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喜丧同日
吴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高兴非常,就等着子时一过,全家熟睡,他好下手,左等右等,一院子的禽类也没了叫声,终于熬到了时辰,掩耳盗铃般从身上扯下来一块布把自己的脸遮上,于是拎起铁斧轻手轻脚的走进常娥父母的正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看其夫妻睡得正香,就开始在房间内翻看寻找,终于在一个衣箱中翻到了金灿灿白澄澄地心爱之物,却苦于无法搬动,揣入一怀又过于笨重,行动不便,将怀中的又拿出了一半,寻思怎么才能一块不落的都搬走。常母因白日行路乏累,睡得很沉。常父因听到些许动静就醒了过来,披衣点烛,看到吴刚拿着铁斧站在存放金银的衣箱前正在思索,于是轻轻的打开房门,大声呼喊捉贼。常母听到丈夫呼喊从梦中惊醒,刚欲坐起,只见吴刚歹心顿起,向前跨了几步,抡起铁斧就向常父头上劈去。常母惊呼更甚。
电光火石间,一道金光闪过,吴刚的铁斧被手剑劈落在地,吴刚与金衣人斗了没几个回合,知其不敌,一个虚招,吴刚向门口冲去,夺门而出,将常父推撞在门框上,头上血流如注。家下等人才急急赶来,追人的追人,找郎中的找郎中,七手八脚将常父抬到床榻之上,常父虽保下命来,从此语言含糊,不能起行,瘫痪在床。
金桂那一晚听到呼喊,以迅雷之势跑来救人,伤口又裂,与吴刚斗完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救起常父,很是愧疚。后又调养了几日,按时吃药,一月余,身体才恢复如初,为了报恩,金桂留在常家,每日细心照料常父,如侍奉亲生父亲,以至于常娥母女有时都插不上手,还将自己就是被吴刚所伤,并非人类与常娥和其父母都已坦白,其余人皆不知。常雄夫妇先几日还会探望,后数月不来,常母常叹:“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一日,常母拉着常父的手,温言道:“老爷,也许我们真的老了,从你摊倒之后,我每日里都在想着我们共同走过的日子,想想你我因媒妁之言,订婚成亲之前从未谋面,拜堂后,红烛帐下你揭下我的盖头,看了又看,喜爱非常,整日里将我拥入怀中,甜言蜜语,父母责怪你不思进取,太过儿女情长,你却还是爱我如常。后来我们生儿育女,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常母嘴上含笑泪落常父手背。
“哎!都快一辈子了,我们的两鬓也从青丝染了白霜,我的脸上也是皱纹满布,容颜不在了,我们的儿女也都长大了,可你还是待我如初。这一生,有你的陪伴与爱,死而无憾了。”常母将常父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摩挲着。常父真想把这个陪着自己一起吃苦受累了一辈子的发妻再次拥入怀中,却恨其自己动探不得,嘴里含混不清,泪如雨流,常母默默的用手帕帮着擦干。
“你怎么说倒就倒下了呢?每天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过,恨不得此时受罪的人是我。每当睁开眼睛,看到你还在我身旁,我就觉得还是那么幸福,可我怕——我怕,有一天,当我醒来时,你就——你就——不声不响离我而去,连句告别都没——没有,我——又——又该怎么过这以后的日子呢?” 常母哽咽的抱着常父痛哭失声。
常娥与金桂同时走到正房外,常娥听着母亲的哭诉,愈打开房门的手放了下来,默默的流着泪,坐在台阶上,金桂也陪着她坐了下来。在金桂的心里,她还是那个冷艳、高傲,平时很少言语,无事时,对着他,也就是广寒宫中那颗金色桂树发着呆,叹着气,偶尔会跳上一曲舞的嫦娥仙子。他的整颗心都会因了她的一颦一笑而颤动,更何况此时,心爱的她哭的雨打芭蕉。他伸出手来将常娥拥入了怀中,常娥没有躲开,继续着自己的伤心。去瑶池寿宴为嫦娥解围前,金桂暗想王母一直都有心惩治嫦娥偷药飞升,玉帝恋其美色,终没治罪,玉帝追爱不成,这几千年也就冷了心。王母能等到如此良机,怎能错过,这一次最大的可能,就是将嫦娥贬下凡尘,了却心头之患。而嫦娥跳下凡界台时,忘川水于无形中灌入脑中洗去过去种种,曾经的种种都将遗忘。自己跳下妖界台后也会如此,他不想遗忘,也不能遗忘,于是抱着被罚上加罚的危险,去太上老君处求一颗固忆丹,太上老君掐指一算,心下明了,知其嫦娥与他还要经受一番缘劫,反正玉帝也管不了他许多,一粒仙丹对他来说,有用才是好的,所以二话不说,命童子给了一颗。欲跳妖界台时,趁太白金星不备,偷偷吞了下去。
屋内的哭声渐止,又听里面传来常母的声音:“你曾说,小娥从小长得就向我,所以打她落地起,你就疼她爱她,甚至有时都超过了我对她的爱,我知道,因为爱我你才更爱她,对不对?”常母仍是握着丈夫的手,泪水仍如断弦一般颗颗滑落。
“如今她也长大了,年龄也不小了,村里向她这么大的女孩子该订婚的都已订婚,该成亲的也都成了亲,甚至有的连娃儿都抱上了,我们俩再喜欢,再疼爱这孩子,终究有离开的那天,也不能留她一辈子,还是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是不是?” 常父仍泪流,点头表示同意。
常母继续说道:“什么妖也好,精也罢,只要他有一颗善心,比黑了心的人心要强得多,你说对不对?我看金桂这孩子,虽与我们人妖殊途,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你我的孝顺也是有目共睹,不像是装模作样。再从他对小娥的言行与眼神,都觉其对小娥是真心实意,应该不会委屈了我们的宝贝女儿,你说呢?” 常父仍点头。
“我看儿媳,并非善类,也许在我们俩都入土后,小娥这孩子要受些苦头,所以为她找一个真心待她,又能保护她的人,你我九泉之下都能安心,是不是?”常父仍是流泪点头。
“娘,我不嫁,你们要是走了,我陪你们一起去。”常娥听到这,推开房门闯了进去,金桂也跟了进去。
“好孩子,说什么傻话,我们俩总有一天要离你而去啊!”
“女儿——女儿真的舍不得离开爹娘啊!”常娥扑在母亲怀里痛哭流涕,母亲疼爱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常母拉过金桂的手,又拉过女儿的手,“金桂,我知道妖有好妖,人有坏人,我能看出你对小娥的一片真心,今天我把女儿的手交给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希望这一辈子你都能带她如初,即使她病了,老了,你也不会嫌弃她,抛弃她。”
金桂跪在床前,指天为誓,“我金桂,愿向苍天厚土发下毒愿:如若此生此世,我有背弃、抛弃发妻常娥之行,我愿受天雷地火,身首异处,魂飞烟灭之罚。”
“好孩子,我相信你。”
常母从平时做活的小笸箩里拿出剪刀,将女儿与金桂的头发各剪了一缕,将黑发与金发编在了一起,放在了一个绣着红底一对白色鸿鹄(天鹅)的丝囊中,说道:“世人都说鸳鸯忠贞,其实不然,鸿鹄才是真正忠贞之鸟,只要一方死去,此生或是与伴同死,或是不娶不嫁,直至孤独终老,我希望你二人此生也能如此。”常母托着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的手,将丝囊放在了上面。
常娥脸挂泪痕看了看母亲,又与金桂对视了一眼,金桂给了她一个温柔又坚定的眼神。
几日来常娥很少言语,仍一心恋着梦中公子,心内愁苦,却为了让父母高兴,辗转了几夜,终因孝顺,说服了自己。
吴氏闻其风声,怕家大田多的公婆将家产都分与常娥与未来女婿,夫妻二人每日开始献殷卖勤。
常娥与金桂拜堂成亲之时,吴氏过去与公公喂饭,气愤数落,喂得里里外外皆是,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公公因噎上不来气,吴氏不管,嘴里嚷着:“噎死你个废物。”公公因噎带愤一命呜呼。吴氏见公公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嘴里被塞满了饭菜,先是有些着急害怕,后来想到常家家产事在必得,而且常娥大喜之日死了父亲,传出去必定会有人嚼舌说常娥命硬克父,于她夫妻更为有利,也就无所畏惧,自己动手将公公收拾干净,穿上准备好的寿衣。一切停当,实在哭不出来,自己狠狠拧了一把自己,哭嚎着出去公之于众,喜筵顿时变成了丧筵,红帐换成了白联,喜服换成了披麻。常娥与母亲哭得是肝肠寸断,母亲一急,哭晕了过去。常雄只是悲咽了几声,吴氏无泪,却是装模作样,凄凄切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