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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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错综复杂的幽深胡同,前方疾速拉远的脚步声蓦地戛然而止,四下回归死寂,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继续向前摸索行进,昏暗的巷道前方渐渐出现小段被月光照亮的路面,而更远的地方仍旧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知道通向哪里,不料走近时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尽头的暗处站着一个黑衣人,他正无声无息地盯着这边,目光像是匕首般透着寒气。接下来的一场恶战已无可避免,拔出***的同时对方也抽出了剑,刀剑相击瞬间产生的火星在眼前迸溅开来,决斗在阴暗狭窄的巷道中上演,听觉代替了视觉,一切仿佛回到在神社的夜晚和远山于枫树林中蒙眼对剑的情景,金属猛烈的碰撞声震动着神经,提醒自己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对方身手过人,剑剑直指要害,数十个回合下来彼此都有些力竭,对方的强势攻击被自己一次次地奋力抵御,而自己的刀刃亦对他接近不了半点,然而就在僵持的最后关头自己突破防御直击对方的那一刹那,对方的剑也同时刺进了自己的肩膀,短短数秒里只感觉一丝冰凉穿透了身体,紧接着剧烈的疼痛猛然袭来,视野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转瞬变成了粘稠的血红……

猛地睁开眼时已是清晨,依稀有光线透进房间,躺在床上的少年深舒了口气,原来是场梦,可感觉竟是如此的真实,以致于这一刻肩膀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侧头看向之前与那黑衣人对决时留下的剑伤,那道位于左肩的细长伤痕跟上次手腕内侧的擦伤一样都在自己返回现实世界时化成了一抹浅紫色的印迹,这一切像是梦魇,却又是那样真实地存在过。

噩梦惊醒的感觉很不舒服,紧绷的神经放松后倦意再次袭来,樱井纪揉了揉眼,视线无意间落到一旁挂着的海蓝色校服上。糟糕!上课快迟到了!翻身下床的间隙慌忙拿起闹钟瞥了一眼,时针正指向八点。来不及了!匆匆抓起校服外套飞奔出门,下楼来到客厅时不见母亲的身影,只有小黑独自蹲坐在地板中央歪头望着自己。等等!樱井纪带着某种确认看向了客厅墙上的钟,日期显示着二月十日,星期六。

安静的休息日早晨总是被这样或那样的突发事件打破。以前的每个周末宫崎一泽那个聒噪的家伙都会在大清早准时出现在床边叫醒自己,吵着陪他出去写歌找灵感,而现在可以睡个懒觉的时候却又无比怀念那段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时光。立在原地的少年不禁轻声叹息,转身向楼上走去。

“起得这么早?”从卧室出来的铃子叫住了他。

“哦……醒了就打算早点去宫崎那里。”

“吃了早餐再出发吧。”说着铃子便准备去厨房。

“不用了,我去福田料理就行。”樱井纪抿了抿嘴,示意她回去休息。

来到浴室打开莲蓬头,热水顿时倾泻而下。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郊外的神社了,不晓得那边的情况怎样……樱井纪习惯性地用手拂去镜面的雾气,看着镜中的自己,浅灰色的瞳规律地一张一缩。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因为瞳仁的颜色跟别人不一样而苦恼过,后来便渐渐习以为常了,包括那处印记,母亲曾告诉自己那是生来就有的。

福田料理。

坐在台前看大叔专注地烹饪着食物,樱井纪吸了一口热豆汁,整个小店沉浸在一种特有的温暖气息里,这个周末难得见到了太阳,日光下的雪地呈现出一片耀眼的金色,让人感到春天已经不远。

“今天也去探望小泽么?”大叔将一盘咖喱饭和小吃呈到他面前。

“嗯。”樱井纪看向布帘外的街景,自从宫崎住院以后大家很久都没有再在这里聚过了。

离开的时候大叔追出来递上一份外卖说是给宫崎一泽的,樱井纪谢过之后跨上单车再次向市区出发。

走进病房时看见高桥的女儿正照料着他进食,少年礼貌地问过好后来到宫崎一泽身边。

“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樱井纪在一旁坐下来一边打开背包一边问。

宫崎一泽从书上移开视线,“我已闻到啦。”

“你那是狗的嗅觉么。”樱井纪拉下脸,本来想给他惊喜的。

“嘿嘿,好久没有吃到铜锣烧了,可把我给馋死了。”宫崎一泽一副准备开动的兴奋样子,“对了,大叔最近好吗?”

“嗯,生意什么的也都还不错。”樱井纪环视了一眼,“阿姨不在么?”

“我叫她晚些过来,我一个人也行。”

宫崎一泽说从下个星期开始每周一到周五的下午会有家教来给他补习功课,还有就是医生昨天告诉他手部的恢复情况非常好,预计下月就能拆掉石膏。

太好了。樱井纪心中一阵宽慰。希望高桥也能早日康复,开始新的生活。

窗外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斜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形成一片拉长的光斑,从这个位置可以望见不远处公园中心的人工湖,四下仍是茫茫积雪,湖面却早已解冻,像是经过了漫长冬眠的巨兽提前嗅到春的气息而兀自苏醒。

倚在床头的宫崎一泽聆听樱井纪讲述着最近发生的趣事,脸上有明朗的笑容。

这场景像极了多年前宫崎一泽守在樱井纪床边,陪伴他度过病痛的情形。那一年大家还没有搬到城区,一次樱井纪感染了水痘请假在家,宫崎一泽便在放学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他,男孩来到隔壁的住宅前踮起脚按下了门铃,只见门被打开一道细缝,屋里的男孩看见他后小声地说你走吧,妈妈说水痘可是会传染的,站在门外的男孩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我不怕,我们一起分担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彼时只有七岁的宫崎一泽以为病痛是可以分担的。

时光荏苒,如今只是换了角色。原来快乐可以分享,而病痛挫折却不能够分担。

这个早晨两个少年就在这样柔和而温暖的阳光里回忆起许多往事,曾经的孩提时代已被定格成一帧帧永不褪色的画面,那段在乡下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有蓝得纯粹的天空,连绵的田野和鲜绿发亮的树叶,夏天总是那么长,街边的小商铺总是供应着美味又廉价的各种冰棍,小伙伴们捉到蝉便迫不及待地放在一起比谁的个头大,喜欢起风的时候追赶着鸭群奔跑,仿佛自己也能随着它们起飞……关于这座城市有太多的细节值得铭记和回味,隔床的高桥也不时加入两人的谈话中,他不是京都人,却对京都有着特殊的感情,据说这里是他和他妻子初次相遇的地方。

迈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已接近夜里十一点,城市早已亮起霓虹,樱井纪去车棚取出了单车。

这些时日频繁往返于家和学校以及医院之间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许多事情无法预料,却又在困境之中给人以希望。

穿过一条接一条的街巷,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喧嚣渐渐被抛向身后,进入街区更是安静,这一夜天清月朗,竟能望见稀疏的星辰。

这个时间行人寥寥,转过路口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向前望去原来是一对父子。年轻的男子背着男孩,男孩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快要睡着的样子。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男子说。那今晚还会讲故事吗?男孩伏在他背上乖巧地问。当然了,前提是你没有睡着喔……

停下来的少年若有所思,心间仿佛有暖流淌过,依稀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樱井纪回过头来,看见站在路灯下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烘托笔挺。

是父亲。

并肩走在铺满积雪的路上,这还是樱井纪第一次在父亲下班回家的时间碰见他,以前的这个时候樱井纪还未等到他回来便早已入睡,父亲说明天难得可以休息一天。

“宫崎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的,预计下月就能拆石膏。”

“看得出这孩子对音乐的喜爱和执着,他的天赋从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父亲的遗传。”他顿了顿,渐渐陷入回忆,“那时宫崎一家刚搬到隔壁,每个傍晚都能听到从他家阁楼传出的大提琴声,后来他父亲因为忙于事业而不得不搁下了这一爱好……”

经父亲这么一提樱井纪的确有些印象,当时的自己还只有五岁,每一天当落霞染红天际的时候总会响起悠扬而略显低沉的提琴声,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一年的时间,再后来自己去宫崎一泽家玩时见到了放置在客厅角落的那把深棕色大提琴,彼时它跟周围的陈设摆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一件装饰。

“真有些怀念在乡下生活的时光,现在的那片区域早就被改建成厂房了吧。”父亲感慨着,“还记不记得学骑车的时候?”

“嗯。”樱井纪看了一眼手中推着的单车,往日的情景影像般浮现。早前父亲因为工作地点远在市区每日都要搭乘公车往返,后来为节省开支买下了一部单车,搬去城区的前夕父亲将它送给了自己,说是自己快升入初中,以后可以骑车上学。学车的日子充满了乐趣,尽管当初的身高跟单车还不是很匹配,但在父亲的耐心引导下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如获至宝般欣喜。

“春天就快到了。”

“是啊,待到三月下旬京都的樱花就会开了。”父亲望向那些光秃的枝干。那时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成片的花朵将枝头压得极低,在头顶搭成一条尤为壮丽的粉色通道……

那个时候宫崎一泽也已经完全康复了吧。樱井纪心想。

脚步踩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如今的少年已经长及父亲肩膀的高度。岁月静好,时间抚平了青春不羁的棱角,他已成长为懂得谅解并且感恩的人。

樱井纪离开之后房间又回复到原本的氛围,隔床的高桥已在女儿的照顾下睡了,宫崎一泽拿出压在枕下的日记本,用左手握起笔缓慢地写下字句。

关于写日记是最近才开始的,一方面是为了锻炼左手,另外无聊的时候可以打发一下时间,每次也不会写很多,只是简单地记录一些琐碎的心情。

住院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虽然樱井和信子经常过来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母亲在身边,有时感觉睡了很久醒来却仍是深夜。

高桥的女儿是在几天前赶回京都的,看得出老人见到她时的喜悦,毕竟对于他来说失去妻子后亲情已然成为最大的安慰。

骨折的事没有告诉远在横滨的外婆,不想让她挂念担心,希望下个暑假能让她见到健康完好的自己。

乐队的成员们中途来医院探望过几次,平时大家只能通过电话联系。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活动演出了,不晓得那些热情的“歌迷”还有没有一如既往地守候在练习室外的楼下等待成员们出现赠送礼物或是索要签名……

“早点休息吧。”

见母亲打水回来,宫崎一泽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母亲过来帮助他躺下,替他掖了掖被子。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拿过来一看是信子的短消息:睡了吗?看着屏幕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于是他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才一天不见却感觉已经隔了好久,因为时间的关系两人在问过对方的情况后相互道了晚安,等信子挂掉电话后宫崎一泽重新躺下来,感到心中踏实而安定。

次日依旧晴好。

醒来的时候见旁边的床位空着,宫崎一泽问母亲,得知高桥在他女儿的陪同下出去了,可能是要做检查。

早间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点粥,由于长时间地卧床导致身体有些酸痛不适,宫崎一泽望着窗外,突然想出去走走。

后院喷泉的开放引来了一些行人驻足观赏,宫崎一泽走过狭长的走廊,远远看见坐在轮椅里的高桥,老人的银发在晨曦中覆上一层暖色。

有那么一瞬不忍去打破这样的画面,此刻的他一定是想起了他的妻子,他的背影是如此的安详,却又隐隐透露着悲伤。

少年来到他身边,眼前交织的水流汇聚而下,间隙有鸽子落在池中央的雕像上栖息,转眼又被溅起的水花惊飞开去。

在后来的聊天中高桥谈起了他的青年时代,那些遥远的往事在沉淀之后再次被打捞起,像是一部怀旧的黑白电影。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离开故乡的他只身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行囊里揣着京都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求学生涯。这年暑假高桥与几个室友起程前往平安神社祈愿,时值假期游人众多,到达目的地不久高桥便在熙攘的人群中与同伴走散,落单的他并没有急于寻找其他人,因为之前约定了时间在鸟居前会合,于是他便随着人流观光起来。酷热的天气并未影响游览的兴趣,高桥走上清水寺的台阶,只是不经意地一回头,人潮之中那张清秀的面容便映入了眼帘,那是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皮肤白皙扎着利落的马尾,看起来也是学生的样子。他就这么停在了原地,然而仿佛有着某种默契一般,对方在抬头的无意间撞上了他的目光,那双如水的眸子从此便刻进了记忆深处……那一夜高桥莫名地失眠了,回想起当日的那一幕心跳竟陡然加快,他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思,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巧的是待到新学期开始高桥返回校园时再次遇见了那个女孩,彼时他才得知她也是京大的学生,与他同在一个系。后来的情节可想而知,两人通过进一步认识成为朋友,再到恋人,共同走过了整个大学时代。

“毕业两年之后我们结了婚,由于最初的积蓄都用于购置了房产,所以新婚旅行什么的也就搁置下来,早在大学时我就知道她的梦想是去欧洲,她热衷于西方文化并且深有研究,于是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努力工作,并在每月拿到薪水时从中存下一部分,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实现她的愿望……一年后女儿出生,接踵而来的除了喜悦还有不断增加的生活开支,那些存下的钱不得不用来应付这一切,最后当我终于有能力帮助她完成梦想的时候,孩子已经开始上小学,大人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走开……计划就此一再被搁浅,但我始终没有忘记要去完成这件事,直到不久前我又一次跟她提起此事,她欣然同意,说目前女儿工作稳定,同在美国的外孙亦不用我们操心,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不然再等到以后就真的走不动了……然而就在我们动身的前夕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就这么突然地离去……”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宫崎一泽安慰他,却不由湿了眼眶。

高桥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坚定,他抬头望向更加遥远的天空,“我不会放弃,等到重新站起来的那天,我会带着她的梦踏上那片她一生向往的国度,走遍她憧憬的路……”

或许这样平凡而至深的情感已经超越了爱情,它是他的信仰。

阳光笼罩下来,漫长的寒冬即将过去,等待他们的,会是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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