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太子与状元
翌日清晨,士已在庭院内行走。对于新晋状元府邸的下人来说,这已是习以为常之事。但下人们至此尚有一事未明,就是状元郎的步法之奇难以理解,四平之路,行走如虹,迂回转走,不知其目的所在。
虽然想追问,但皆失败告终。因为无人能唤醒全神贯注的士,只要其做起一件事,便难以阻扰。只是这也有例外……
“圣旨到……”
女孩微弱的声音从士的耳边传来,让士吓了一跳。转身看去,依旧是那个温文如碧的公主,一袭白衣纯洁,净白无瑕,也不知是哪里掉落的凡尘仙儿。
“这次我便是答应你了,声音可是小了点?”
珑凤笑道,让人无法责骂这娇小龙女,但士却不这样认为。
“声音是小,但尚记得臣对公主说过,当臣早上在晨练之时,不可打扰。”
珑凤听后露出悲伤的表情,只是这在旁人眼里,却依旧是美不胜收的景物。
“对不起……”
公主纡尊降贵,屈身向士道歉,让站在身后呆着的下人吓了一跳,生怕这要是被皇上看到,这状元郎的脑袋不被砍下才怪。
士一阵无奈,虽然刚才的确有点生气,但语气未至于表露无遗,有所保留竟也让这小公主吓得要哭般,的确是自己不对。只是要原谅她,这些理由尚不够。
“臣并没有责怪公主之意,只是希望公主应注重君臣之礼,若以后想唤士,告知下人,待我出迎便是,不必如此。”
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如水,既不是责骂,也不是原谅,算是不作追究。毕竟对方是公主身份,若当场责骂只会引起下人传议,这皇宫之内,最怕便是人言,可畏也。
“恩,我知道了。”
公主听后破涕一笑,对于她来说,不挨骂便是原谅,这便是与士的相处之道。
“那今天要教我什么?”
公主突然问道,此行过来,便是为此。
士本是重臣之子,住在宫内最是平常,自出胎腹,便能说话,府中上下皆惊奇。随着年龄增长,会文说道,小小年纪便阅尽其父收藏典故兵书,琴棋书画更是了得,乃是百年难得智才。
杕柆丹尔亦为此感概,自大儿子死后,终于有一子嗣能继任自己,还有比此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此事保守严密,但仍被皇上耳目得知。亲临视之,倒是让杕柆丹尔冒出一身冷汗。本就不想让皇上得知此子,怕是功高盖主,天威落雷,此子命不久矣。
只是,智冠天下的杕柆丹尔却算漏一事,情义终究无法被利欲遮掩。皇上看过此子后,便是高兴,要与杕柆丹尔秉烛夜谈。期间真情流露,皆是当年征战之事,其中忠义,可是三言两语能道清。那一夜,杕柆丹尔知道,面前的并不是没有良知的老虎,而是苍天之上的金龙,是一个自己愿意用性命追随的君王。
事至,正是小公主五岁之龄,习读四书五经、三从四德之时。皇上当时与杕柆丹尔喝了点小酒,兴致大发,便与杕柆丹尔约定,让士训导珑凤。一来二人年纪相仿,容易相处,二来也是有结为连理之意。
士尚幼,但六岁有余亦能看出端倪,事情大致一想便知,故对待公主如孺子,不温不火,一切顺其自然。
士虽无心,但年幼的小公主却有意。皆因士之样貌甚为好看,凤眼剑眉,细柳飘发,清淡书香,文弱中却有股难以掩盖的霸气,在珑凤的心里自然形成一种爱慕。随着年龄增长,此种情缭更是俱增。
琴棋书画、礼仪道德虽是士辅导,但宫中规矩却是宫内婢仆教导。而珑凤自幼便被告知其是天下一品,与众生不同,将来驸马肯是世间绝无仅有之人。而且以公主之姿定能迷倒此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珑凤一直将此事记挂于心,让士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一来可以多与士说话,二来也是让士喜欢上自己。而自己一直将此事收藏于心,不敢张扬,只望哪天能听到士说要与自己结成连理,便是死而无憾,无悔此生。即便要花上一辈子,珑凤也愿意等。
即便珑凤痴情至此,也难以撼动士之心。皆因士早已得知这是媒约指婚,要掌握一切便要对珑凤不理不睬。情爱不如谈兵,难以道清。士虽智冠天下,但在情感上仍是糊涂之人,其中过错,无法追究,只能不了了之。
珑凤公主天生丽质,其容貌便是天上仙儿亦妒忌三分,乃是江湖流传神州奇女子十二。皆因没人敢擅闯皇宫,只知珑凤公主容貌惊人,只看一眼便会被其迷住,引人遐想。神州奇女子选出先是样貌,后是才质,最后是武艺。而珑凤流传的只是样貌便得此殊荣,其理由可想而知。
“公主昨夜晚睡,不累吗?”
回想昨晚,子时过半,两人才肯离去。现在刚好辰时,公主便到来学习,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要说这公主平时总是吵嚷着要和士去逛御花园。
“不累,从今天起,我会认真学习的。”
如此转变也着实让士有些许惊讶,若是公主一心向学,他倒是乐此不疲。为人师表,学生如此,还有何所求。
“报!”
只是,正当士想鼓起干劲训导珑凤时,另一个“暗号”却从旁而来,乃是杕柆府上兵卫铁尔朗,士之近身侍卫。
“何事!”
士早已吩咐过铁尔朗,晨练之时不可打扰,于此时辰而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铁尔朗并没有示意自己此事不可告知公主,想来应该是客人来了,又或是谁人宣召自己。但想起昨日之事,想来此人应是皇上了。
“皇上请状元到御书房商议。”
早料此事,士也只是轻一挥手,示意退下,转而面向珑凤,作揖赔礼。
“既是公事,你还是快点着装准备吧。”
珑凤浅浅一笑,虽平时对着士总有点小顽皮,但终究是一国公主,在这些事上倒是体现其气质非凡。在旁下人看来,与刚才相比,确有优雅之风。士则是见怪不怪,相处甚久之人,这已是平易常见之事。
“士别过。”
士作揖后便走回府内,珑凤看着士之背影,隐约间有股不安感。平白无奇绝不是好事,特别是有着“龙气”的珑凤最直白产生的感觉,这似乎预示着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般。
换过正装,梳理好长发,文官模样,清眉俊秀,甚是好看。
铁尔朗紧跟随后,威慑四周。士在前,温文慢步,走在一旁宫女纷纷停下半蹲致礼。期间偷瞄这状元郎风采,果真貌绝出众,可与公主比齐,看得人心动不已。但身份悬殊,不敢再有遐想,只是远远观望其背影便心满意足了。
皇宫之大,路转迂回,其道难以辨清,若不是久居宫中,怕是不认识路,可要辗转数载才能到达皇上所在之殿,这对于善于记事的士来说不算难事。
皇城大殿,檀木飘香,装潢别致,可见工匠手巧。金饰银镀,雅致中却带有豪奢之感。虽是如此,已比前朝宫殿俭素许多。而作为国家根基之地,天子安住之所,奢豪在所难免,但劳民伤财之举亦是盼望少之又少。
刚到御书房大门前,便有数十“炼军”,衣着风雅,无须甲胄,背剑而立,一看便知是修灵练道者。能进入皇宫的修灵者实力绝不俗,士眼利,掠眼一看便知其底细。这些人皆是江湖上闯出名头之人,被当地驻将发现,招揽入宫,成为保护皇宫的“炼军”,有着将擅闯皇宫者斩立决大权,即便对方是宫内大臣。
而数十炼军前头站着一人,样貌端庄,仪表堂堂,浅浅一袭微笑,竟是冲着迎来之士,感觉不怀好意。
“臣见过太子。”
士作揖鞠躬,面前之人正是当今太子——柱义,是年十八,正是论朝谈政之时。
“状元郎亦是被父王召来?”
太子笑道,语气略有不满。想来也是,以自己身份,父王与己商事,合情合理。但这小小状元郎,既不是元老,亦不是重臣,竟能挤身之间,心里多少也不是滋味。
“臣不才,皇上此次召唤士来,是为打点小事,方便日后大计,重任尚肩负太子之上。”
士察觉出味道,作揖说道,以示其本职所在,倒让太子听后尚为满足,于是笑着回应。
“父王尚与丞相在内议事,让我等在门外等候。”
“是。”
士再次作揖,表现其身份低下。士不在意,亦不会在意,若是此举能让太子高兴倒无所谓。若是激怒这日后大帝,麻烦的事就更多了。
过后数分钟,太子便按耐不住,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重新估量此子。此前宫廷议事,此子事迹早在宫内人口传之,年纪轻轻便能站在大殿之上,同朝论国之大事,且深得其父称赞,可见此子绝不简单。
而且早听其父说过——杕柆家共有十一子,各自身怀本领,各有其通。大公子“杕柆赢”天资聪慧,随其父征战,出谋献策,那还是太子尚未懂事之年。只是英才多薄命,行军第二年,被前朝“暗军”刺杀。据说当时行刺皇上失败,便转向没有灵力的杕柆丹尔,而杕柆赢就是为了救其父而死的。
二公子“杕柆艮”、三公子“杕柆奉”一身武艺,只是都战死沙场,杕柆丹尔白头人送黑头人,却没有流下一丝泪水。只因杕柆丹尔知道死的并不只有自己的儿子,还有天下父母的儿子,其作为谋夺天下之谋士,岂有伤心之理。
而战事告捷后,杕柆丹尔五名儿子行踪不明,只知其皆被送去拜师学艺。有两子为一地官督,而士则为当朝状元,杕柆家可说是没有一个庸才。
“状元郎可知今日商议何事?”
太子突然问道,士亦早已猜到,以太子傲气,岂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说和。既来之,则安之,只望不要激怒太子便好。
“臣不才,难以猜测,还望太子告知。”
顺着太子的语气,士知道太子只想炫耀一下。虽然士早已猜得皇上商议之事,但亦不便明说,好让太子威风一下。
“想知道不难,除非状元郎能与我切磋一下。”
太子又是浅浅一笑,士知道自己掉进太子的“陷阱”里,但亦无可奈何,毕竟“太子”这二字让人无法拒绝他无理的要求。
“臣斗胆献丑,还望太子能手下留情。”
谈文论道,自己并不输给任何人。只是对方是太子,不能锋芒过多,稍微处下风就好,这种拿捏士还是可以做到的。
“状元郎果然爽快,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子大笑一声,运气催劲,一柄木剑从腰间脱出,落在太子手上,让士一阵意外。
“太子……这是……”
“武艺切磋,这可是你答应的。”
士这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大胆在御书房门前比试武艺,若是被皇上得知,绝不是轻易原谅之事。
“臣只是文官,不懂得武艺,还请太子原谅。”
士摆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娇柔的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与太子那稍健壮的体型的确不能比较,在旁人看来,此战不打便知结果。
“状元郎真会说笑,早闻状元郎每日必会在庭院晨练,岂有不懂武艺之说。”
太子派人监视自己,看是早有奚落自己意思,而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臣自小体弱,晨练只为强身健体,别无他意。”
此事不难道清,只是这并没有减弱太子对士的见解。在太子眼里,士的兄弟如此了得,士又岂是脓包,定有其一套武艺,太子倒是想知道士与自己的“霸功”可有抵御。
“我家主子的确不懂武艺,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铁尔朗单跪在士前面,斗胆之极,让太子身后“炼军”蠢蠢欲动,几乎要拔剑将铁尔朗立斩当前。
“无需紧张……”
太子的话虽是说给铁尔朗听,但更多的是抑制身后的人。挑起事端的是自己,还要斩杀丞相的家将,万一父王怪罪下来,岂是自己承受得了。
“我与状元郎只是切磋一下,点到即止,并不会受伤。”
太子笑道,让铁尔朗有点为难,若是对方动怒,自己倒可以护主,而且故意受点伤,事情可以简单许多。但现在太子已是把话说清,拒绝即是抗旨,这罪可大了。
“既然太子有意,那士亦只能尽绵力,还望太子手下留情。”
避无可避,士亦只能迎战。这也是无奈之举,太子有心刁难,只能做戏全套了。
“那好,给他一把剑。”
太子说道,示意身后之人。“炼军”得令,御出一剑,掷至士跟前。剑身直立,准确无误地插在细缝之上,可见其本领高超,正是江湖人称“御剑高手”陆幽。
“十招之内,你若是能划破我衣服一丝,便算你赢。”
这倒简单,士倒没想过要赢,赢了也只是从太子口中得知自己早已知道之事,这比武想输还不容易。
士不作他想,拾起长剑,但却是怎也拔不起来。稍一用力过度,士向后摔了一跤,狼狈之极。炼军数十人顿时爆出笑声,太子亦是浅浅一笑,毕竟他也只是想看士出糗,目的已达到。
士双手捉起铁剑,颤抖不已,看得出他是一个不懂刀枪之人,面对着单手握着木剑的太子,可以看得出两人的差别。
接下来的十招,本是想用灵力好好教训士的太子亦不好意思运用灵力,技巧性地将士那不成气候的剑击卸去,最后一招还故意让士摔趴在地。
“我看还是等会再让父王跟你说这件事吧。”
太子自得其乐,奚落士后还不忘挖苦他,即使是圣人亦难以承受此等耻辱。
“传太子殿下、状元郎入殿!”
房公公的鸡鸣声从内里发出,但外面早以听得,太子听后笑着对趴在地上的士说道。
“我先入内,状元郎还是稍整理衣装吧。”
说罢,太子便与炼军大笑着走进殿内。
“……”
士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尘,抚平皱褶的正装,扮作无事发生。
“主子,太子定以此事传遍宫中上下,怕是日后在宫内难以……”
尚未等铁尔朗说完,士便伸手示意其不要说下去。
“若是有人问起此事,你便说太子多番相让,是状元郎技不如人,自己跌倒在地。”
此等理由尚不足以让铁尔朗信服,士懂得,于是沉一口气,幽幽说道。
“太子初成气候,不可乱其威望,助其成长便是为臣重道,你可理解。”
士平心静气,没有一丝怒气,倒是其话耿直,让铁尔朗亦大为感动。士之肚量,几可撑船,岂是一般人能理解。铁尔朗无法劝慰,点头应是。
“我们也进去吧。”
士说道,握起刚刚的铁剑,稍一发力,剑身碎毁,化作一阵细屑,随风落地,便是人间烟尘,无人察觉。士大步走入殿堂之内,铁尔朗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