯祸,打碎盘子或是因为好奇偷看房里的剑器而不慎伤到自己,每当这时老者却并没有生气和责怪,他用宽容让年幼无知的男孩渐渐学会自我反省。随着时间的流逝,男孩的叛逆有所收敛,慢慢地他开始学着跟老者冥思,在深秋雨后的傍晚沏一壶清茶,再后来第一次接触剑术,虽然因为笨拙而不时受伤,但涉月依然兴奋得失眠了好几个晚上,那时的他全然没有想到,将来的自己会成为当今王朝的辅佐。
如今远山依旧过着远离尘嚣的隐居生活,像个淡漠世事的修行者,而涉月亦深深明白,正因为有他,这个国家的明天才让人感到如此的安定而踏实。
注视着沐光被光线勾勒柔和的侧颜,涉月的脸上是如同兄长般慈爱的神情。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在你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