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古史影现神兵出
经过鸟宿村一事,安在山和独孤钰让所有人都换上便装,兵器藏在衣内,买了些马匹和货物,扮成一支庞大的商队继续北上。虞过竹穿了一身米色的袍子,大袖大摆,腰间束一条青色带子,头上一顶深蓝色毡帽。盖元贞也是头戴毡帽,头发扎成两条大辫子顺着耳朵垂下来,一身红色棉袍,浓眉大眼,十分精神。连茜可儿都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袍子,厚厚的毡帽衬得脸庞更小,多了一些世俗亲和的味道,像一个无比乖巧的邻家小妹。
虞过竹说:“你这样子倒是蛮好看的。”
茜可儿说:“你为什么老是评价女孩子好看不好看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说出来而已有啥不对哩?”
盖元贞和独孤钰见虞过竹在茜可儿面前吃瘪,都笑了。虞过竹也不以为意,扬着马鞭吹着口哨。穿过鸟宿渡口,地势越来越平坦,气候越来越暖和。大家伙儿都非常喜欢骑着马匹下山坡的感觉。马蹄得得,踏在平缓的坡上,像风一般掠过。
“看!草坪也!”虞过竹大叫。
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坪在眼前铺展开来,放眼望去,生机勃勃,极是养眼。李铮和小桃坐在车里听到虞过竹的叫声,也挑起帘子往外看,呵,完全是一派有别于冰天雪地的温带之春的景象。身边众人也都欢呼起来,有人掏出短笛吹起来,虽不成调却也十分动听。李铮说:“喂,我要下车!”
安在山连忙驾马来到车旁。李铮说:“我也要骑马,不坐车了!”
“这……”安在山说:“骑马辛苦,此去故北还很远很远呢。公主,你还是坐在车里比较舒服。”
“不,我要骑马!”李铮坚持道。
独孤钰转回来,听到安在山与李铮的对话,说:“现在没有多余的马匹呢。”
李铮眼珠一转:“那我跟元贞同骑。”
独孤钰和安在山对视一眼,只好应允。李铮便和盖元贞骑同一匹马,她又要亲驾,盖元贞便坐在后面。只见她扬起马鞭,轻轻落在马腿上,那马便听话地小跑起来。
盖元贞说:“技术还不错嘛!”
“那当然!”李铮高兴地昂起脸,一头秀发飘拂在风中。李铮从小便学习皇家武艺,倒不是别人想象中那般柔弱无能。
走了四天四夜,北上队伍在一个叫“长河镇”的郊外停了下来。长河镇的建筑全是用浑黄的大石头修砌而成的,别有一番古朴沧桑的味道。安在山说:“虽然我们绕过了落日沙漠,这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艰险,但现在离东王朝和北戎叛军对峙的孤烟镇越来越近,大家要提高警惕。从今天晚上开始,守夜士兵10人一组,每四个小时换一岗。”
交待了之后,安在山和独孤钰带着几名专司厨膳的士兵去镇上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他们来到镇上最大的食物用品批发铺,里面人来人往,运货的,出货的,采购的,好不繁忙。这铺子生意做得大,前来采买的人都是选好了再询价,合适就成交,倒并无专人接待顾客,所以没人上前招呼他们。独孤钰打量了一下四周围,无人注意他们,便与安在山放心地选东西,无非是些方便储存携带和烹饪的干货一类。选好了,付了钱,找了辆板车装上货出镇。北上队伍打算在长河镇郊外好好休整一番,保证有良好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面对前方的各种危险。
那晚的小吃是酱牛肉,味道很好,虞过竹吃了许多,直到肚皮实在撑得慌才停嘴。李铮说:“牛肉遇水会发,你呆会儿要少喝点水,不然会撑坏的。”
虞过竹打了个嗝儿:“可是……我好渴哩。”
“那也不能喝太多水,至少等消化了再喝。”李铮说。
盖元贞抿嘴一笑:“公主,你可真关心他哩。”
李铮脸一红说:“难道我不关心你么?你们每个人我都很关心呀。”
盖元贞调皮地嘟嘟嘴巴。独孤钰笑说:“是呀,你关心我们每一个人,只是更关心过竹罢了!”经过鸟宿镇一事,公主对虞过竹的心意坦露无疑,而盖、李、独孤三人自小相识,又是少年心性,是以说话甚无拘束。李铮也不再加以反驳,害羞似半垂下头。虞过竹又不是傻子,怎会毫无所觉?初时有几分得意,后来又想,论风流倜傥、才艺武功人独孤钰才是一等一的人才,为何公主偏偏对我好?师傅常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虞过竹“何德何能”得公主垂青呢?也许……难道……他偷偷瞄向公主那一直藏在银纱下的脸,心想她会不会是因为长得丑所以用纱挡住脸?又会不会是因为长得丑所以退而求其次呢?完了又骂自己:虞过竹啊虞过竹,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缺乏信心了?玫瑰喜欢我,为什么公主不会喜欢我?这说明我很有魅力。——你道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厚比城墙的虞过竹怎会一时自大一时自卑又敏感又多思?原来这一路上无论大事小事独孤钰都亲力亲为、操持掌控得很好,连安在山都称赞他是“英雄出少年”。这些对虞过竹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只是有一次茜可儿突然说:“你干嘛不学学独孤钰。对于你们这些天性势利而惯于以阶级来划分的人类来说,只有优秀的人才能得到更多,尤其是作为男人,更是天经地义地要有所担待,你可好,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儿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茜可儿称赞别人,令他痛心的是她称赞的人不是他。
他只好说:“你这就不懂了,这叫童心未泯,人贵永葆童心与真诚。我师傅说的。”
茜可儿嗤之以鼻:“你这是在写诗啊?文学青年。”
虞过竹说:“茜可儿,你进步蛮大的嘛,居然学会讽刺人了。”
“我会的东西多着哪,岂止讽刺人。哦,对了,我不是讽刺人,我只是讽刺你罢了。”茜可儿刻薄地说。虞过竹气得牙痒痒,可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发什么呆?”独孤钰推他一把,虞过竹吐吐舌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思绪会突然从李铮身上跑到茜可儿身上去。而此刻的茜可儿只是静静地听人说话。
李铮说:“我困了,大家散了吧。”
虞过竹躺在帐篷里,只觉嘴里又干又焦,爬起来胡乱喝了一通凉水再躺下。没一会儿,觉得胃里似堵着块石头,腹部也轻微地鼓起。揉了两揉,好像舒服了一点,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突觉肚里难受,赶紧爬起来。行军在外是没有茅房这种东西的,虞过竹掀开帐篷,打算找个地方解决。
北上队伍休顿的地方是在长河镇郊外一片林中,树长得密,从外面不注意看很难发现这队人马。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坐在帐篷外瞪视着茫茫夜色。虞过竹跟他们打个招呼跑出一里外,只见夜色中树影似鬼魅,偶有风吹过,令人背脊生寒,虞过竹心里敲着小鼓,宽衣蹲下。这时听到女孩子的声音。一个说:“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另一个说:“下次得叫厨子注意一下。”
这说话的正是李铮和盖元贞。虞过竹心里暗笑:原来你们也中招了。
草丛里传来刷刷的响声,似是有小动物掠过。虞过竹一个激灵站起来。这时草丛里又冒出两个人,果然是李铮和盖元贞。三人互相辨出形貌,不由大为尴尬。盖元贞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那声音如波涛袭岸般敲打着耳膜。盖元贞说:“不好!”
三人往回跑,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阵风般赶上三人,虞过竹大叫:“有人偷袭!!!”
话音未落,听得一个粗犷的声音嘎嘎地说:“三个东朝小贼哪里跑?”这时来人点起火把,照得虞过竹三人无处遁形。
盖元贞二话不说一箭射将过去,有两人哎哟连声地从马上栽下来。盖元贞也不恋战,边放箭边跑。只听那声音怒道:“杀!杀!”
虞过竹回头一看,乖乖不得了,来的竟是整整几百名北戎叛军,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风一般向北上队伍驻扎地旋去。那喊杀的正是领头的,身形高大无匹,穿着兽皮做的戎装。随着喊杀声,叛军们纷纷举起箭射。虞过竹真想用星力循环立刻遁回去,可是怎么能把盖元贞和李铮落下呢?他对盖元贞和李铮大叫:“你们快跑,我来对付他们!”
这时有箭射到虞过竹身上,也不知为什么到得虞过竹身前一尺就当当连声落下来。李铮停下来喊:“过竹,过竹!”
盖元贞使劲拉着李铮跑:“他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我们走吧!”
虞过竹使了山泽通气,整个人躲在一个无形的气壳里。那些箭一时倒也射他不着。叛军队伍一滞,那领头的北戎大将察苏班喝令队伍停下来,包围了虞过竹。他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也不知道这山泽通气能顶多久,心里只求老天爷保佑盖元贞快点回去通知独孤钰和茜可儿来救他。他不敢泄气,生怕那气壳一消被射成刺猬。
又是一组箭射将过来,扑扑扑地敲在气壳上落下来。虞过竹身体受到震荡,心里更是害怕,双手合什祈祷上天。察苏班见这少年双腿盘坐地上,两手合什,神色焦虑惊恐,眼珠子乱转,但偏偏那箭就是射不到他身上,好奇心大起:“兀那小子,你使的什么妖法?”
虞过竹白他一眼:“你管我?!”
察苏班身高头大眼睛也大,他瞪起眼睛喝道:“信不信我把你砍成肉泥?”
虞过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能惹急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唯有拖延时间等独孤钰他们来营救,便信口胡诌道:“哼,我乃地神身边护法,你要得罪了我便会人神共愤,到时你北戎军队定打不过东王朝,通通被砍成肉泥。”
察苏班哇哇大叫:“你说什么?”
虞过竹冷笑一声:“信不信由你。既然今日有缘相见,本护法便指点你一二。虽然你对我很不礼貌,但是我位列仙班,不与你这凡夫俗子一般见识。你想不想知道北戎攻打东王朝的结局啊?”他见察苏班貌虽愤怒,却不动手,可见心中将信将疑,正好骗他一骗以拖延时间。
其时北戎对东王朝之战已见下风,不但孤烟镇失守,而且被逼退200公里。北戎统治者真珠可汗对此局势深感不安,但是不久前北戎安插在东王朝宁安的内奸将公主北上祭祖一事探知。真珠可汗害怕东王朝真的获得先谕,拿到上古神兵,便派人破坏北上队伍的行动。国师哈延陀立功心切,主动请命打先锋,却在鸟宿村失手丧命。其后真珠可汗得到线报,又派出大将察苏班带领精兵300人到长河镇围歼北上队伍。
北戎是东洲北方土生民族,开化程度不高,蛮壮强横,对世间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都抱有敬畏心和神秘感。察苏班也不例外。但他到底是大将,不至于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北戎与东王朝之战乃顺应天理之事。先知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李淳老头儿就是真命天子,我北戎国王真珠可汗就得屈尊他之下,受他管治?若说这战争的结局,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咱北戎必胜无疑!”
虞过竹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察苏班观颜察色,见虞过竹不急不怒、成竹在胸,倒拿不准了:难道自己真的有这机缘遇到界外之人,受其点拨?不对不对,他分明跟那两个东王朝女子是一伙的,这样说肯定是想拖延时间,亏自己还差点信了,真是羞也愧也,心念间杀机顿起。虞过竹见察苏班沉默半晌,忽脸色一沉,心道不妙不妙,这莽夫不上当,救兵就在百米开外处,我要是死在这里真是做鬼也不甘心啊。察苏班阴着脸,挥起手中重逾百斤的青铜长刀:“既然你是地神护法,那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地神他老人家吧,记住我的名字,北戎青铜御前护卫兼平东大将察苏班。”
“休”的一声,一束红绿蓝三色光飞上天空,它的发源地正是独孤钰的帐篷。那三色信号弹在空中爆出漫天的烟花,临空照亮了方圆几百里。察苏班冷哼一声:“搬救兵?!”手朝虞过竹头顶挥落,那刀带着强悍恐怖的破空音击打着虞过竹的耳膜。火光电闪间,察苏班居然看见那少年对自己调皮地吐吐舌头便消失不见了。刀尖直削入地,溅起一串火星。他大喝一声拔出刀直指前方,300名士兵驭马直冲北上队伍的营地。转眼间冲到营地,被射杀、砍杀的东王朝士兵惨叫声四起。
伏在草地里的安在山看着自己的士兵死得这么惨,目眦俱裂,独孤钰按着他沉声说:“为了公主!”安在山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半晌才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难道,他们的命便真是这样贱么?”没有人说话,李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刚刚还是一派静寂安宁的营地,突然间就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是血光,到处是滚落的人头、断肢、惨叫。而安在山的话更令她无地自容,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盖元贞轻轻拍拍她的背,无可言语。茜可儿看着身边的虞过竹,轻声说:“你居然回来了。”
虞过竹想也没想地回说:“怎么,想我了?”
茜可儿把头扭到一边。
十分钟后,惨叫声渐消,察苏班领着他的北戎士兵,踩在被50名东朝士兵鲜血染红的黄土地上,问:“东朝的狗屁公主呢?”
一士兵回答道:“我翻看了每具尸体,并无探子信报中所说的那几人。”
这时又一名北戎兵上前来:“这里还有一个没死的,可以问问他。”他把一个断了腿的奄奄一息的东朝士兵拖到察苏班的马前,一搡,那士兵身子晃荡两下,仰起头扑一口鲜血吐到察苏班的腿上。察苏班大怒,一脚踹下去,却又硬生生收住:“好!是条汉子!说,你们那东朝狗屁公主在哪?说了饶你不死!”
那东朝士兵腿断处不住流血,脸色苍白,往地上一躺,嘴唇嗫嚅着。察苏班吩咐一名手下:“去,听听他说什么。”
那手下领命俯身,将耳朵贴在那东朝士兵的嘴边。那东朝士兵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忽一张嘴死死咬住那北戎兵的耳朵,那北戎兵杀猪般嚎叫起来。察苏班道:“没用的东西,人家断了腿却也没有你嚎得凶!”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开去,其中一颗人头还咬着另一颗人头的耳朵。众兵静默。
察苏班若有所思地说:“东朝人倒也不尽是那懦弱无能之辈。也许,难道,这场战争真的还有第二个结局?”这句话自然只有他自己一人听得到。“咱们要抓的人一定跑不了多远!”说着一双铜铃大眼环视四周,“说不定,就潜藏在这林中草丛里!”
独孤钰只觉得那目光似乎看穿了自己的藏身之处,心口不由一紧。接着察苏班命人放火烧林,士兵们将一个个火把丢入林中,眼见得那火顺着干草烧将过来。草丛中六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突然茜可儿说:“有人来了!”紧接着,独孤钰、虞过竹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的强烈震动,这自然是马群奔跑的动静,而且数量应该比察苏班带领的更为庞大。这时盖元贞哎哟一声,她的衣角着火了,独孤钰呼地站起来帮她踩熄火,六人齐齐从草地里起来,一篷篷箭雨迎面袭来。那察哈尔算准他们躲在草丛中,一面命人扔火把,一面已经布置好了弓手,只要人一出来,马上放箭。
幸好六人各有武艺,格挡几支箭倒也不在话下,只是那箭雨非常密集,各人恨不得生出千只手来挡。时间一长就有些乏力难支。这时听得啊啊惨叫,却是北戎兵发出的。叫的人都背插箭弩栽下马。独孤钰喜道:“救兵来了,是我东朝军队!”各人一听像打了强心针,精神大振。
原来独孤钰那只三色信号弹召来了驻守孤烟镇外围的东朝军队。本来孤烟镇已经拿下,且将北戎再向北逼退了200公里,可谓大获全胜。但因南方对西洲的战争越打越艰难,因此驻守孤烟镇的军队分批或调走或留守。而孤烟镇外围的东朝军队也是要转调南方战场的,走到离长河镇五十余里时,突然看到东朝军队的信号弹,便朝这方急赶过来。一到便看见北戎军队在围攻区区数人,便放箭射杀北戎士兵。那些对独孤钰等人放箭的北戎兵掉转头迎战东朝军队,而察苏班仗刀横马冲过来,虞过竹六人将其围在中间。安在山恨极察苏班凶残的行为,大喝一声抽出黄金刀砍向察苏班,察苏班以青铜刀相抗,火星四溅。两人怒目而视,都恨不得将对方吃了一样。独孤钰飞身而起,从背后挺剑刺向察苏班,而盖元贞、李铮和小桃也同时拔出刀和匕首刺向察苏班。察苏班避无可避,扎扎实实地被刺出几个血窟窿。安在山道一声:“全儿,叔叔替你报仇了!”黄金刀向察苏班头顶斩落,察苏班吐出一口鲜血,奋力一拼,终是不敌,项上人头搬家,安在山飞身接住,热泪滚滚而下。原来,那最后被杀死的东朝士兵是他的侄子安大全。
众人知道了此中情状,再体悟一下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死的感觉,俱都难受无匹。虞过竹突然轻声问茜可儿说:“你不会死的,对不对?”茜可儿尚未回答,虞过竹又自言自语地说:“你是神仙的后代,自然刀枪不入、长生不老,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然后目光散乱,不知望向何处。
茜可儿莫名地感到心内一阵激荡,像是有一只巨大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心房。虞过竹并没有看见,一滴晶莹的、闪着淡淡蓝色的液体从茜可儿的眼睛里流出,轻悄无声地滑过脸庞落进黄土里。茜可儿用手抱住头**着。虞过竹回过神来,忙扶着她:“你怎么啦?”
“我、我不知道,好奇怪的感觉呵。”茜可儿说。
这是虞过竹第二次在茜可儿脸上看到这种迷惘无助的表情,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沉声道:“没事的,一切终将过去。”
李铮愣愣地看着他们。
东朝军队护送他们经神秀河、苍茫草原行至故北。因为北戎已经退到横断山脉以东,所以一路上非常安全。众人的情绪也逐渐地恢复了。眼见得到了故北,领军大将说赶赴南方战场已经耽搁了多日,便带领他的军队调头往南走。经历了这许多的离别——有的是暂时的时空相隔,有的却是阴阳永隔——少年们已经学会了用“顺其自然”或“节哀顺便”来安慰自己及他人。虞过竹忽然想起当日玫瑰因为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而与茜可儿斗嘴的往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李铮静静地望他,发觉这曾经笑容灿烂的少年眼神突然复杂了许多,就如同下巴上剪之不绝、缠绵而生的青青胡须一样,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身上多了些东西,或者说多了种味道。
故前旧都地宫是个非常神秘而巧妙的所在。它受诸星守护,能根据天体运转、年月变化而自己挪地方。所以只有了解地宫历史情况及运算方法的人才能推算出地宫如今所在的位置。李铮、虞过竹和茜可儿一起算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确定了地宫的位置。按照推算结果,他们沿着昆仑山麓走。小桃陪着公主走在最前面,盖元贞和茜可儿居中,虞过竹和独孤钰落在后面谈论事情。虞过竹说:“为什么北戎人像长了千里眼似的,我们走到哪里他们追到哪里?”
独孤钰说:“就这种种迹象来看,北戎应该在宫城里安插了内奸。”
“而且这个内奸还不简单,能获取我们行踪的第一手资料。”
独孤钰点点头。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给他的手谕,叫他时时飞鸽传书回去报告行程事况,难道……?不可能不可能……他对自己说,父亲只是关心北上祭祖和自己罢了。以父亲的为人和地位,怎么可能跟北戎勾结呢?他甩甩头,把这种猜想抛到一边。
走在最前面的李铮突然停下来,说:“就是这里。”
众人望去,四周除了土山包还是土山包。
“哪里啊?”盖元贞问。
“脚下。”
众人往脚下望去,只是一块稍微隆起的地罢了。往前看,是越爬越高的昆仑山梁,山腰片片密林,山顶皑皑积雪,山体庞大无匹,连绵几千里上万里。盖元贞道:“怎么会在这里,至少也应该在密林里才够神秘嘛。”
独孤钰道:“你以为这是冒险游戏啊?”
虞过竹说:“我看也差不多。”
大家笑起来,笑声像鸟群扑啦啦越过昆仑山,击散了千年的沉寂。
李铮拔出皇族家传的匕首,用力插入地面:随着刀锋的嵌入,一缕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逸了出来,缝隙越来越大,光芒更盛。李铮拔出刀退到一边,只见那条缝渐长渐宽,露出阶梯。众人欢呼一声,鱼贯而下。那梯级随着众人的脚步越来越多,越伸越长,不知不觉,已经下了许多层。头顶地表刷一声闭合,但地宫里是光明的,也不知道光源来自何处。许是下了百多级阶梯,终于踏在坚实的地平面上了。正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上面是两个人形蛇,一男一女,尾部交缠。茜可儿一眼看出那正是《真知物语》中提到的女娲和伏羲,前者是人族之母,后者是人族之王。
地宫里四面均有巨大的石柱,顶上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地宫里如同白昼。祭台上摆放着烛具等物品。虞过竹眼尖,一眼看到祭台上有一块铁板,拿起来“噫”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茜可儿丢弃又被他捡了回来的玄铁板,两块铁板放在一起,竟是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大小——祭台上那块铁板只有手掌心般大。茜可儿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她从虞过竹手上拿过那块小铁板,翻来覆去地看。《真知物语》里说,当探索者找到生物芯片,会有感应。然而茜可儿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她有些失望地将那铁板还给虞过竹,却叮嘱一句:“你先收好它吧。”虞过竹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说:“别灰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生物芯片的。”
李铮净了手,点燃一炷香,举在头顶跪下,默念“大东洲王朝李氏血脉列祖列宗在上,第79代孙李铮在此敬香叩拜”云云。其余人也纷纷跪下。李铮把香往香火炉里一插,说:“各位先祖,李氏龙脉延续千年至今,太平盛世过半,如今战火四起、人民遭殃,古训云‘吾之子民,不可向西,极恶之源,引火上身’,但如今西洲机械兵侵我城池、杀我子民,父皇心中十分迷茫,故派孩儿来请示各位先祖!”说完咬破中指,一滴血珠落到祭盘中,呈上祭台,祭坛一阵震动,突然光源全消,地宫沉入一片黑暗。
李铮对虞过竹说:“李氏先祖已经承认了我的血脉,接下来,便是召唤先祖之灵,这个得你来帮我。”
“这个祭坛既然是由诸星之力守护的,那么诸星之力也应该可以召唤出先祖之灵。”虞过竹说着与公主手拉手站在祭坛前,两人闭上眼睛。虞过竹抱元守一,一缕灵魂在太虚幻境中遨游,很快感应到二十八星宿的引力,他将28股灵力导汇出来,从指尖输入公主体内。地宫四维的柱子上的夜明珠感应到皇族血脉与星力的交汇,逐一投射出光芒,形成一块光幕,光幕间白雾缭绕,一会儿,白雾散去,光幕上出现一些穿着古怪衣服的人打来打去。一队特别高大的人在一个人身牛蹄的首领的带领下,向另一队普通人的军队冲过去。然后画面上又出现一个浑身带着光环的人,头戴峨冠,身穿金黄战甲,大大的眼睛里竟然有两个瞳孔,额头奇高,气宇轩昂、不怒而威、令人一见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心。这个似是普能人军队的首领,他见到自己的军队被巨人杀伤甚重,眼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一会儿画面又变了,这次大家看到在普通人军队推着一驾车,上面放一面硕大无朋的鼓,人坐在车上敲着鼓。说也奇怪,他们一敲鼓,巨人军队便立即丢了兵器用手去捂耳朵,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这时那个双瞳首领一挥,军队直冲入巨人队伍,砍得他们措手不及,狼狈而退……
众人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李铮也很纳闷,不解地看着那光幕。按照父皇所说,仪式进行到这里,要么是先祖之灵现身,要么是没有反应,却从来没有说过会有这样的现象。
“这就是上古神战。”茜可儿突然说。在她的解说下,配合光幕上的影像,众人知晓了一场神战的始末。
娲与众神在天上创造月族时,派出一个叫巨工的小神到地球上进行生命、物质搜集工作。巨工长得很难看,人身牛蹄,有四只眼睛六只手,头上还长着尖尖的利角,耳朵两边的毛发根根直竖起来,好像剑戟。因为他巨大且像工人一样四处奔走采集东西,所以人们把他称为巨工。他很怪,不食人间烟火,常吃些砂子、石头、铁块之类的东西,就好像是一个炼钢炉,所以他很会制造兵器,在闲时,他也教人们如何制作工具和武器,后世的人都把他当战神祭祀。据说,巨工手下有81个兄弟,他们都叫做“刑”,个个勇猛好战,都是铜头铁额。
当众神在忙着在天上研究的同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巨工带着这帮兄弟,霸占了西洲的大片土地,并开始也学着众神以自己为模型创造生命,他们创造的生命虽然没有什么灵性,但都和他们长的一样非常粗壮高大,且力大无穷,打起仗来一个顶一百个。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以后,巨工正式举起大旗,率领巨人和他所征服的西洲人民们杀向了非洲。
当时娲神创造类人时,并没有考虑战争的因素,而且月族当时的数量也相当少,为了保护这一地球上新的生命,东洲的帝迫不得已出兵应战,于是乎,整个大陆战场上杀声阵阵,狼烟滚滚。巨工手下的81个铜头铁额的兄弟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地,刀枪不人。巨人们也大展神威,手持10多米长的大棒,或20米长的大刀,一扫就是一大片。在他们的带领下,把没有什么准备的帝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情形十分狼狈。
打了败仗的帝,调出在创生过程中创造的“应龙”来参战。这“应龙”是条很厉害的龙。在天空中大展神威,尖叫着从空中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但巨工和他的81个手下,也发出了巨大的闪电,把“应龙”打死了不少,随着巨工的步步紧逼,帝大急,不得已,叫来了夔。夔是一种动物,长着一只足,样子也很难看,但它肚子上的皮却能发出很大的声音,有时候它没事就躺在大泽旁,敲着自己的肚皮玩,发出嘭、嘭、嘭惊天动地的声音。养夔的神叫“雷”,雷用他的铁拳用力地击打夔的肚子,顿时天摇地动,声音能传到几百里以外,震死了不少巨工的军队。特别是巨人们,因为他们长的十分巨大,耳朵也大,因此耳力要比一般人好的多,大部份巨人都被巨大的雷声给杀死了。
而众神所居住的天,也开始动了起来,移到了战场之上,发出了无数的闪电,把巨工占领的城市和军队消灭的一干二净。面对败局,那些剩下的巨人不听巨工的命令,四散逃跑并躲了起来。而这时的刑们虽然也死了不少,有很多缺胳膊断腿的,可他们哪怕掉了脑袋,也照样四处拼杀并紧紧的保护着巨工。这时月母和众神们都劝巨工投降,而巨工也答应了下来。但就在双方约好时间地点谈判的时候,巨工却发动了自杀性的攻击,而攻击对象竟是众神所呆的天。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西山倒了。这下子可了不得了,天上立刻塌了一个大窟窿,地的一角也陷下去了,“天残地缺”。天,带着这样一个丑陋的大洞,无奈地向上升去,越升越高。从此以后,天就再也没有回到大地的上空。
“这段史实东洲古文献里有记载的,只是星星点点难成体系,且因为内容太过离奇,东洲学者便将它当成神话传说。不过我族《真知物语》里有更为详实的记载,而且我们从来不会把它当成神话故事——因为战争来到地球的月族再也回不了他们的原生地月球,便在地球上残存了下来。”
小桃惊惶地指着那光幕里的人影问:“他们、他们不会跑下来吧?”
“他们不是真的人,只是影像罢了。”茜可儿解释说。
“影像?不懂。”小桃嘟囔着,“不过只要不跑下来杀我们就行了。”
“茜可儿姑娘,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现在的人所不知道的东西?”独孤钰和盖元贞异口同声地问。
“这个很难解释,我只能说,我们其实都是娲神的作品——娲神创造你们是为了驱散天地间的寂寞,所以在造人的时候考虑得不是很周全——人类性格上有许多缺陷,而这些缺陷最终又成就了人类,人类创造了属于他们的文明;娲神创造我真知族,就是为了收集人类所有文明知识。在造真知族的时候,娲神经过仔细的考虑,赋予了我们最完美的东西,体形、力量、学习能力和领悟力,哦,还包括人类渴望的长寿。”
这时光幕渐渐黯淡,消弥,地宫重新亮了起来,地板上出现一只大箱子,里面晶光灿烂,原来全都是兵器。李铮带头伸出手在那箱子里翻拣,“你们都选一套自己喜欢的兵器吧!”
盖元贞伸手去拿一双碧绿流光的手套,那手套一接触到盖元贞的手,便如影随形地套上盖元贞的手指,隐匿进肌肤。盖元贞一发力,指尖扑扑射出金箭。她兴奋得不得了:“太好了,我就要这个!”
独孤钰找出一件战衣披在身上,那战衣做工精细,非常合身,独孤钰原地一弹,竟然腾起丈多高,随手挥出柔尺,剑气凌厉,可隔空斩人。
“厉害厉害!”虞过竹鼓掌喝采。
“你呢,你要什么?”李铮问他。
虞过竹挠挠头:“我……”他心想不知道有没有跑起来快的东西,随手拾起一双草鞋往脚上一挂,唱道:“鞋儿破……”
盖元贞打他一下:“小鬼,一边儿搅和去,没见人办正事儿吗?”
虞过竹嘻嘻一笑,真的走到墙边,看见一个大木桶里盛着黑色的沙,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也有黑色的吗?”虞过竹纳闷着,便抓了几大把用布包好。
“过竹,这剑挺适合你的,接着!”独孤钰扔过来一把剑。虞过竹接住一看,又扁又细又短,也不知道是什么剑,道一声:“谢了。”别在腰襟上。
“茜可儿,你不要兵器吗?”李铮问道。
茜可儿摇摇头:“不必了。”
挑完兵器,李铮犯起愁来:先神之灵没有现身,回去如何交待啊?茜可儿说:“我想东王朝的祖训与神战的历史有关:因为巨工是在西洲叛乱的。所以‘不可向西’是指不能往西洲发展,更加不可与西洲交战。”
李铮想了想:“对,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明白了。”对茜可儿嫣然一笑,又说:“不过难道就要因此任人欺负而不还手么?”
茜可儿沉吟半晌:“那也未必。巨工虽然厉害,把天都撞塌了,可是到底邪不能胜正,还是被众神打败了。”
“你的意思就是说无论多艰难,只要是正义的,就一定会胜利?!”
茜可儿耸耸肩,眼前一闪,无形的空气似乎被撕开了一个大洞,从洞里掉出一只动物。天地无畏的茜可儿本能地后退一步,双手划出一道闪电击过去,只听一声尖叫,空气中立即传来皮毛被烧焦的味道。“喂,为什么烧我啊?”那动物委屈地说,声音沙沙的。茜可儿和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只兔子,大大的眼睛,翘翘的三瓣嘴,娇憨可爱。
茜可儿说:“对不起。你是谁?”
那兔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了一遍众人:“你们好,我叫月月,交个朋友吧!”
虞过竹马上伸出手与那兔爪一握:“呵呵,你好,虞过竹。”
盖元贞和小桃轻呼:“好可爱的小东西。”
独孤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自非洲,作为地心城印月族的传承者和大祭司的接班人,我的使命是寻找月神母亲。”月月一边说一边习惯地扑闪着她那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让一旁的女孩子们羡慕不己,“瞧她的睫毛多长啊。”
“既然如此,那咱们各行其是吧。”独孤钰说。
月月似乎没听见这句话,而是对几个女孩子们说:“你们也该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是小桃。”
“李铮。”
“盖元贞。”
“茜可儿。”
月月点点头说:“认识你们真高兴。”她说着原地蹦了两蹦,姿势可爱之极,更让女孩子们喜欢。月月似乎对茜可儿特别感兴趣,不住地看她。因为茜可儿相貌与常人不一样,如今遇到一个同样长相怪异的,不免多分亲切的感觉。两个人互相看来看去,扑哧一笑。虞过竹说:“茜可儿你笑啦,你会笑啦!”比发现新大陆还兴奋。众人也很讶异,从他们认识茜可儿开始,她就是一幅冷冷淡淡、万事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之态,令人敬而远之。其实那是因为娲神在创造完美的真知族时,考虑到七情六欲这种东西在人类历史上所造成的灾难巨大,所以在赋予这一种族各种超能力时偏偏没有赋予他们感情能力。但是真知族人有着非凡的学习能力,当茜可儿在跟虞过竹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噌、怒、喜、悲,甚至爱——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娲神什么都考虑到了,却没考虑到这一点。
安在山和独孤钰一致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与月月同行。但这遭到了女孩子们的抵制。于是乎,这支北上祭祖完毕的七人队伍,带着从空间黑洞里掉出来的兔子,踏上回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