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绵长的队伍依旧欢腾着进入了樊城,不久城外便只剩我们四人还停留在原地。
房乔又是长叹一声,站起来便要负手而去,我赶忙一把拉住他,道:“房老,事情并未严重到如此地步,尚有回旋的余地嘛!”
“余地?”
房乔回头瞪了程咬金一眼,道:“当初我们的计划是你去张须陀处,助他对抗李密的大军,将其暂时阻在荥阳、蒙山一带,让战斗一直打下去。而我和香香则留守樊城,大力发展农耕和商运。现在这下好了,樊城里面是三万多没有缚鸡之力、等着吃饭的老人和妇孺,好不容易有了一千多劳动力,他这白痴居然全给我杀掉了。”
程咬金咧了咧嘴,想要答话,立刻被香香的目光止住,忿忿不平地垂下头。
房乔转过来看着我,又道:“去年杜伏威因为旧恨,坑杀了来投靠他的五百兵士,这间接导致了辅公佑的背叛,要不然李子通还能跟他争夺长沙郡?你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收揽民心是头等大事,一旦别人将你看做杀人魔王,你便永世翻不了身!”
我苦笑摇头,抓着房乔的手仍不松开。
程咬金实在忍不下去了,猛地抬头冲房乔喝道:“杀就杀了,怎么样?大不了将我杀了赔命好了!”
“陪命?”
房乔冷笑不止,盯着程咬金,道:“你怎么赔?上千条人命你一口气给杀了个精光,你说你怎么赔?”
知道两人在这样呆在一起迟早坏事,我赶忙向香香使个眼色,拽着房乔往城里行去,同时低声道:“房老,程将军意气用事坏了好事,但这一千降兵最初也不在我们计算之内嘛。再说,我想房老你应该不会是在挫折面前后退的人吧?”
房乔吸了口气,道:“四浩啊,你不用劝我。其实我也没那么生气了,只是不好好说他一下,他将来还会误我们的大事,我们现在可是在刀尖上讨生存啊!做得好,不用两年我们便可迅速壮大,成为影响整个格局的新生势力;做得不好,我们便要暴尸荒野,被人吊在城楼上示众。四浩啊,我们可是一点都不能马虎呀!”
房乔是那种喜欢挑战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拒绝李渊的厚聘,却如此热中于樊城。这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环境特殊,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让他的能力和学识发挥到极致,并以此换取全天下士子的敬佩和憧憬。
我微笑着点点头,附和道:“程将军做是的确有些莽撞,房老这样教训他一下倒也好。只是,现在我们该如何行事才好,总是不能让程将军背负这个杀人魔王的罪名的。”
房乔笑而不语,盯着我看了良久,方道:“四浩,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胸中藏有经天纬地的才华,又有称霸天下的胆气,却有为何甘愿呆在这里呢?如果仅仅是因为儿女私情,那我倒是想好好劝劝你。”
虽然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厉害,但这番话还是把我恭维得忘了姓什么。
我呵呵笑着,回答道:“可能我跟房老所图是一样的也说不定呢!”
房乔揪了揪耳朵,爽然笑道:“好吧,好吧。现在我们还是说说怎么收拾程将军的残局吧。”
“我还是想先听听房老的意见。”
“你呀,明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偏偏还来问我,是不是想考究我这老家伙?”
我尴尬地挠挠头,道:“我哪敢啊,只是这人选我还犹豫不绝,所以想听听房老的意见。”
房乔毫不在意,道:“随便找个人就行了,这罪名谁都可以来扛,就是不能让程咬金这白痴担当,我们还要依靠他在瓦岗军中的威望来吸引流民和逃兵。”
此时恰巧走过城墙处,我抬头望去,忽然见到梦中那被我吊在城墙上的贞节寡妇,心中一寒,便道:“房老,既然我要去投靠张须陀,这罪名便由我来担当如何?”
房乔闻言一惊,不停地摇头:“不行,怎么能让你做程咬金的替罪羔羊?绝对不行,你只是暂时离开,程咬金阵前杀敌尚可,让他统揽全局那是强人所难,香香又是个女流之辈,所以将来樊城还是只能你来主持啊!”
我可不想当什么主持,加上存有一份替李四民赎罪的念头,我笑着道:“我这人上不得台面,在幕后搞搞策划倒也行,要我当统率那是万万不可得。另外,杀人魔王这罪名除了我之外,还真没有人能承担的了,如果随便找人顶罪,反而会露了马脚。”
是啊,反正我已经有了个奸**子混世魔王的称号,再来个杀人魔王倒也凑合。
房乔当然不知道我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回头大声呼唤香香,显是要合二人之力劝说于我。
又一次来到李府,感觉相差甚远,我忽然觉得这里有点家的味道,特别是站在门口,望着博望侯李府几个字样的时候。
或许李四民残留的记忆让我有这种错觉吧?
香香听说我要顶替程咬金担当罪名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而程咬金却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一路上不知道以老大的身份命令了我多少次,要我放弃这个想法。
想想也是,以程咬金的为人,他又怎么会同意呢,让他替我背混世魔王的臭名那倒还有可能。
我们四人站在门口同时叹了口气,这时唐无病却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将手里拎着的大包袱往地上一丢,唐无病对我们四个心思各异的人嘻嘻哈哈说到:“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四人当中香香和房乔都低着头,而我也只是冲他笑笑,只有程咬金呼喝一声推了推唐无病,骂道:“你小子别来瞎掺和,我们正商量四浩的终身大事呢。”
“啊?”
唐无病张大了嘴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香香,手指比划来比划去,问道:“你这么快就要把香香许配给四浩了?”
晕,这唐无病也太会联想了吧,还有程咬金,说话不清不楚的。
房乔和香香扑哧笑了起来,程咬金却恨不得抬腿一脚将唐无病踢飞,可能他觉得这种严肃的时刻唐无病是在搅局。
香香偷偷看了看我,碰到我的目光之后立刻移开,她上前两步问唐无病道:“无病,你到底找到什么东西了,这样一呼一炸的,也不怕人笑话。”
唐无病猛地一拍脑门,蹲下来便去解包袱,同时回答道:“我呀,在里面找到了整整一屋子金银珠宝,特意装了一些出来给你们瞅瞅,高兴高兴。哈哈,也不知道是哪个衰神忘记拿走的。”
看着包袱中滚落一地的金银餐具和珠宝,我和香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李密这下睡觉都要心疼了。”
“看来他太信任乐进喜,或者说他太轻视我们了”,房乔随手拿起两件看了看,道,“这下好了,我们不用为钱财犯愁了。”
大家看过包袱中的物事之后,刚刚被我搞坏的心情总算好转,房乔也笑着道:“有了这些东西我们便可事半功倍,香香的商队也马上就可以开始组建了!”
众人说笑着走进李府大堂,程咬金和唐无病勾肩搭背调侃不停,完全忘了顶罪这一档子事,看来脑子单纯的家伙就是好命啊。
吃过晚饭,坐定之后,房乔首先发言道:“现在我们勉强开了个好头,但尚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这首先就是安抚民众,稳定军心,香香你说说吧!”
由于我总是偷偷盯着香香看,故而她总是低着头,这下不得以抬起头来,脸却刷地一下红了,轻声道:“李密说我们杀了天王,说我们是朝廷的走狗,不过这对我们影响不大,特别是这次随我们出征的将士,所以军心方面没有问题。至于安抚民众方面,城中尚有军粮,而且四浩说李府的地窖中也藏有许多!”
唐无病笑着接道:“是啊,是啊,我去看过了,果然有很多粮食,而且我还帮四浩拿回了他的包裹呢。”
见唐无病神秘兮兮地冲我挑挑眼眉,我微笑着颔首道:“那些粮食加上李密留下的粮草,应该尚能支撑樊城供给两月有余,这民心我们算是有把握初步稳定住了。”
房乔点点头,又望向香香道:“你大概需要多久时间能组织起商队?当务之急,我们需要采购大批种子和粗盐,原本钱财方面打算和当地的富族打打商量,不过既然李密留下了这些礼物,那倒是省却不少麻烦。”
香香微笑着回答:“寻找熟悉商务的人需要三天时间,再加上准备工作的话,有五天我便可以出行了。只是护卫队的人数我还没有确定,太多了会引起误会,太少又容易遭到不必要的袭击,所以……”
房乔插嘴道:“这个你倒是无需担心,只要觅到通商之人,他们自然会告诉你多少货物有多少护卫最合适的。”
香香颔首,续道:“城外耕作之田大多已经荒废,无人看管,我们是不是学学窦建德来个均田法,将这些田地按人头分摊给城中居民?”
房乔道:“这正是我们要考虑的第三个问题,四浩,听听你的意见!”
这个问题我倒是考虑过,便爽然道:“均田法弊端太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强制执行,无论你种不种都需按人头缴税,无益于稳定局势。所以,我觉得应该采取自愿原则。头一个礼拜城中居民按人头取粮,第二个礼拜,耕作之人取粮数不变,不愿意参加的则减二成,依此类推。当然,小孩和上了年龄的老人不在其列。”
房乔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倒是可以避免浪费,现有的种子也是够用。只不过……,土地划分还存在许多问题,我们懂行的人太少。”
香香也叹息道:“可惜城中官吏现在大多已经被杀,要不然……。对了,城北有一家私塾,我记得有数十个十二三岁的学子就读,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胜任?”
我微笑着摆摆手,道:“这些学子现在已经没有老师了,我刚刚入城时见他们于学堂外跪拜,想是老师已经不在了。不过……”
我看了看房乔,又道:“不过我们这却有个良师,何不让那些学子拜到房老门下,一方面可以弥补政务人手不足的缺陷,另一方面也可为将来的发展作准备。”
房乔得意地点点头,道:“这些一会再细谈,这土地划分的事情……”
“自己来回走个百步便成了,罗罗嗦嗦这么多有什么用”,程咬金一直没有说话,现下猛地来这么一句吓了大家一跳。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方法倒也可行,你要是偷懒走的步子小,种出来的粮食不够缴税,要是贪图便宜走的步子大,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这办法可行。
我们这一阵详谈居然到了天明,这当中我是搜尽脑汁,将我知道的所有可能有用而先进的想法说出来公开讨论。
比如开设大超市,明码标价用粮食或金银换取日用品,在城里实行商业运行国有制;
比如将烧毁的李府改成学堂,城中不论男女,只要年过六岁、不满十三便须入学,由那些丧师学子教授文化,由程咬金和唐无病教授武艺,而我也利用有限时间,尽快编写一本最简单的代数,将其纳入必修课程。这样有利于将来在全国开设各类商铺。
再比如,实行*****的大锅饭制度,所有耕作人员统一调督,按分制取粮;杜绝要了田不做事的混混。
等等观点说出来,房乔每次都会诧异地望着我,然后提出相应的改良举措,于是乎,便只有我、房乔、香香三人越说越带劲,而程咬金和唐无病则困意丛生。
最后决定,由房乔统管樊城各项行政事务,其中包括招揽人才、管理学校等等;由香香负责组织商运,同时收留路上的流民与孤儿,兼任超市负责人;由程咬金负责城市的防务,所辖兵马减为一千人,剩下的兵士则承当突击工作队的角色,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和农耕帮助,统一听房乔调动;唐无病负责刑吏,和耕作的统一调督,维持樊城的安定,算是当中担子最轻的一个了。
所有事情布置妥当,程咬金和唐无病打着哈欠往外走,房乔和香香则坐在我的左右手,显然要做我的思想工作。这样也好,没有程咬金这个愣子在旁边搞事,我省却了不少的麻烦。
笑着耸了耸肩,我看着香香和房乔,道:“相信我,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你们就不要再劝我了好不好?”
香香摇头,大声道;“四浩,我绝不许你这样糟蹋自己的名声。你要去张须陀处倒也罢了,毕竟我相信你,知道你一定能平安回来。可是我不希望听到人家在我面前说你,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四浩,这事可大可小,瓦岗军中有许多擅长暗杀的角色,万一他们……”
我心中感激香香,但仍是叹息着说到:“香香,你不明白,我……。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情不能总是逃避下去,我有我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再者,随便找个人顶罪,那我们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杀了他我们良心能安吗,老大他能接受吗?不杀他的话,万一他在外面乱说,或者被李密的人抓住以此为由攻击我们,我们又如何自处?所以……”
我一直挣扎着,不知道是否要说出来,说我就是混世魔王李四民!但一想到说出来的后果,一想到香香可能会就此不理我,老大甚至会一斧子砍了我,房乔也会从此蔑视我的为人。
一想到这些,我就开不了口,就害怕的不断安慰自己:“李四民是李四民,跟我完全无关。我叫王浩,叫李四浩,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更没有理由为李四民背黑锅!”
太多的顾虑,太多的犹豫,我最终是没有说出来的。
坚定地看着香香,我吸了口气大声道:“香香,听我这一次吧,让我来承担这个罪名,至于为什么,你将来会明白的。好不好,香香?”
房乔见香香开始动摇,赶忙插嘴道:“我不同意这样做,四浩,你不知道名声的重要性,你看看历史上有名的开国皇帝,哪一个是以残暴得天下的?”
我不愿和房乔争辩,爽然笑道:“房老,你别再劝我了,我真的有必须这样做的原因,而且贯上一个杀人魔王的美名,有助于我协助张须陀作战,毕竟现在李密的优势很大,必要时我便是个最好的诱饵。还有,我在那边痛杀瓦岗军,让他们畏惧我,怕我,下意识地就会想到曾经差点杀掉了我的你们,这不是很好么?”
房乔微微摇头,道:“那将来呢,你怎么办?你总不能永远呆在张须陀处啊!”
“将来我改名换姓再回来不就行了?军中见过我的人并不多呢!”
好不容易说服房乔和香香,天已经开始放亮。
房乔离去安排诸般事宜,屋中便只剩下香香与我。
相对无语,我轻轻握住香香的手,许多话想说却又无法开口,最后,我惨然道:“香香,你……你要等我回来。”
香香抬起头,微微闭着眼睛,鼻翼急促翕动。
看着那红润犹如鲜血的嘴唇,看着香香那纯洁满是红晕的脸庞,心中有团烈火开始燃烧。
右手环过香香的腰际,左手紧紧抓着香香的肩头,我慢慢靠了过去。
闻到了淡淡清香,感觉到了香香沉厚、急促的呼吸,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福,觉得这一刻要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哐当!”
门猛然被撞开,程咬金大大咧咧地跑了进来,一下子却又愣住,
香香害羞地躲到我身后,我尴尬地挠挠头,暗中痛骂程咬金这头猪,道:“老……老大,怎……怎么了?”
程咬金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马匹和干粮已经准备好了,四浩你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唉,真是一头猪!
我苦笑着回过头来看这香香,用手摸着她的脸蛋低声道:“老大好不识相啊,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
香香莞尔,探头望着傻站在那得程咬金道:“哥哥,你先从外面把门关上好吗?我有话想和四浩说。”
“哦”,程咬金木呐地挠头,真就这样走了出去。
心跳又开始加速,这回我速战速决,不等香香闭上眼睛,立刻吻了下去,立刻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我竟然差点幸福的晕过去。
不知吻了多久,感觉香香开始挣扎,用手来推我的胸口我才松开双臂。
香香一只手吊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撑着膝盖不停喘息,忽而又笑着直起腰看着我,道:“再来一次好不好?”
身后马蹄声响的厉害,时不时有一两支箭矢从我身旁掠过,回头看了看一马当先的程咬金,我还真担心他心血来潮、假戏真做,就此一路追赶我到麻子口。
在群众诧异的目光中冲过长街,在卫兵的喝骂声中冲出城门,我听到程咬金那声“不要追了”顿时松了口气,他还算有良心,知道我是在为他背黑锅。
再往外奔驰了一里多路,我回头看了看偌大的樊城,隐约看见城墙上冲我挥手的香香还有房乔,心里不免一酸,终是有些不忍离开他们。
一边琢磨如何编写初等代数,一边放任马蹄随意而行,这不知不觉就到了和香香约定之处,一座荒废许久的破庙。
将马儿系在院内的古树上,我拿着准备好的干粮与笔墨走了进去。
这破庙供奉的是关公,关公像前的香火案子满是灰尘。
我叹了口气,用袖子将灰尘抹去,把东西往案上一方,便开始着手编写初等代数。
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其中只是偶尔小憩一会,当我满意地搁下毛笔,拿着只有十来页的草案欣赏时,庙外传来唐无病的招牌笑声。
“四浩,写得怎么样了?”
唐无病进来拍着我的肩膀,见我一脸失望神情,道:“香香忙着筹备商队呢,她也很想来见你,可实在是走不开,呵呵……”
发现自己太过儿女情长,赶忙起身将写好的稿子递给唐无病道:“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还算平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