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离开?这樊城东南西北四方战事不断,我既无钱财又无靠山,你说我能走到哪去?走到哪还不是个死?”

“那老丈为何不去寻你那方外好友,等时局平定之后再出来?”

“找过啦”,老兵拍着大腿不停摇头,“二顷良田化作焦土,容身草屋蛛网遍布,我那好友却不知上何处逍遥去了。”

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暗中猜测老者的身份。

由于对历史并不熟悉,隋末人物所知甚少,我琢磨半响依旧没有头绪,干脆开口问道:“老丈可能告知高姓?”

“我姓房名乔,齐州临淄人!”

他满以为我会露出惊讶表情,不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房乔,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说了些久仰之类的。

“见你还算懂得尊重老人家,我便把应对之法告诉你吧”,房乔又开始揪耳朵,有条不紊地说到,“从此往西横穿滇水便可到蒙山,蒙山有一隐秘小径直通樊城西北路,这样我们便可与李密大军交叉而过抵达樊城。”

这话我可不能全信,万一小径并不存在,那可就遭殃了。

“老丈,有个问题我想请教。假设我们攻下了樊城,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房乔想都没想便道:“如若为求生存,现下便可降于张须陀,他为人还算正派,不会亏待你们。”

“张须陀是不能降的,还有别的办法么?”

“杀程咬金、程香香,依附李密,不过我算那李密也成不了大事,终究是个死!”

好家伙,这老头子比我还狠!

“这我万万下不了手,老丈……”

“你怎么这么麻烦呀”,房乔摆了摆手,大声说到,“九江府李子通正与杜伏威争夺长沙郡,你二者选一便可保命了!”

“那我们为何不能退入阳城,那毕竟是瓦岗的大本营嘛!”

“阳城?不要命的才去那里。你不知道翟让当初为什么同意李密北出攻东都的原因吗?还不是因为阳城附近来了一群猛兽,耕作之人死了七八,根本待不下去了。那里现在一个活人都没有,阳城,哼,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么!”

晕,难怪窦建德不乘机北上,原来是这个原因。

难道唯一的生路真的只有寄人篱下?忽然想起房乔有个如若之说,便问到:“乔老先生,如若我不是只求生存,那又该如何做?”

房乔一脸不屑,定是在想:“你一个小头目还有什么想法,难道妄想一逐天下吗?”

“不是只求生存的话,只有一条险路可走”,房乔说完居然没有后文,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

“什么险路,还望乔老明示啊!”

房乔抬起头来,叹口气道:“唉,等你们占了樊城再说吧,多说也是无益!”

房乔走后,我在帐内来回走动,他的一番话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目前局势的紧迫,却又苦苦思索而不得良策,故心烦意乱起来。

没多久,香香满头汗水进来,见我坐卧不安,一边洗漱一边道:“四浩,凡事自有天意,你别太操心了。”

“香香,麻子口的地形果真凶险异常吗?”

诧异地望过来,香香犹豫了一下方点头道:“麻子口易攻难守,小道仅容的一辆马车行驶,若是有人要伏击我们的话,的确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还让老大领兵先行?”

知我恼怒,香香笑了笑道:“我不是有意隐瞒,只觉得告诉你也徒然增加烦恼,再说我已经嘱咐哥哥了,让他先扎营造饭,于午夜突破。”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程咬金的先锋过去了,我们后备的人该如何是好?

“要破樊城,硬攻恐怕不行,故而只能出奇兵”,拉着我坐下,香香低声道,“哥哥领了一千人马,却造两千人的饭,待冲过麻子口后,隐藏其间的伏兵定会从后追赶,届时我们便能安然走出麻子口了。”

想起房乔的话,我摇头说到:“香香,你想过没有,麻子口的伏兵要是不出动,只等老大攻城失败返回时突袭,那……”

“不会的”,香香说的异常肯定,“因为樊城是一座空城、无人把守,哥哥可轻易取之!”

“你又是如何判断樊城会是一座空城?”

香香诡异地笑了笑,道:“因为樊城留守的是乐进喜,我对他非常熟悉,他是一个做事极端之人,他绝对会压重注于麻子口,我敢断定樊城现在没有一兵一卒。”

香香的判断我自不会怀疑,但仍旧放心不下,“万一他于道上放置倒马刺,再从两边冲杀老大的部队……”

“那我们只能祈祷乐进喜没有四浩你聪明了,呵呵……”

苦笑着摇头,我将房乔的事情仔仔细细跟香香说了,临末问到:“蒙山真有这样的小道么,要真有的话,我们实在无须冒如此大的风险。”

香香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透露出少有的坚毅,我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必须拼上性命去做的。

“你……是要去和李密拼命么?”

香香良久点头答道:“心里只要存着如此想法,便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与烦恼了。”

难怪她不告诉我麻子口和阳城的事情,难怪她要赶我去乐寿窦建德处,原来她和老大本就没有逃生的打算。

“是啊,粮草不够没关系,兵力相差悬殊也没关系,我们只是去送死而已,只是为了要翟让知道,我们对他是衷心的,是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一直以为你很会为他人着想,可你到外面看看,看看那些要跟你们一起去送死的人,你想过他们的心情没有?”

我生气,是因为香香不懂得珍惜自己;我生气,是因为她居然还瞒着我,如果没有房乔的来访,恐怕我会一直蒙在鼓里,直到被她打晕扔在荒野当中为止。

香香第一次见我发火,居然笑了起来,一边拽着我的胳膊,一边道:“连年的战乱已经民不聊生,耕作之人更是越来越少,短时间我们一不能广聚粮、二无法扩充兵员,你说除了和李密做殊死一搏之外,我们还有别的出路么?”

“有的,一定有的!”

说完我自己都无法坚定,香香所说句句让人绝望,而我能依靠的居然只有那地窖中的粮食。

越琢磨越心烦,我忽地一下起身就往外走,大声道:“我去找那房乔,看他可有良策!”

“我与你同去”,香香跑过来与我并肩而行,道,“我们马上也要出发了,现在正是乱糟糟的时候,我恐怕你还找不到那房乔呢。”

出了营帐才发现外面正是热火朝天,兵士们脸上洋溢着喜悦,我艰难地吸了口气,随在香香身后,道:“香香,攻占樊城之后请给我三天时间,如若三天我还想不到好办法,那我便随你们去找李密拼命,好吗?”

“嗯,听你的”,香香说完冲一莽汉呼道,“无病,你怎么还在这,哥哥他们都出发多时了。”

那无病先冲我点了点头,笑着答道:“香香,老大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和四浩,所以,呵呵……”

“我用的着你来照顾么”,香香拍了一下他的头,然后转过身来为我介绍道,“四浩,他叫唐无病,是哥哥的好兄弟。”

抱拳正要说话,唐无病哈哈笑道:“香香,其实老大没让我照顾你,他让我留下来做四浩的贴身保镖,呵呵……”

从没见过如此爱笑的人,我连忙道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原来你跟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真不知道你这小头目是怎么当上的。”

说话的自然是那房乔,我急忙转过身来,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道:“房老先生,你现在可否告诉我抵达樊城之后的完全之法?”

房乔有意无意地瞥了香香一眼,干咳着回答:“你们有信心攻下樊城?”

就算没有那我也不能说,“有,绝对有把握!”

“唉,如果是别个城市,或可慢慢图治,偏偏这樊城乃是多战之地,要发展唯有一条险路可行。你真想听的话,便做好心理准备……”

落夜,大军上路,我、香香、房乔还有那唐无病四人,仍于马车内详谈不休。

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房乔在旁推波助澜,总算成功劝说香香放弃与李密拼命的想法,转而筹划房乔提出的固本、守元的大计。

虽然我不知道房乔究竟是何人物,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无不切中要害,当他将完全之法说出大概,我和香香都颇为震动。的确如房乔所说,这是我们现在所能走的唯一的图存险路。

三日后的清晨,部队终于抵达麻子口,我和房乔携手从马车上下来时,香香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

“程将军果然顺利突破了这要命的麻子口,看来我们的大计终于走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房乔笑着说完,退到一旁,我则迎上香香,大声道:“你慢点,慢点,好消息又不会跑了,你这么急做什么?”

香香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说:“刚刚伺候来报,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四浩你想先听哪个?”

“当然先听坏消息了,先苦后甜,人生才有意思嘛!”

香香听到这句话反而愣住了,良久才道:“李密攻陷了小粮仓洛口,随后开仓济民,其兵力已经达到了五万!”

“这下张须陀有的苦恼咯!”

我正想听香香说那好消息,不料一旁的房乔开口道:“如若李密真的开仓济民,恐怕五万兵力只是开始,用不了几天他便可拥有十万大军,只是不知他从何处去弄军械。”

“还用得着军械么,让新兵拿着锄头从正面冲锋,精兵从两翼夹击,就是有两个张须陀也不够李密塞牙缝的”,我这话算是说得很有水平,因为香香和房乔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又道:“不过这样也好,那我去帮助张须陀对抗李密也就值得了。”

“还有,李密现在收拢的杂兵越多,将来樊城的劳动力就越多,因为一场仗打下来新兵起码逃掉大半,我们就等着在樊城接收吧,呵呵……”

香香听我俩这样一阵掰乎,心情又好了起来,高兴地说道:“我说好消息,好消息。哥哥已经逼近了樊城,麻子口乐进喜率领的伏兵也全部追在他身后,呵呵……,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噢。”

象足了期待老师夸奖的小孩,我侧头看了看房乔,道:“连乔老都说你是瓦岗第一谋士,断不会有错的。”

香香抿嘴微笑,转身指着望不到边的茂密树林,“现下该轮到我们打他乐进喜一个埋伏了,呵呵……”

房乔现在已经不再是火夫,而是部队名以上的最高统帅(他不愿屈就女人之下),故而走到我俩身后道:“那我这就和无病下去布置,你们两个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处置乐进喜吧!”

由于程咬金带走了军中所有的马匹,留下不到五百兵士还有六百多伤员,用这样的兵力伏击乐进喜的近千精兵实在有些冒险。不过房乔说了,乐进喜决不会轻易放弃樊城,定会发动强攻,结果自然是损兵折将,军势颓败,加上麻子口的特殊地形,要生擒乐进喜不是难事。

香香说乐进喜贪生怕死(说的时候还瞅了我一眼),他丢了樊城便绝了李密的后路,所以他决不会走西北路去找李密求死,他只能经过麻子口北上,向张须陀投降,以求保命。

尽管已是夏至,林中却相当潮湿,各种野兽的吼叫也时时传来。

四周的兵士们或站或坐,久经沙场的他们紧张的程度并不比我好多少,问过唐无病才知道,原来他们怕的并不是打仗,而是这林中莫须有的妖怪。

相对于这点,坚信无神论的我就要好多了,一边和房乔笑谈舒缓战前紧张的情绪,一边通过伺候和对面林中的香香保持联系。

这一等就是整天,“乐进喜仍在攻城”的消息不断传来。

“没想到他这人还挺有恒心的,看来不到山穷水尽,他是不愿放弃樊城的了”,将屁股底下的大石头挪了个位置,我对正皱着眉头的房乔说道。

“莫不是那三愣子出城和乐进喜拼杀起来了吧?”

“不会,老大再怎么按捺不住,也不敢惹香香生气,这回就算乐进喜骂功比的上诸葛亮,老大也不会从出城的,你放心了。”

说归说,其实我也挺担心的。

房乔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道:“如果天黑之前乐进喜还不来,那我们只能跟程将军前后夹击他了,那样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约约得胜的号角,我和房乔都是一惊,然后相视苦笑道:“这三愣子果然耐不住,也不知道他杀了乐进喜没有?”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林中出来走回小道,我和房乔寻了半天才在找到正和伺候交谈的香香。

待香香打发走伺候,我上前问道:“情况怎么样,老大是不是出城了?”

无奈地瘪了瘪嘴,香香气呼呼地回答:“哥哥也真是的,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听。好在他一照面便将乐进喜砍死,要不然成百上千的兵士一拥而上,他就是神仙也会被乱枪捅死呀!”

我和房乔哑然失笑,道:“老大不会是一个人杀出城去了吧?”

香香也笑了,点头答道:“若不是看在他还知道樊城的重要,我真不要理他了!”

我吞了口唾沫,咂舌道:“老大好生凶猛,居然一个人单枪匹马与上千的敌人对阵,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啊?”

“还不止这些”,房乔显然对程咬金有了刮目相看之感,揪着耳朵说,“敌阵当中一招就了解了对方统帅,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香香见我们夸赞个不停,慌忙摆手道:“这话你们一会可别在哥哥面前说,他要是听了得意起来,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要是他哪天兴致一到,单枪匹马跑去杀李密,你们这不是害了我哥哥么?”

说完,我们三人同时放声大笑。

是役,程咬金不费一兵一卒,占樊城、杀乐进喜,尽收其麾下千余兵士,让我方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便完成了房乔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抵达樊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香香走在队伍的中间,正翘首望向城楼,队伍的前端忽然传来震天价的欢呼声,紧接着“程将军威武”响彻天际。

我听得血气沸腾,恨不得高举双手和身旁的人一起高喊,无奈香香在旁,我还需保持君子风度,不能显得太容易激动才行。

香香看了看身旁朝前涌动的人潮,笑着对我说:“四浩,你看哥哥的威信提高了不少呢,这一仗倒是可以暂时稳定军心,你说我是不是看在这个份上原谅他一回?”

我哈哈一笑,道:“就算要原谅也得先给他点坏颜色,不然以后动不动就出去拼命,老大他再本事也难保没有什么闪失。”

“嗯”,香香犹豫着,道,“不知樊城内是何状况,不要太糟糕才好呢!”

知道香香对房乔的方略还存有疑问,我安慰道:“李密志在做皇帝,他既要收揽民心,就不会做的太过份,我想樊城内应该还有三、四万的民众吧,用来耕作倒也是够了。”

香香点头,道:“这倒也是,不过四浩啊,你真的觉得房乔的想法可行么?虽然我们讨论了许久,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四战之地啊!”

隐约中瞧见程咬金的身影,我飞快说到:“樊城表面上虽然是四战之地,但西边李子通正与杜伏威争夺,南边又有阳城这天然屏障,东边的王世充正在扬州陪着杨广,所以只要李密和张须陀的战斗一日不结束,我们便能安枕无忧。”

见香香还不放心,我又道:“南北两方我们现在无需担心,窦建德正在自图发展,张须陀经过李密一役之后,定然和我关系不错,那剩下的只有李子通与王世充了。”

香香点头,接道:“争夺长沙郡李子通仍处于下风,他见李密功向洛阳,鼓荡的守兵也调走了大半,那我们要担心的便只有王世充那个老贼了。”

我偷偷握住香香的手,见她并没有抗议,乐飘飘道:“王世充我们也不用担心了。你不是说李密刚刚占据了小粮仓洛口吗,我猜他定会开仓放粮,这样一来流民汇聚,他的兵力将会翻着跟斗往上涨,所以张须陀绝不是他的对手。只要荥阳一破,洛仓失守,洛阳便直暴在李密的大军之下,到时候王世充哪还有心思管我们!”

虽然这理由冠冕堂皇,看上去无懈可击,但李密曾经打到过洛阳我还是知道的。

香香嗯了一声,抬头担心地望着我说:“四浩,你明明知道张须陀注定要失败,那你为何还要去帮他,你这不是……”

握着香香的手紧了紧,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张须陀可以败,但却不能败的太快,而且,象秦琼、罗士信这样的高手不能白白让给他李密。”

其实我是担心,张须陀支撑时间越短,李密部队中的逃兵就越少,那样的话樊城发展的速度就会受到限制,毕竟房乔的计划是通过接收逃兵和流民来承当樊城建设的主力军。

香香还想要说什么,这时程咬金已经大笑着来到我们身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抓着香香的手道:“香香,哥哥我今日杀的好不痛快,从李密那受的鸟气全部发泄出来了,哈哈……”

香香心不在焉地笑笑,随口应了一声。

我却从程咬金发亮的眼睛当中看到了一些东西,心中惶然,问道:“老大,你……你不是把……”

我话还没说完,满脸愤懑的房乔忽然从前面冲了过来,一把揪住程咬金的领口,喝骂道:“程咬金,你这个没长脑子的糊涂虫,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和香香同时抬头,顺着房乔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高高的城墙上挂满了一丝不挂的尸体,火光中尚可见到血液顺着墙壁往下蜿蜒。

完了,完了,这程咬金简直是头猪,他杀光了乐进喜手下上千的降兵!

香香呆呆望着城墙,嘴唇气的发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说不出话来。

程咬金却是一头雾水,他没有挣开房乔的手,诧异地望向我,问:“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发什么神经啊?”

房乔松开手,摇头叹了口气,说着“罢了罢了”,普通一声便坐在地上。

程咬金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愣在那看看香香,又看看我,张开嘴巴咿呀着。

四人中恐怕也只有我尚能保持冷静,毕竟程咬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出让人无奈的事情来了。心思快速运转,我一边勉强笑着安慰程咬金,一边想到:“将樊城建成一处避难所,李密和张须陀的战斗多持续一天,逃到樊城的兵士和流民就会越多,我们的劳动力和兵力也可以得到扩展。现在程咬金痛下杀手,他是爽了,可房乔的方略便要就此夭折,试问哪个逃兵敢来寻杀人不眨眼的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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