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部
很多年以前,四木林终于小学毕业,在浮尘般的毕业考中,顺利考上了市重点初中。
那时的四木林一米四的个,留着日本式学生头,一笑左颊上深深的甜酒窝,典型的乖孩子形象。
乖孩子不懂得什么叫民主,浅浅淡淡地笑着,便被长得像大灰狼的奥数老师领进了初一学前班。
学前班在的楼有两层,楼下是高年级,楼上便是低年级。
四木林来得真不是时候,初一学前班里拥拥挤挤坐满了人。长得像大灰狼的奥数老师踌躇了一下,转身跟旁边的四木林妈妈讲了几句,四木林妈妈居然笑着明确表示乐意。
于是乖小孩四木林,便被奥数老师一路领着,坐到了楼下高年级的学生里去。
高年级里人数不多,就两个初三男生。他们都很安静,因为全在睡觉。
老师和妈妈安顿好她后便匆匆忙忙走出去。墙壁上的台式风扇嗡嗡嗡地轻响,四木林咬着上口爱巧克力裹香草脆筒,坐在木桌前百无聊赖地一圈一圈转动水笔。
四木林转头,开始不经意地看向那两个睡觉的男生,都很高很瘦的样子,穿着价格不菲的名牌,一个脸朝外睡,一个脸朝里睡。
四木林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与自己同排脸朝外睡的男孩身上。他的皮肤很白,睫毛长长的,棉布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拂动,露出里面精致好看的锁骨。
四木林看得愣了半晌,那个男孩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瞳仁转了几圈,然后盯住了四木林的眼睛。
四木林陡然一惊,耳红心跳地连忙转过头去,漫不经心地拿起手中的水笔转了几圈,却又不熟练地掉了下来。
呵呵…… 那个睡醒的男生在旁边轻声笑出来。
四木林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低头拾起笔继续做她枯燥的数学题。
题目很多,密密麻麻厚厚的一本,看得四木林感觉就好像隔绝了尘世。
啪—— 一块薄荷糖砸在桌上,很透明的那种,包着透明的糖纸。
四木林拿起那粒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刚才那个男生,只见他朝她笑眯眯地扬了扬手中的另一颗薄荷糖,然后撕开糖纸,扔进了嘴里。
四木林会意地笑了,也撕开手中薄荷糖的糖纸,塞进嘴里。顿时,一股清新甜爽的味道,充满了四周。
阿淼,你在笑什么呢? 那个睡在第一排的男生突然抬起头,皮肤有些黑,转过脸去问刚才那个男生。
笑这美国姥做的糖纸真有个性呢,你要不要吃? 阿淼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薄荷糖。
那个男生切了一声,转过身看到四木林,眼睛迷惘了下,又低头去睡他的觉。
然后,四木林便知道了,那个皮肤白白的男生叫赵淼淼,那个皮肤黑黑的男生叫馊米饭——四木林只听过赵淼淼叫他馊米饭,想必这也是他的大名了。
二
晚上的时候,四木林又被她妈妈送来辅导英语。
有缘的是,那个下午的两个男生,也在那里。
较小的教室里只有四个人,一个老师,两个男生,一个女生。
日光灯莹莹的亮着,赵淼淼,馊米饭与老师坐成一条直线。一个在前头剥花生米,一个在后面嚼山核桃,老师则坐在他们中间,念叨着自己三月不知鱼味。
他们谈论得很激烈,好像早上睡觉是为了养精蓄锐,晚上讨论能够不精疲力竭。
四木林坐在一旁吹着泡泡糖听他们讨论,谈论的内容也很有趣,比如老萨如果跟本**结婚了,那小布什会不会被他们欺负的很惨?
四木林听了偷偷得笑,笑他们的想象力比小孩子还丰富。
然后不知怎地聊到了赵淼淼的名字,老师打趣着说四木林这样小学刚毕业的孩子肯定不会写这淼字。
谁说我不会写啦! 四木林在位子上叫起来,然后放大了胆子跑到黑板前,大大地写下一个字:淼。
赵淼淼看愣了眼,当场大叫,都是老师出的馊主意!
嗯,老师夹在两个男生中间也吃惊了一声,然后很正经地说出两个字:对头。
四木林站在讲台上,一脸笑眯眯地拍干净手上大粉笔灰,从今以后,赵淼淼也同馊米饭一样,多了个大名——叫喵喵怪。
晚间辅导班一般辅导到九点左右。四木林是初年级,可以写完了卷子就出去玩,等妈妈来接她。
辅导班所属的楼外是条小巷,巷子外便是热闹非凡的南大街。
四木林从小楼里出来,屋檐间的月亮朦胧弯弯,三辆自行车乱七八糟的放在一块。
初中生一般都骑自行车,这四木林懂。她站在柔和的月光下,突然狡黠地笑了笑,左颊上那颗酒窝儿陷得,就像是要飘出酒香。
当四木林再次从小楼里出来时,手里端了两杯纯净水。纤长的手指像小女巫一样,举起那两杯纯净水,慢慢得倒在其中的两辆自行车座上。月光淡淡地映下来,落在车座干净的水上,一片莹莹似雪的亮。
然后,四木林便准确无误地听到了小楼里男生们收拾书包,拉开椅子的声音,她也开始偷笑着,捏着那两个纸杯,悄声溜到一边躲了起来。
哇!馊米饭,下雨了,我的车座全湿了。 率先传来的便是喵喵怪的惊叫。
……我也是。 过了好半晌,躲在暗处的四木林才听到馊米饭雷打不动的声音。
那,把你的雨衣借我吧。 喵喵怪念叨。
凭什么给你?
因为我穿那雨衣比较帅,你穿着比较菜头啊……
哈哈…… 躲在暗处的四木林,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等她笑得快要支撑不住,眼睛要流出眼泪时,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庞然大物。
好啊,丫头。 喵喵怪微笑着跟她打招呼,后面阴阴地跟着馊米饭。
啊,那个……那个,***哥哥曾经说过,大家要一和为贵——哇,打人啦!四木林尖叫着,扔开那两个纸杯撒腿就往外跑,喵喵怪与馊米饭,则在身后紧追不舍。
六年级刚毕业的小女生,哪跑得过两个初三生?四木林被喵喵怪和馊米饭逮到,身上挨了几个拳头,不轻不重,但足以算得上一场教训。
当四木林撅着嘴恐吓喵喵怪他们要把这事告诉老师时,老师倒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四木林,你妈妈有事来不了了,老师送你回家吧。
夜晚的霓虹灯总是很迷离,特别是在路上没几个行人的时候。
四木林坐在老师的后车座上,夜风撩起她的碎花白底长裙,旋出一朵朵巨大的花形涟漪。
喂,丫头,会骑自行车吗?赵淼淼与奥数老师并行骑在一起,馊米饭早已在十字路口转弯,骑另一条道去了。
当然会了!四木林自豪地讲,我小学三年级时就会骑自行车了呢!
呵,是吗?赵淼淼眼睛看向前方,风鼓起他干净的衬衫,十六岁男孩修长的体形便被轻轻勾勒出来,像你这种傻丫头也会骑自行车,还真是匪夷所思。
靠!你不相信啊喵喵怪!?四木林在车座上朝他吼。
赵淼淼把头转过来,靠什么靠啊,要靠肩膀吗?我的可以借你靠啊,呵呵……
哼,喵喵怪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不起我!我现在就骑给你看!老师,先停车。 四木林这回可来真的了。
奥数老师很识相,乖乖停下车,赵淼淼也停下车。
喂,我这车很难骑,你小孩子还是骑淼淼的吧。奥数老师紧握着手里的车把事先说明。
靠,老师,够奸! 赵淼淼在一边咬牙。
靠什么靠,靠桌子啊?把车给我! 四木林跳下车座,朝赵淼淼使唤。
咦,丫头,说话有进步啊! 赵淼淼大大惊喜了一番,把手中的车把交到四木林的手中。
四木林笑眯眯地坐上车,人太矮,又只好站着,喂,看着啊!看我是怎么飙车的喵喵怪! 四木林左脚踏板,右脚急速走出几步,用力一蹬,车便顺利地滑出一米。
啊哈,看……哇!四木林刚想得意地炫耀一下,却不料车身一歪,整个身子重重地向左倒去。
喂!小心!赵淼淼赶紧从侧面抱住她,车子靠在了他的身上,四木林搂在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四木林的心里突然暖暖地跳乱了一步。感觉,她十二岁少女的心律,微微变得急速,感觉,她十二岁女孩的肩膀,有了种宽厚的依靠,感觉,她十二岁女孩青涩的感情,被捅破了一层纸。
微风带来那男孩身上肥皂的清香,柔柔的棉布衬衫包拢着她,像阳春三月最嫩的草茵。
喂,丫头,逞强了吧?! 赵淼淼室食指轻弹了下她额头,笑容温暖像秋日里的一抹阳光,坐我的车吧,陈老师他要走另一条路,我送你回家。
嗯。 四木林通红了脸,轻轻哼出这一个字。
街上的霓虹灯迷离摇曳,夜风轻轻刮过,四木林抱着身前那个男孩,突然有了种古怪的想法,她希望,这一夜,能拉成永恒那么长。
三
说不出对喵喵怪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欺负他很有意思。
八月的日子开始还没几天,四木林便拉着好朋友林青青串进了赵淼淼的房间。那时赵淼淼正攻初三,一个学期都住在奥数老师家里。
喵喵怪,喵喵怪,你在不在啊? 四木林推开赵淼淼的房门,拉着林青青大声问。
赵淼淼窝在桌边啃笔头,小丫头,干嘛呢,私闯公民住宅啊?
切——四木林白了他一眼,溜眼又看到了床底下一箱的罐装可乐。
喵喵怪,喵喵怪,你的可乐好多哦!我拿走几瓶哦!来,青青,你只管拿,喵喵怪他不介意的! 四木林只顾一个劲地抽出可乐,塞了林青青满怀,这才阴阴地笑着跑出了赵淼淼的房间,留下个赵淼淼在二楼探出窗户痛心大呼,你们这两个贼,气死我了……臭丫头。
四木林在楼下没心没肺地喝起可乐,左颊上的酒窝陷得很深很深,就是不还你哦,气死你,谁让你是总被我欺负的喵喵怪呢,咯咯~ ~
四木林说着朝赵淼淼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瓶,那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就有多灿烂。
而又谁知道,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呢。
四
八月二十二日,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
四木林晚上去补习班时没带伞,天上的月亮时暗时亮,像是有云的样子。
自八月初开始,四木林便帮奥数班新招来了两个女生,全部都是四木林小学时候的同学。与此同时,又有三个初一新学生进来,三个全是男的,馊米饭又走了,赵淼淼一人在楼上独霸一个房间。所以这群新学生便组成了一个新的晚间初一学习班。
新班级里的男生很霸道,很凶,一点也不温柔,十二岁的年龄,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
四木林与身边的女同学经常有被欺负,奥数班的老师管得不严,女生们难免一个晚上会跟男生杠上好几次。
每当这时,四木林倒分外怀念起只有她跟赵淼淼馊米饭学习时候的日子了,虽说他们也是男生,但赵淼淼绝对不会打女生,馊米饭也不会因一件小事而跟她杠上一分钟乃至一秒钟。
低头哀伤叹气,课程结束要回家时,四木林这才惊讶地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下雨。
雨不大,但一路淋着回去,怕是要感冒。
正当四木林与几个女生打算咬咬牙,用书包遮着跑回去的时候——
喂,丫头,外面下雨,要不要雨伞啊?赵淼淼在二楼探出头,一脸笑容地问四木林。
四木林旁边的女生愣了一下,连四木林也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变得有些乱,不用,雨很小呢!她努力笑得很轻松。
赵淼淼在窗台上眯起了眼睛,嗯,还是带着吧!这样淋回去肯定会冻着,那,接着——
不用不用,四木林心慌得赶紧拉起旁边女同学的手往雨幕中跑去,用了你的伞我还要还你的人情呢,嘿嘿……
唉,丫头!——那边,窗台上的灯光,还晕黄地映出透明的雨迹。
四木林,刚才那个男生好帅哦。里里在旁边赞叹道。
是啊,拿了他的雨伞那多好啊,你看我们还要淋着回去……
四木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在雨中奔跑——她的心里,现在好乱——
好乱,好像活了十三年的骨子里,在刚才的瞬间,有了种另类的感觉……
为什么?那是什么感觉?
好奇怪。呵呵……
第二天,四木林便发了高烧。
五
高烧退了以后,四木林的妈妈给四木林换了个更好的家教老师。
四木林便再也没有去那个奥数班,再也没有去见赵淼淼。
为什么呢?她想,是害怕吗,害怕见到他?
四木林想不出理由,她只是习惯性地去折一些小星星,默默许一个愿望时,脑海里闪现的却是喵喵怪的笑脸——喂,丫头!
嗨,小丫头……
想着想着,四木林心底突然便得软软,有一股酸意涌上鼻头——她想见他,她想见她的喵喵怪啊!
捧着满罐的折纸星星开始往辅导班跑,忐忑着心敲开门,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你说的那个辅导班啊,早搬走了,很久了吧,一两个月了……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四木林愣愣地退到门口,浮着脚步往家走,那一瓶的许愿星,还是算了吧……
六
有些事情,真得很难预料。
华侨街上的高一辅导班,空调安安静静地打着低温。
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成为一名高中生的四木林,此时却趴在辅导班里无聊地一圈一圈转动水笔。
板书上的电子日历轻轻响起来,早上刚好八点中,盛夏的阳光洒满尘世。
喀嚓——
门被打开的声音。
四木林抬起头,老师带进来一个新学生。
那个带着鸭舌帽的男生在老师的指引下坐到四木林前面,一身干净的衬衣,李宁牌的帽子。
这位新同学高三的,四木林你可要叫他大哥哥啊!老师在一旁热情地介绍。
四木林?! 那个男生突然惊讶地转过身。
四木林也被这熟悉的声音惊觉了,她抬起眼,四目相对——
一切,如浮出水面。
四木林突然兴奋得不知该怎么大叫才好,喵喵怪?!怎么会是你?!
有缘,千里来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