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路漫漫征程险

第七章 前路漫漫征程险

故北,为东王朝旧都,位于东洲版图最西北的阿尔卑山脉和昆仑山脉交结处,北长城以外。其时东洲先民便是在此从氏族到部落再进入更大型、更文明的社会形态的。虽然东朝子民离开这里已经上万年,但是故北一直被当作心理上的祖先发源地,在每个人心中占有神秘而崇高的位置。前几辈东王朝君主都会在特定的日子举行祭祖仪式,当然,只是遥祭。后来祭祖仪式越来越简化,最后成为不定期举行。在和平年代,人们自信而平和,对于仪式自然越看越淡。明熙帝在位期间更是一次也没有举行过。若非国家动荡、人心仓惶到比较严重的程度,又有谁会想起这件事?东洲有句古话叫做“临时抱佛脚”,大概就是这样了。其实从这件事也能看出东洲子民没有强悍的信念信仰,他们的关注点总是停留在现世的。

从宁安到故北,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沿着鸟宿渡口——金鳞渡口冰原带,绕过落日沙漠;二是横穿落日沙漠。前一条路远,后一条路险。北戎与东王朝军队僵持的孤烟镇便座落在落日沙漠的北部,那里估计是重兵层层把守。考虑到安全问题,祭祖队伍选择了绕过落日沙漠、辗转前往故北的方案。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因为将要穿越一个冰原带。行了两天三夜,队伍来到了鸟宿村歇脚。

远远地,看见村口有一尊冰雕的少女,神态娇憨可爱,纤发毕现。虞过竹跳下马,细细地观赏,啧啧有声。冰因太过透明,反倒显出莹莹的淡蓝色,这令他立刻想起一个人——茜可儿。因为茜可儿不能跟随北上队伍,便留在学士府,虞世南要她帮忙编撰一本关于上古历史的史书。走的那天,茜可儿居然也没有来送他,这令他大为伤心。可是那么多人在场,饶是难过得想流泪也不能,他还要安慰奶奶呢。一路上盖元贞和独孤钰时不时眉目传情,更令他郁闷得无以复加。此刻看到这座冰雕,不知怎么地,突然就落下泪来,再也顾不得那许多旁人。

李铮走下车,穿着粉红色袄裙,精心裁剪的腰身和大大的裙摆,纤腰一握;脖子上围着白色貂皮围巾,头上绕着同色花饰,依旧戴着那银色面纱,只露出眼睛,肤光如雪,眼波潋滟。她也是被这冰雕杰作吸引而下车的,正看到虞过竹在那里左看右看。她走过去,心怦怦地跳着。

“真美啊。”李铮轻轻地说。

“是啊,真美。”虞过竹吸溜一下鼻子接口道,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一把,他并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

李铮见他并没有一般贵胄公子的讲究作派,更加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拘谨,举止随意自然,心下莫名地更是喜欢,便笑道:“不知是谁雕的,手艺跟那京城巧匠也比得。若是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应该也是极美丽的。”

“是啊,公主高见。不过……”

“不过什么?”李铮转过头来看着他,正好遇到他的视线,心里砰地一声,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

虞过竹虽非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李铮,但那时情况不一样,他并未看清楚她。此刻只见公主一双美目近在眼前,而且眼神里似乎有着许多内容,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由暗想那银纱下面的脸会是怎样的,一时心神不属:“不过比起公主姐姐来,却是差得太远。”其实他是想说那冰雕比起茜可儿来还是差些,话在唇边一溜却完全两样了。

李铮从小就生活在后宫那美人窟里,也知道自己长得美,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虞过竹的赞美却令她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开心。便笑道:“真的么?”

“嗯。不过……”

“又怎样?”

“不过我却只能看到公主姐姐的眼睛……”虞过竹只觉得手痒痒的,真想把她的面纱揭开看个究竟。

“你想看我的脸?”

“对!”虞过竹大声说。

从来没有哪个少年敢对李铮理直气壮地提这样的要求,即使提,也是恭恭敬敬、礼貌有加,又想看,又怕惹恼了公主项上吃饭的家伙要搬家,所以便是一幅畏琐之相,令李铮大为看不起。除了这虞过竹、虞过竹——这个名字在李铮心头滚来滚去。“你不怕杀头?”李铮反问。

“那也值得!”虞过竹感到公主语气里并无杀气,再说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怕连杀鸡都没看过的15岁小妞儿,又怎么会这么残忍暴力,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铮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地从热捂子里伸出一只玉葱儿样的手,又缓缓地朝面纱伸过去。虞过竹既兴奋又好奇,竟是眼也不眨、气也不出地盯着。

“公主!你怎么跑下车啦?外面天寒地冻的!哟,这冰雕,啧啧……”那小桃在车中一觉醒转,不见了公主,下车来寻,转眼间走到二人身边。李铮又把手钻进热捂子里说:“我就是看到这冰雕才下来的,怎么样,很美吧?”

“还不错啦。”小桃伸了个懒腰,扶着李铮上车了,把虞过竹丢在一边。他心中大呼可惜,一转头看见独孤钰和盖元贞骑在马上一路小跑地过来。这一路上无甚风波,他二人时不时落在后面卿卿我我,也不算什么秘密。

“进村吧!”虞过竹说。

这时骁骑营的参军走过来,正是虞过竹他们来宁安路上遇到过的安姓领队,名在山。虞过竹一路上瞧着他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这时不知怎么开了窍,一下想起他便是那手持黄金刀、取了逃伕陈琼项上人头的人。只听他说:“独孤少侠,咱们这许多人又带枪又带刀的,一起进村怕会引起村民恐慌,不如我带领骁骑营的兄弟就在这鸟宿渡口野外搭帐蓬歇息,你们和公主进村去玩耍一会子。”

原来朝廷并未给独孤钰三人头衔职位,那安在山想他们既是比武选拔而来,大约唤其“少侠”也还妥贴恰当,便如此称呼。他们三人初时有些不习惯,但多听得两遍也就顺耳了,反而觉得这称呼好极。

“安参军说得甚为有理,不过这冰天雪地的怕兵士们会冻得受不了。这样吧,我先进村找个理事的,著他安排一下,大家伙都住进有墙有顶挡得住风的房子里去才好。顺便补济一些物资,如何?”独孤钰说。

“独孤少侠想得很周全,那就这么着吧!”

于是安在山带着兵士们在离村口五里处等候。独孤钰三人护着公主往村里去了。鸟宿村虽小,但是却十分漂亮。主要靠了那些无处不在的冰雕。说也奇怪,那些冰雕多为人型冰雕,个个栩栩如生,更为奇特的是,有的手里还拿着钎、锄甚至铲,表情也是惊恐万分。街上没有什么人,冷冷清清。街道上一片狼藉,水果蔬菜什么的扔得到处都是。独孤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奇怪?”

盖元贞说:“那些冰雕,怎么那么……活生生的。”她一边说,一边倒吸口凉气。

虞过竹说:“而且表情都是惊恐的,唉呀,不会是活人被封在冰里面的吧?”

这时众人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房宅前。独孤钰打量了一下这座宅院,看见门口有一篮新鲜蔬菜水果,可见房子里应该有人。便上前大力拍门,一边拍一边喊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良久,终于听到门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人走过来,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在门里喊问:“谁啊?”

“我们来自宁安,走了好几天了,想借贵地歇息一下。”独孤钰说。

“宁安?你们跟那妖怪是一伙儿的?”

“妖怪?”独孤钰奇道,“什么妖怪,我们可是人哪!”

虞过竹说:“你把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我们是人是妖了吗?我们是收妖的还差不多!”

里面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双苍老的眼睛,眼珠左转转、右转转,像是在打量来者。半晌,门终于开了一人宽,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出现在门洞里,警惕的神色:“什么事?”

独孤钰清清嗓子,说:“我们是来自宁安的商队,走了好几天大伙儿都很疲惫,想找个能供好几十号人休息的地方,给报酬的。请问这村中理事的是谁?”

那老者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且有一丝威严:“我就是鸟宿村的村长,正好村南头有一座废弃的园子,可以让你们居住。只是……”说着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独孤钰很高兴,当即掏出50两银子递到村长手里,村长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虞过竹好奇地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么?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还有街上那些冰雕是怎么回事?”

老者一听连忙先关上门,然后说:“今天早上这里来了一只妖怪,把我村许多人变成了冰雕。你们来得可不是时候。”然后对独孤钰说,“不如你们还是走吧,银子还给你。”

独孤钰等人面面相觑,独孤钰说:“不妨,自古邪不胜正,我们倒要会会这‘妖怪’。”

虞过竹说:“好玩,极好玩!”

李铮说:“我们到这里也算是种缘分,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独孤钰说:“公……铮儿说得极是!”他一想最好别暴露公主的身份,便临时改口,与李铮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世上真有妖怪么?”盖元贞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唉,老夫活了半辈子了头一回遇到这等奇事。”那村长边说边叹气。

今天本来是鸟宿村赶场的日子,小贩们纷纷在街道旁摆摊设点,村民们也都出来逛街,一时这小小的村落里好不热闹。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句:“呀,妖怪!”行人朝叫声处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美丽的少女来到村中,待看清她淡蓝色皮肤和蝙蝠翅膀样的大耳朵,俱是惊异。一时“妖怪”之声此起彼落,更有那慌张的行人撞翻菜摊。那少女怒道:“谁是妖怪?!”说着一把抓起身边一名叫“妖怪”的行人扔出老远。这下不得了,整条街像炸了锅一样,叫的叫、跑的跑,一名贩猪肉的屠夫把那砍肉的刀往砧板上砰地一砸:“今天我屠夫张还真不信这个邪,伙计们上啊,一起擒了这妖女!”小贩们纷纷响应,卖菜的拿起杆称,打铁的操起铁锤,屠夫张挥着杀猪刀跑在最前面。这时有顽童抓起地上的雪扔向那怪异少女,只见那少女满面怒意,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双手挥了挥,那些攻击她的人便全被冰封住了,包括逃跑的路人。

虞过竹问:“那妖怪长什么样子?”

村长说:“当时拙荆也正背了一筐时新果菜打算去卖,见突然乱起来了便逃了返家,那妖怪长什么样子却也没来得及看清。”

“那这妖怪现在何处?”独孤钰问。

“不知。”村长把手一摊。

“好了,不用害怕,我们会帮助你们的。”独孤钰说。然后掉转头对虞过竹说:“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小酒馆开着门,你们不如去那里坐坐,我去通知安参军,安排他们住下。”

村长热情地说:“谢谢少侠!如果不嫌弃,也别去什么酒馆了,就请各位到舍下坐坐,喝杯暖茶。”

独孤钰犹豫。盖元贞说:“你快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

独孤钰看着村长,后者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便说“好吧,你们不要到处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虞过竹、盖元贞、李铮和小桃跟着村长穿过院落向客厅走去。这村舍建筑比起学士府、将军府什么的自然是差远了,不过好在还比较干净。李铮看到厅堂正门上贴着一幅对联,上联是:天下口,天上口,志在吞吾;下联是:人中王,人边王,意图全任。便随口赞道:“村长,是你对的吗?不但对仗工整,巧用拆字合字,而且气魄非凡啊。”

那村长突然脸色一变,尴尬地笑道:“哪里,山野村夫,怎会这读书人的玩意儿。别人送的,别人送的。老夫根本不识字的。”

虞过竹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对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一点看不出门道的。李铮长居深宫,心地单纯,也无甚疑心。倒是盖元贞,细细地想那对联:“人中王,人边王,意图全任……”不由多看了村长两眼,只见他皮肤虽黑,但并非自然的黑,倒像是抹了一层什么东西;虽然穿着粗陋,躬腰驼背,可是这能冻掉人的鼻子的天气里他竟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村长察觉到盖元贞在打量他,便对她和蔼地笑笑。盖元贞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却没有头绪。

走进客厅,村长招呼他们坐下,叫道:“五妞,咱家来客人啦,倒四杯茶出来。”

应声而出一个中年妇人,用托盘端着四杯茶出来了。那女子,头上裹着青花布,穿着寻常粗布衣服,姿色平庸,低眉顺眼地走到李铮面前:“公主……”

盖元贞娇叱一声站起来,一步跨到那中年妇人面前。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妇人手中托盘一翻,四杯茶打落在地,李铮的手腕已经被擒住。盖元贞手中的剑也抵上了那女人的胸口:“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小桃被这变故吓住了,愣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虞过竹听得那一声“公主”,也便明白这村长村妇非寻常人,看样子竟是知道他们的来历有所图谋。那所谓的村长哈哈一笑,声音从胸腔贯出,中力充沛,气息绵长,跟之前惊惶干瘪的老头子完全两个人似的。

“小丫头反应还挺快。李淳那老头儿挑来挑去就挑出你们几个?呵呵,未免太马虎了,这可是整个东王朝最高贵的公主啊,你们几个小孩子能护住她?”他缓缓地走近盖元贞,“我们这些山野村夫命不值钱,你动手啊。”

盖元贞忌惮公主在那妇人手上,又怎敢一剑刺下:“你别过来!”

那男人又道:“你应该还没有杀过人吧?心里害怕不是?既然这样,不如我来帮你。”说着又近了一步。

“你别过来!!”盖元贞大叫,剑尖却始终不离那妇人胸口要害。

那男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五指弯曲,掌心通红,对准那妇人。那人一见,脸色登时变得极难看:“哈延陀,你、你干什么?”

“沙华师妹,你怎么能对公主如此无礼呢?”哈延陀说着,手掌举得更高。盖元贞一时被弄迷糊了,从他们的名字听来应该是北戎人,是真珠可汗派来对公主不利的,但是现在怎么这两人又要内讧的样子?沙真见势不对,扣着李铮命门的手一松,往后一缩,嘴里大喊道:“哈延陀,你这满口谎言、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家伙!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只见那哈延陀的手臂暴长,手心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盖元贞、李铮和沙华齐齐被这股吸力带得一个踉跄。沙华啪啪啪连挥出几掌,以力打力,使那巨大的吸力一滞。哈延陀说:“师妹你的武功倒是越来越好了,不过可惜,今天我要用‘气海三式’招呼你了!”说着双臂划个圆,盖元贞和李铮立刻感到那股吸着自己的力量顿消,但是沙华却没有这么幸运了,只见她被哈延陀越吸越近,那哈延陀的衣服越鼓越大。最后沙华完全被笼罩在他的掌力之下。只听“啊”的一声,一篷血雨溅了出来,跟着气流在空中旋涡式旋转。

虞过竹说:“快走!”四个人飞快地跑出厅堂。

那血雨终于刷地一下尽数倾在墙上,哈延陀笑道:“沙华师妹,就请你到阴间去向师傅报告我的作为吧。劳驾,哈哈。”

原来哈延陀和沙华既是北戎人,也是“驼峰山”主人林妙仙的座下弟子。这林妙仙武功卓绝,而其独创的“气海三式”——据说见过这套功夫的人都已经死了——其威力在西北武林中以讹传讹,闻者色变。沙华武功弱些,但是心地善良,尊师重道;哈延陀武功强,却心术不正,一心投向真珠可汗。林妙仙十分反对武林人士参予政乱,对哈延陀的管教也很严厉,几次要将其逐出驼峰山。其时哈延陀还没有学到“气海三式”,怎肯离开,便花言巧语地骗取沙华的同情心。次次都是沙华为他争取机会才没有被逐出师门。北戎对东王朝的战争打响之后,哈延陀私会真珠可汗,被封为国师。自此哈延陀便一边为虎作伥,享受荣华福贵,一边瞒着师傅继续在驼峰山学习武艺。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林妙仙辗转知晓哈延陀作了国师之后大发雷霆,沙华也不再帮他说好话,他不但被逐出驼峰山,而且因为林妙仙广发同盟令告知所有西北武林好汉他的恶行,一时声名狼藉。哈延陀见事情无转寰余地,便趁林妙仙闭关时偷袭她,抢走了“气海三式”秘籍。林妙仙受了重伤,又气又恨,卧床不起,沙华主动请命下山,誓要找回“气海三式”,清理门户,为师傅报仇。因驼峰山在西北武林中素有威望,一路上遇到不少同道相助,终于在“鸟宿村”找到哈延陀。但这时的哈延陀却说自己的武功因练习“气海三式”不当而全废,跟常人无异。沙华一再试探,果觉哈延陀内力尽失。便道:“把‘气海三式’的秘籍还与我,饶你狗命。”

哈延陀说:“师妹宅心仁厚,哈延陀无颜以对。可是那书已经被真珠可汗拿走,他说如果我帮他完成一件极为重要的任务便还我,否则不但不还,还要取我性命。我如今功力尽失,要取我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我好后悔啊,当初要是听师傅的话,听你的话,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地步。”

沙华道:“自作孽不可活!”

“是,我活该!我活该!”哈延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反正我下半辈子也是废人一个了,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秘藉还给师傅。师傅他老人家原不原谅我都好,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奢望什么,能有机会让我作些补偿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德了。”

沙华心软,当下便答应他协助完成那“重要的任务”——抓住北上祭祖的李铮公主以换取“气海三式”。其时哈延陀确实因自练“气海三式”而走火入魔,以前的内力全然消失,但殊不知,那正是“气海三式”的绝秘处。练习“气海三式”,要先清掉体内原有内力,借鉴“大象无形、大音稀声”之原理,这“气海三式”就是要做到“大气无觉”。潜伏“鸟宿村”的日子里,哈延陀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对“气海三式”的钻研,终于让他领悟到其中关窍。练成了“气海三式”,哈延陀自认天下无敌,哪里还把沙华放在眼里,又何需她助他一臂之力,倒一直手痒痒地想找人来过过瘾。

这天逢“鸟宿村”赶场日,沙华一大早上街买了些新鲜蔬果回来,刚走到门口,街上就起了骚乱,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许多人都被冻成了冰雕,正自惊疑,哈延陀将她拉进门去说大约这两天东王朝的公主就会到达这里了。哈延陀特意将自己装成个憔悴老头儿,沙华也扮成个村妇。这时,独孤钰一行来敲门了。哈延陀顺水推舟演了出好戏,果然骗到了这些不谙世事险恶的少年。

哈延陀原本是个冷血而狡诈的人,既然沙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正好杀她来印证气海三式的威力。他想那几个嫩哈哈的小娃儿根本不足为虑,眼见得他们朝门外跑去,便大踏步地追上去:“呵呵,你们走得了么?”

这时一个人从天而降,正是独孤钰。独孤钰一路上越想越不对劲,那五十来岁的村长居然有一双光滑白晰、大而有力的手!便赶紧折回来,见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了,心知不妙,幸好他轻功甚为高超,这院落的围墙自是挡他不住。独孤钰一言不发挥剑出鞘,划一道银光削向哈延陀的脖子。哈延陀手臂暴长,硬生生迎着那剑锋抓去。独孤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袭来,内力受滞,剑身反卷回来。独孤钰的身子像一片飘落的叶子,在滔滔气海中翻飞。盖元贞看得心焦,取下背上的玉弓和长箭,对准哈延陀一箭射去。箭受气墙阻挡跌落。李铮说:“凡气功必有练门,如能找到练门……。”

这时哈延陀又开始推动气海形成一个漩涡,把独孤钰往那漩涡中心里拉。盖元贞冲过去,也进入了那气海波及的范围,身不由己地被拽了进去。两人俱以内力与哈延陀相抗,两力相冲弱者遭殃,盖元贞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独孤钰见盖元贞受了伤,心神一乱,又被哈延陀吸近了两尺,眼看着要被恶人谋害。虞过竹说:“不好,刚那女人就是不敌这招。”心念所动,虞过竹已经来到哈延陀后背。哈延陀正专心致志对付独孤钰和盖元贞两个,哪里料想居然有人能穿越气墙近身攻击呢,是以后背毫无防护。虞过竹从靴子里拔出短刀哧一声插入哈延陀背心,生怕一刀不够份量,又拔出来再捅了一刀。因哈延陀正在使那气海三式,所有穴位、筋脉具是向外开放,供气流源源不断冲出体外。所以伤处血液受气压所逼,狂喷而出,哈延陀身躯一晃,嗷叫一声,闪电般回转身来一把拎住虞过竹的衣领。独孤钰感到吸力立消,在空中一翻稳稳地落下来,扶住盖元贞。

“可恶!”哈延陀硬生生闭气回体,阻止血液奔流,一手把虞过竹提到空中,大拇指按住他的劲部动脉。李铮大声说:“放了他!”

哈延陀本来要立下杀手,见公主似是非常紧张这个小孩儿,掌中力道一缓:“你过来我便放了他。”

独孤钰道:“公主不可!”

李铮急道:“你不能杀他!”说着上前两步。小桃拉着她不放:“公主你不能去……”哈延陀狞笑,却不答话。

独孤钰心想虞过竹的性命固然珍贵,但公主更是珍贵,那哈延陀武功惊人,又挟持了虞过竹,万不得已也只能保全一方。当下挽起剑花对着哈延陀:“你身受重伤还敢恋战?放了他我们不杀你便是。”

哈延陀根本不理他,手指作势欲切虞过竹颈上动脉。公主惨然一笑:“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虞过竹大叫:“公主别上他的当,他不能拿我怎么样的!”

“是吗?”哈延陀从牙齿缝里吐出这两个字,力贯指尖按下去,虞过竹闭上眼睛——哈延陀掌握着他的命门,“山泽通气”使将不出来,他只觉得害怕之极,四肢发僵,若不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只怕就要崩溃了。李铮大叫一声:“过竹!”

虞过竹心道:“各位来生再见了。”这时耳边有轻微的“卡啦卡啦”的声音,以为自己筋脉俱碎,顿时感到身体一轻,似是灵魂离体,意识陷入混沌。

……

不知过了多久,虞过竹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茜可儿,喜道:“你怎么也来了?”脸色又一变:“不对,我应该到了阴曹地府才对,怎么会这么明亮?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不行不行!”虞过竹一心以为自己已死,那么茜可儿也应是已遭难才会出现在这里,心里大为难过,语无伦次。

这时耳边爆发出一阵笑声,是盖元贞的声音:“我还以为你真的视死如归呢,吓傻了不是?”

“幸好……幸好这位姑娘来得及时,不然……”这喜中带泣的声音自然是李铮的。

“喂,兄弟,醒醒、醒醒!”独孤钰一边笑一边说。

“我没死?”虞过竹一激灵,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茜可儿、李铮、小桃和盖元贞和独孤钰站在面前:“唉呀,什么东西,冰得我脖子好凉呀!”一转头,发现自己的脖子仍然被箍在哈延陀手掌里,只是,那哈延陀已经成了一坨冰,脸上的表情讶异恐惧。

“啧啧,原来我没死,谢天谢地。”虞过竹笑道:“快帮我把这冰爪子撬开呀!”

独孤钰用剑柄叮一下把哈延陀的手敲得粉碎,虞过竹活动活动脖子。他们看见那断臂里流出血来,而冰人的脸上也似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众人俱感到诡异万分。

“茜可儿,你怎么来的?”虞过竹问。

原来茜可儿虽答应帮虞世南搜集并编订一本关于上古历史的书,但是在浩如烟海的皇家藏书库里有关的记录并不多。茜可儿用搜索的方式快速地找出了相关书籍,挑出有关章节整理。只用了一天一夜便搞定了资料。这时虞太夫人感染风寒而卧病在床,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梦见虞过竹一行被妖怪吞了,第二天便对儿子虞世南说起此事。虞世南好言相慰,但是虞太夫人始终挂念,便托茜可儿跟来看看。茜可儿晚出发,却比北上队伍先一步到了鸟宿村,遭到村民们的驱逐和攻击。茜可儿出于自卫反击,将村民们冰封。

“原来如此。”虞过竹兴奋地说,“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独孤钰道:“这冰封能持续多久?”

“不久!”

“他一定是北戎派来对公主不利的,其罪当诛。”

众人沉默。独孤钰的剑已脱鞘在手。那是把上古宝剑,名唤“柔尺”,传说独孤剑的主人是前代一位才貌俱佳的江湖女侠,因情而封剑隐居、不知所踪。独孤钰小时甚有奇缘,无意中得到此剑。这把剑身轻刃薄,比普通剑长二寸,携在身上若无物,甚至可以卷入剑柄,削铁如泥自不在话下。他一剑刺穿了哈延陀的胸口,拔出剑。剑上的血并未滴落,而是缓缓地浸入剑身,似是被剑吸了一样。众人咋舌。

虞过竹说:“独孤钰,你可真惨忍啊。”

独孤钰挑挑眉毛:“在江湖上行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今天咱们轻心上当,以后可万万不能了,此距故北路途尚远,大家要小心谨慎,务必保证公主的安全!”说着打开门。这时只见外面那些人型冰雕全不见了,倒是有村民来来往往。原来冰化了,水流了一地。那些被冻过的村民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只是奇怪自己为何全身上下水淋淋,赶着回家要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这一切事情不过是半个时辰中发生的,虞过竹一行却有恍如隔世之感。走出没多远,迎面走来安在山,面色有些焦急,一见独孤钰便问:“出了什么事么?”

独孤钰三言两语讲了一下事情经过,安在山皱着眉头听,然后说:“都怪我,这些事本来应该让在下去安排的。”

独孤钰拍拍他的肩头:“没事,以后我们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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