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惜离别催马扬鞭

第六章 惜离别催马扬鞭

时值东王朝旧历年新春佳节,虽然是战时,但年年难过年年过,民间依然纷纷在门上挂桃符、大红灯笼。孩子们最爱放烟花,时而聚在街边点炮仗。而学士府也特地请来教坊艺人演出。虞世南、盖将军、独孤柏和斯拜子爵坐在台下正中席位。虞太夫人、虞夫人和将军府、丞相府的家眷们坐在旁一桌。虞过竹、茜可儿、独孤钰、盖元贞等人又一桌。桌上备有鸡鸭鱼肉各色菜肴几十道,点心十来道,另有茶果瓜子等。几十号人围桌品菜,聊天观舞,不亦乐乎。

“圣朝能用将,破阵速如神,掉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积尸川没岸,流血野无尘。今日当场舞,应知是战人。夜渡黄河水,将军险用师。雪光偏著甲,风力不禁旗。阵变龙蛇活,军雄鼓角知。今朝重起舞,记得战酣时。破虏行千里,三军意气粗,展旗遮日黑,驱马饮河枯。邻境求兵略,皇恩索阵图。东朝太平乐,自古恐应无。”那台上的雄装女子手执剑器,满场飞舞,姿态矫健有力,收放自如,边舞边唱,与一般温柔曼妙的宫庭舞蹈不一样,却给人极端震撼的感觉。

斯拜子爵看得惊心动魄,连声赞叹。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独孤柏对斯拜说,“这舞剑的女子,名唤公孙大娘,是当今数一数二的舞者!”

“呵呵,好诗,好舞。”

虞世南说:“我东洲国内这等奇人奇能多不胜数,倒也没什么。让斯拜子爵见笑了。”

“大学士何必自谦虚呢?东洲确是一片非常神奇、令人向往的土地。”斯拜子爵说。

这公孙大娘虽叫“大娘”,其实却是个二十啷当岁的青春少艾,容貌相当美丽。只见她手中剑光璀灿夺目,有如后羿射落九日,舞姿矫健敏捷,恰似天神驾龙飞翔,起舞时剑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象江海凝聚的波光。她突然掷剑入云,高达数十丈,接着剑像一道电光一样从空中投射下来,她执剑鞘接剑,剑准确地插入鞘中,然后飞身回头一个定姿。音乐声嘎然而止,众人目瞪口呆,似觉刚刚经历了一场奇幻旅程,均有不可思议、天上人间之感。静默良久,才发出掌声和尖叫,一浪高过一浪,差点将屋顶掀翻。

虞过竹可着劲儿地拍手,嫌拍手不足以表达感受,跳到板凳上又叫又跳。整个学士府的气氛达到了**,盖元贞见虞过竹跳上板凳,忍不住也跳上去,两个人拼命对着台上的公孙大娘挥手鼓掌。公孙大娘微微一笑,立起身似是要回后台,却见她陡然挥剑出鞘,剑光晶莹,直射下台来。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剑已飞到斯拜子爵面前。斯拜头一侧,伸出机械手挡落剑器,凌空一抓,将那剑握于手中,发出当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独孤柏霍地起身,气急败坏地喝道:“给我拿下!”但这里是学士府内院,又是聚众欢庆之时,并没有安置兵士。掌声顿消,女眷们发出惊恐的叫声,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斯拜看着公孙,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两掌握住剑身,锵一声将剑掰成两截。公孙见行刺失败,双足一点,飞越众人头顶,没入夜色,逃遁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不过是两三秒之内的事。好好一场新春晚宴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是谁?是谁请公孙来的?”独孤柏铁青着脸喝问道。

盖将军缓缓站起来说:“斯拜子爵你没事吧?”

斯拜又回复了他的优雅,目光中却闪烁着怒意:“这剑虽然锋利,却还不能把我怎样。”

虞世南说:“那就好!公孙是来自民间的舞者,与我东王朝宫廷歌舞组织教坊部并无实质上的联系,至于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我们一定会追查,并给您一个交待。”

斯拜哼了一声说:“贵国子民看来也并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淳朴厚道的。我西洲子民行事遵纪守法,绝不会毫无由来地伤害客人。”

盖将军针锋相对地回了一句:“毫无由来?请问是什么人暗杀我国镇南王,挥军南上,夺我城池,戮我百姓呢?”

独孤柏说:“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大兴战火的是美帝加联邦,又不是罗曼帝国,可不能混为一谈呀。”

此时独孤柏已经从儿子嘴里知道这次选拔精英是要去故北祭祖,请示先喻,这说明皇帝的心态已经在渐渐偏向主战了。若是那样,盖将军和虞世南将更加得势,这是他最最忌讳的。而这次罗曼帝国使节团的来访,却是一个将事情推向反面的大好机会,他打定主意与斯拜子爵联合起来,即使得罪虞、盖二人。

盖将军冷笑一声说:“丞相大人,看来你倒是真正明白事理的。那你可知道侵略这行径可以通过多种渠道来达成?若人武力相逼,咱还可以以牙还牙,用鲜血来捍卫国土,若是思想进攻、文化霸权呢?”

斯拜子爵一听,拂袖道:“我罗曼帝国诚意与贵国交好,原来贵国是如此蛮不讲理、固步自封!”

双方剑拔弩张,其余人等都不明白这四人为何争吵的事情跟刚发生的事一点不相关似的。独孤柏脸色极难看:“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虞世南说:“别争了,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斯拜子爵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们东洲有句佛偈:有果皆有因!既然贵国不待见我罗曼帝国,那倒也怪不得人了!”

众人一听更是云里雾里,不知什么因啊果啊,但是虞世南和盖将军他们却知道这是威胁。盖将军忍住了没有反驳,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把多日来在东西两洲关系上的积怨在这个当口说出来,可是不说又一直哽在心里好生难受。不过从斯拜的言语里更加可以肯定罗曼帝国居心叵测,不禁越发为东王朝将来的命运担忧,眉头锁得更紧。虞世南跟盖将军交往甚厚,志同道合,心下也是了然,忧虑不下于虞世南。两人一时之间皆默然。

独孤柏说:“盖大将军,若果有一日罗曼帝国与我东王朝交恶,这个后果你负担得起吗?哼。”说着跟斯拜一起走了。丞相夫人轻声唤道:“钰儿,咱回家去了。”独孤钰只好跟着一起走了。

虞夫人突然啜泣起来:“都是我不好,若果不是我要公孙大娘来……可是谁知道……”她的哭声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听起来有些诡异。虞过竹赶紧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娘,别这样。”

虞世南长叹一声:“夫人,跟你无关,扶母亲回房歇息去吧。”

盖府女眷也好言相劝,虞夫人才渐渐止住泣声。一群人在众仆人扶持下回了房间。虞世南跟盖将军互望一眼,吩咐仆人收拾残局,去了书房。

落单的茜可儿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明明繁华处笙歌晏晏,倾刻间人走茶凉,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呵。《真知物语》里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的悲欢离合,弹指间事,可惜人类并不自知,犹在里面挣扎起伏、乐此不疲。而真知族人,是完全区别于人类的一种生命,他们绝顶聪明,目标明确,绝不会为任何世事纠缠、浪费生命……茜可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思绪前所未有地纷乱繁杂起来。好像《真知物语》里并未说真知族人会有这种精神状况出现,要知道,真知族人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心地纯净、思绪清晰的。茜可儿一阵烦躁不安。

“你发什么呆啊?”掉转头回来找茜可儿的虞过竹看见她愣愣地站着。

茜可儿用手抱住头,哑声叫着:“你别过来。”

“怎么了你?”虞过竹跑过去。

“我、我也不知道……好奇怪,好奇怪。”茜可儿低声轻呼,身体微微蜷曲,在虞过竹眼里,那正是一个小女孩令人心疼的无助表现。他登时觉得口干舌燥,胸中燃着一团火,想要紧紧拥抱茜可儿。好不容易才将这种冲动克制住。只是喃喃地唤着:“茜可儿,茜可儿……”

茜可儿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常态:“回去吧。”月光洒在她脸上,一半晶莹一半阴暗,像是掉落凡间的精灵。虞过竹看得痴了。

那晚,虞世南和盖将军整夜未眠,商议斯拜遇刺一事。他们分析,公孙大娘应该是民间正义组织派来刺杀斯拜的。西洲人暗杀东王朝子民向来尊敬的主战派镇南王李昭,又大举入侵南方,民间早已义愤填膺,推举有识之士代表他们呼吁朝廷要加以强硬反击,以维护东王朝的尊严国威。但是明熙帝一向不好战,又受祖训密语所困,一直消极抗战,便有一些人自己组织起来打击西洲人。他们与国家士兵的抗击方式不一样,一般是小规模作战,采用偷袭和各个击破的方式。渐渐地,在这些自发组织的民间抗战团体中,有一个叫做秘密军团的组织因暗地里帮助国家士兵成功狙击了好几次西洲人的进攻,而声名大噪,受天下主战爱国者敬仰,从而成为所有民间抗战团体事实上的领导团队。秘密军团的组织严密,网罗了不少能人奇士,在游击的同时也执行一些特别的任务,包括暗杀。

虞世南说:“你的意思是说,公孙表面是舞者,其实很可能是秘密军团的人?”

盖将军说:“如果秘密军团真的可以网罗像公孙这样名动天下的舞者,那实力真的不可小覻。据说秘密军团的领袖是一个叫‘龙’的人,只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其实干的既是正义之事,又何必藏头掖尾。乱世一向豪杰辈出,我倒十分敬佩这秘密军团的首领,若有机会定当青梅煮酒敬英雄,只是……”

“你担心他们另有目的,对朝廷不利?”虞世南问。

“难说。现在的情形是越来越复杂了。”

“唉。风云际会,人心难测,你我只能随机应变,尽力保全东王朝江山。斯拜子爵一定会借此刺杀事件进一步要胁圣上同意他们所谓的‘文化交流’。加之独孤柏又力挺此举,只希望明熙帝能够坚守原则。独孤柏明里谦厚,暗地里排挤异己,扶持党羽。听说他在积极地加强与某些军队将领的联系,我看他的企图就是执掌军权,再挟军力以令天子,打造他的势力天下。明熙帝本来就偏向于消极应战,对独孤柏的意见很是倾心,若不是你我二人力抗圣意,只怕已被独孤柏说服,同意所谓的‘文化交流’。但偏偏又出了刺杀事件,如此一来,形势更有利于独孤柏那厮。接下来,他应该会进一步加强对军力的掌控,盖将军,你要小心。”

盖将军挺直腰板沉声道:“我盖云戎马一生,晚年才告老返京,这清闲日子倒真过得有些不习惯。我早做好准备了!虽然宫廷权势斗争不是我的强项,但我相信老天有眼,圣上贤明,小人万万得不了势去!那佞臣若要为难老夫,放马过来!”

虞世南为盖将军的气魄所感染,一拍桌面:“对!刀子落下来也不过碗口大的疤,为了东王朝,为了圣上,拼了这把老骨头就是!”

两人相视击掌,哈哈大笑。

果然第二天一早,明熙帝密宣虞世南和盖将军去两仪殿。那独孤柏和斯拜子爵早已端坐殿中。

明熙帝李淳缓缓地说:“昨晚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斯拜子爵,您受惊了!”

斯拜站起来优雅地一躬身:“多谢明熙帝垂询关怀。我想那刺客必是认错了人,将我当成那入侵贵国的美帝加人了。”他摊开手,“东西洲人外形面貌大不一样,没办法。不过只要明熙帝您知道我罗曼帝国是本着与贵国交好的心意就好。”

虞世南和盖将军均是讶异,照理来说,斯拜这厮应该态度嚣张,逼明熙帝作决定才是,怎么反倒这么大方了。虞世南与盖将军互望一眼,那眼神是说:也许咱们低估了斯拜。

果然明熙帝露出十分歉意的表情:“斯拜子爵请放心,朕会亲自过问此事,拿了凶手给您一个交待的。”

斯拜微微一笑,也不坐下,继续温和地说:“我感觉贵国子民急需建立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具有无上善美的信仰,这样才能心平气和,安享上帝赐予我们的生命的愉悦。”

果然好戏在后头,明熙帝尚未说话,盖将军便按捺不住地说:“贵国文化真是深奥,恐怕我东洲子民领会不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东洲子民向来善于学习,否则也不会千百年来一直繁荣发展,形成今天这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独孤柏说。

明熙帝也感觉到了二位大臣间紧张的气氛,有些犹豫地望向虞世南。虞世南说:“斯拜子爵宽厚的气度真令人佩服,不过从昨晚的事应该也可以看出因为美帝加联邦的入侵,东洲子民如今对西洲人充满了不良情绪,文化交流一事的进行为时过早。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还有待圣上定夺。”

明熙帝便顺水推舟地说:“虞爱卿所言极是。这样吧,咱们还是就事论事,追查凶手一事交由独孤爱卿处理,三日之内必须给斯拜子爵一个满意的交待。朕有些累了,退吧。”

斯拜子爵还想说什么,但明熙帝已经起身欲退。独孤柏对他使了个眼色,斯拜硬生生地忍住了。虞世南和盖将军松了一口气,庆幸圣上终究贤明,没有轻易被蒙弊。

清晨,一只鸽子飞进学士府,轻车熟路地飞到虞世南的书房前盘旋低回,咕咕地叫着。虞世南彻夜未眠,脸容更加清瘦。他伸出手,那鸽子停落掌心。虞世南将鸽子腿上的纸条取下来展开看,上面写着:

“《异•辞》里记载了一场上古神战:昔巨工怒触北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也;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所有生物在这场神战中灭亡,骈、桑二神死于战争,帝和娲担负起重建人类、传授文明的责任。因帝、娲神力太大太强,无法将所有传之于人,是以只传给不同种族人类一部分。之后帝封印了自己的神力,消弥于天地间,而娲在留下所谓的完美人种胚胎后,也回到天上沉睡。”

虞世南看完,回了一张纸条,重新绑在鸽子身上,那已经吃饱了米粒的鸽子盘旋两圈,向东飞去。那纸条是虞异人飞鸽传来的。虞过竹因为技艺不精挨打之后,短短一个月内突飞猛进,在选拔赛上又救了公主,技艺上的突破比前面七八年加起来还多,未免令人匪夷所思。那虞太夫人甚至专门为此吃了半月斋,到庙里办了一场法事以感谢菩萨对孙子的庇佑和点拨。虞世南对儿子的表现虽然满意,但心底却充满了疑惑。又见茜可儿不但相貌与常人不同,言谈举止间也流露出不凡之象,虞过竹又老说茜可儿绝顶聪明、比天才还天才什么的,所以虞世南就传书给虞异人,询问茜可儿的来历。那异老儿在虞过竹他们走了之后,闲来无事钻进故纸堆,重新看了一些以前忽略的资料,发现了关于神战的只言片语,便正好摘抄下来飞鸽传给虞世南。

“神战?完美人种胚胎?”虞世南吩咐下人:“去请少爷和那位茜可儿姑娘来。”

不一会儿下人带着茜可儿来了:“少爷去汇英馆了。茜可儿姑娘来了。”

虞世南说:“茜可儿,坐。”

茜可儿走进书房,坐在客位,看着虞世南,表情沉静:“有事吗?”

虞世南仔细地看她的表情,她脸上并未露出任何不安、探求、询问之意,坐在那里颈直头端,神态安然大方,似乎对什么都无有畏惧,无有挂心。

“茜可儿,你是过竹的好朋友,虞伯伯想问你一些事情,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说。”茜可儿吐出一个字。全然没有长幼尊卑之虞,但也不像故意傲慢。

“你来自哪里?”

茜可儿说:“为什么你们都问我这个问题?这个很重要么?”

“哦,还有谁问过你?”虞世南问。

“玫瑰呀,虞陵呀,他们都想知道!”

“竹儿没问吗?”虞世南笑道,他想如果太严肃地讲话,定会引起茜可儿下意识的抗拒,不如把话绕远些,自然地引出他想要的答案。

“他倒是没问过。”茜可儿老老实实地说。

“那么你介意告诉虞伯伯这个问题吗?”虞世南和蔼地说。

茜可儿犹豫了一下:“不介意,但是没有必要。”

“爹!”虞过竹兴冲冲地走进来,“您找孩儿什么事?”

虞世南说:“你先坐下,爹要讲个故事给你们听。竹儿,你师傅有没有跟你讲过关于神战的故事。”

“没有,神战小说倒是看过的,唉,小说都是假的啦。”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白云苍狗,谁也说不清楚。据你师傅说,上古时很可能真的有一场神的战争,是在帝、娲、骈、桑四神与叛神巨工之间展开的。打得呀,天地变色,血流成河,最后桑、骈二神战死了,帝和娲……留下了完美人种胚胎……然后、然后……”虞世南似乎一时想不起来了。

“帝封印了自己的神力消弥于天地间,娲回到天上沉睡。”茜可儿说。

虞过竹叫起来:“爹啊,你的故事讲得太烂了,乏味之极。”

虞世南也不介意儿子的揶揄,倒是很有兴致地问茜可儿:“你怎么知道呢?”他不过是故意装作想不起来,等着看茜可儿的反应。果然,茜可儿轻易地中了“计”——如果这也算是“计”的话。若茜可儿确证这段故事,那就说明茜可儿真的可能是娲神留下来的完美人种之一,至少也是大有来历。

茜可儿沉默。在虞世南看来,那就是默认了这段历史的真实性,一时心中说不出是啥感觉,也许是兴奋。一段湮灭的上古传说,一个所谓的还有待确证的完美人,突然之间来到面前。他原本只是对茜可儿的来历好奇,顺便叫虞异人查一下,没想到居然是个大发现。虞过竹见父亲表情说不出的怪异,便说:“爹,你怎么啦?”

连唤几声,虞世南才反应过来,这对于一向持重的他来说真是前所未有的失态,偏偏又是儿子面前,不由有些尴尬:“咳、咳咳,故事讲完了。”顿一顿,又试探地问:“茜可儿,你应该是娲神留下来的完美人后代吧?”

虞过竹挠挠头,看看父亲,又看看茜可儿:“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茜可儿说:“虞伯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便告诉你吧。我来自真知族,我们这一族的天生使命便是寻找神战时散落在人间的生物芯片,那里有着地球自古以来所有的人类文明知识。”

“生——物——芯——片?”虞世南重复了一遍这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觉得比最艰涩的古文都要佶佴敖牙。

“打住、打住!爹,你们在说什么嘛,啥完美人?”虞过竹问,“茜可儿,什么真知族,什么、什么芯?”

“解释给你们听你们也不懂的。总而言之我要找到4块生物芯片。”

“嗯,朋友有事自当鼎力相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找那啥芯片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虞过竹当然要抓住这献殷勤的好机会了,马上拍着胸脯说。茜可儿不置可否,不以为然。虞世南心想这东西一定干系重大且极其难找,否则也不用娲神娘娘特意留下一批人来寻找了。竹儿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妄自逞强,若是惹出什么祸事来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便把脸一沉说:“茜可儿这么本事哪需得着你帮忙?”

虞过竹扁着嘴说:“爹你这么说就不对哩,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几个臭皮匠还可顶个诸葛亮哩,你咋知道我帮不上忙?”

茜可儿突然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蹦出这句话,似乎在这样的情景中,应该说这样的话,只是说得有些生硬。

“嘿嘿,别客气,应该的嘛。”虞过竹高兴地说。茜可儿跟谁说话都是淡然而不加客套的,倒是第一次这样知礼识趣,他自然把这当成她对他特别的好,心中喜不自胜。

虞世南问儿子:“启程日子定了么?”

“嗯,今天去汇英馆就是说这事儿,明天就走。”虞过竹说。

宫城芳林门。

虞过竹、独孤钰和盖元贞骑在马上,中间是五公主李铮的车驾。后面是五十名骁骑营兵士。一众队伍穿戴齐整、意气风发。远远地看着虞太夫人被搀扶着近了,虞过竹赶紧跳下马迎上去:“奶奶,这里风大,你怎么来了?”

那虞太夫人自小宠爱过竹,好不容易盼他来了宁安,以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却不曾想又要出远门,然而皇命难违,她虽识大义但也未免感伤中来:“竹儿……”只唤了一声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娘。”虞夫人劝道。

虞太夫人收拾一下情绪说:“竹儿,这一路上你可要好好地,护送公主速去速回,不要让奶奶想太久呵。”

虞过竹哭了:“奶奶,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去好回,尽快回到您身边。”

虞世南、独孤柏和盖将军均未来送别,他们此刻正在太极殿面圣奏事。将军府、丞相府的家眷们倒是来了一大群,纷纷跟自己家的孩儿作别,遍闻叮咛声和不舍的泣声。唯独坐在车驾里的李铮心头另有一番难言的滋味。本来父亲明熙帝是要来送别的,可是因有要事不得来。而李铮的生母、前皇后早已病死,其他自闺中一起玩耍长大的要好堂表姊妹们也都已嫁人,是以无人相送。她常想,自己虽贵为公主,又极受父皇的宠爱,但是深居幽宫日子单调不说,更加没有别的亲眷给予她亲情之乐。她撩起窗帘一角,看到那惜别之景,不由有些惆怅。忽又想起那日在赛场上那叫徐博的少年说的什么“艳色天下重,惜高不胜寒”,心中虽赧然,却又下意识有些感触。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明亮的眼睛、灿烂的笑容,不由微微一笑。听阳韬说那少年也在护行队伍中,也许,以后有机会多多接触吧?

随车服侍李铮的宫女小桃初见公主黯然,又见她赧然,一忽儿又悦然,不便问公主在想什么,却暗暗地留了意。只见公主的目光在搜寻什么似的,然后似是找到了,定住。顺着那视线看去,却是一个娃娃脸相、五官甚是讨巧的少年。小桃心有所悟,却不作声。她知道公主虽然生性活泼开朗,但也有着一般女儿家的细腻心思,对喜、愁、悲、欢都极敏感。开始还担心公主为无人送别而情绪低落,这会儿怕是注意力已经转开了。老实说,那少年虽然模样不差,但在追求公主的青年中并不算出挑的。不过他那和煦可爱的笑容倒真少见哩,小桃暗道。

“禀公主,敬淑皇后来送您了。”窗外一名兵士说道。

“哦,是吗?”李铮一听,连忙挑开帘子走下来,小桃也跟着下来。

这敬淑皇后便是虞世南的妹妹虞世乔。只见她,妆颜雍容,五官清丽出尘,双目灵动,身量高挑窈窕,静似娇花照月,动如弱风拂柳,不愧为后宫之首,实在是人间少见的美丽人物。所有的人都连忙齐齐一声:“皇后娘娘!”

虞世乔微笑着拂拂袖说:“各位不必拘礼。”

李铮的生母敬德皇后死后,明熙帝要立虞世乔为后,但是虞世乔主动要求让皇后之位空虚三年以表对亡人的敬爱缅怀,此事一时在后宫传为佳话。其时李铮约九岁,差不多懂事的年纪,生母印象深铭心中。与新皇后自然疏远,但也不反感。相处了五六年,彼此了解了,关系又近了些。

虞世乔说:“铮儿,此去路途遥远,北方又有战事,请多保重。”

李铮心中感动:“谢谢母后,母后也请珍重。”

虞世乔伸出手,与李铮一握,四目相对,也是真情流露。

“娘。”虞世乔叮嘱完李铮,又唤虞太夫人。学士府家眷纷纷上前,虞世乔有些激动:“娘、嫂子。”皇宫跟学士府虽然同在一城,但一入宫门深似海,家人也并不能时时团聚,此时见了俱都有些唏嘘。而虞过竹更是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小姨了。

“竹儿都长这么大了。”虞世乔感叹。

虞过竹说:“小姨,你好美哦,真是越来越美了。”说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虞世乔看,倒并不是装出来的。

虞世乔笑起来,赞她美的人太多了,但是这话出自于一个稚拙的孩子口中到底听着更舒服些:“竹儿,这次能争取到护送公主的机会也算是你的一件大成绩,你爹爹应该不再那么凶了吧?”在她的印象中,虞世南对过竹从小就很严厉,过竹小的时候被打得哭鼻子也是常有的事。但往日那个可怜兮兮又调皮捣蛋面目模糊的小毛头如今却已高高大大、眉宇间自有股男儿帅气。一旁的李铮也从面纱下偷偷地看着虞过竹,心想原来他是皇后的侄子,说起来,他倒算是自己的表哥了。

“唉,岁月荏苒,转眼就过了这许多年。母亲、嫂子,如今我身在深宫,不能像以前那样近身照顾你们,还望多保重。替我问候哥哥。”说完,眼中似有泪滴,又不欲家人受感染而伤心,便转身吩咐道:“摆驾回宫吧。”

虞府家眷也知其中情由,只好道声:“恭送皇后娘娘。”

时辰差不多了,虞过竹等人跳上马,挥手与亲人作别,扬马催鞭,离宫城越来越远。虞过竹和盖元贞均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独孤钰却若有所思,刚才母亲塞了一张纸条给他,说是父亲的手谕,要他看了之后绝不能泄露其中的一字一句。自从选拔赛后,父亲独孤柏就有些奇怪,先是跟虞伯伯和盖伯伯闹翻,又跟那斯拜子爵成天在一起,还以父亲的权威逼他说出这次护送公主北上的实情。想到此心中疑惑甚大,便故意落后一旁,将那手谕看了。大意是说让他随时飞鸽传书告知队伍的行踪和所发生的事情。独孤钰有些生气,原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告诉父亲北上实情的,现在父亲居然还要他作这样的事情,可是转念一想,也许父亲另有用意吧,沉吟一下,将那手谕放入贴身衣内。

这时盖元贞一回头,见独孤钰落在后面,便叫:“你干嘛哪,快跟上来!”

独孤钰挥动马鞭,赶上虞、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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