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过往之事
风微凉,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音沐已无心去思考是什么花的香味,如今她只想彻底将信占有。
刚刚那阵风吹过,音沐稍微清醒了点,离开信的唇,音沐感觉到自己的腰身被抱住。
音沐将头靠在信的胸前,轻轻喘着气,头脑一片混浊。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信,我爱你。”
信明显一怔,沉默片刻,轻道:“对不起。”
音沐怔了一下,随即柔声道:“没关系,不管怎样我都会爱你。”停了停,浅笑道,“毕竟,你是我的未婚夫啊。”而音沐想说的却是:就算你心里是别人,就算你从来只把我当替身,我也会在你身边。可是这些,音沐没有同信说。
信沉默片刻,忽地加大了抱她的力度。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是她的未婚夫,她是他的未婚妻。虽然还没有订婚,可是这件事人尽皆知。这件事不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事。他也向她母亲保证过,以托瑞多家族的名义。以托瑞多家族的名义,无非是因为这不过是家族联姻。
音沐是他唯一想娶的女人。信竭力回想着,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记忆回溯到一百一十年前。
那个夜晚,那个母亲与世长辞的夜晚。父亲坐在他床边,对他说:“你母亲说她欠梵卓家族的那个女孩,既然她还不了,就让她的儿子替她还。”信自然知道母亲所说的那个女孩是谁,不过是梵卓家族的大小姐,吉.音沐.梵卓。那时候父亲说:“你母亲是很中意音沐的,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
父亲这样说,信自然是知道意思的。信也知道,父亲既然说了,便是希望他那样做的。其实想想音沐小姐也是不错的,虽然不熟悉,可是莫名有好感。信从来没有因为哪个女孩有过那样的心情。信对音沐唯一的印象便是:一袭白裙,温婉如玉。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而这些,信很是喜欢。是因为似乎很熟悉而喜欢。
可是信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百一十年前那样说,并不是因为谦虚,而且面对这样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心里莫名觉得自卑。现在他还是觉得配不上她,却不是因为自卑,而且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理。像愧疚。
“我还是配不上音沐小姐。”信轻道,“之前说的话,当是玩笑吧。”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吓得音沐一下傻了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随着信松开她,音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许久,音沐才回过神,抬起无神的眸,强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对不起。”信的声音,从来很温柔,声线很迷人,让人忍不住沦陷。可是现在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无法让人沦陷。
音沐愣愣地看着信,好看的紫色瞳中隐约闪烁着泪花,却浅笑问他:“为什么?”
“音沐小姐很漂亮,也很优秀,在下愚笨,配不上音沐小姐。”
熟悉的话语,以前……是不是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呢?可是这话是在被表白以后才可以说出来的吧,是拒绝的时候才会说的吧?自己以前有向谁表白过吗?
想着,隐约觉得头有些疼,便伸手扶上身旁的书桌,低头看着地板。良久,又抬头看着信,冷笑道:“你果然,一直把我当成替身是吗?”
“我从未把音沐小姐当成替身。”
“那为何你还要与我定亲?为何在她回来后又跟我说之前说的都是玩笑话?”音沐说着,眼泪不自觉流出。
信微微皱眉,看着她,却不再言语。他该怎样回答,难道要说自己不过是遵循母亲的遗愿?还是说是按父亲的安排?抑或说如她说的那样自己真的把她当成了替身?
可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替身。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璃塔,在他心里,她从来只是音沐。因为他从来不敢去想娶璃塔,音沐是他唯一想娶的人。
璃塔是大他七岁的姐姐,是一切都比他优秀,他只能仰望的姐姐。小时候有人对他说:“要是能娶璃塔为妻,便无憾了。”那时信也那样想过,可是当他把这话说给母亲听时,母亲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着看他,说:“信小小年纪就在想这些事了?不过璃塔那样优秀的女孩,我怕你是配不上的。”
他从来知道璃塔是他的姐姐,是他配不上的姐姐。
母亲很喜欢璃塔,每次璃塔过来,母亲都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对她。信没有见过璃塔的母亲,后来出于好奇问母亲:“她为什么不去找她自己的母亲?”母亲沉默片刻,说:“璃塔的母亲在生下璃塔后不久便生病去世了。”信记得当时母亲抬头看着有些昏暗的天空,良久,轻道:“可怜了她。”那时信以为母亲说的“她”是指璃塔的母亲,后来才明白,母亲说“她”指的是璃塔。璃塔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已不在人世。信觉得,璃塔一定很痛苦:对最想要记住的人却没有记忆一定很痛苦。越是可怜,才越是喜欢。
“你为什么不说话?”音沐带着哭腔的声音。
信回过神,看着音沐,音沐已哭成了个泪人。见信不说话,音沐有些害怕,声音有些颤抖:“你只是在试探我对不对?你喜欢的人是我对不对?”停了停,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也不求你能喜欢我,只要能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真的,我不求你能像对璃塔一样对我,我只求你不要说之前说的都是玩笑话。”信继续沉默着,音沐越发害怕,声音越发抖得厉害,“我是真的爱你,我……我……我只是……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音沐说着,用双手捂住脸。当眼前一片黑暗,音沐的脑中浮现出洛择的身影,一句“我爱你”在耳边回荡。终于知道了,终于知道那时他是怎样的心情了。那样高傲的人,却变得那样卑贱。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失去故而刻意讨好,因为讨好而变得卑贱。
信只是看着音沐,正想着该怎样开口,门被敲响,贝斯法利亚的声音传入耳膜:“准备好了,主人。”
信转身,看着门口一脸从容的贝斯法利亚,轻应一声,随即走到她面前,轻道:“送音沐回房间。”语毕,从她身旁走过。
贝斯法利亚抬起裙摆:“是,我的主人。”语毕,看一眼房间里捂着脸的音沐,又看着信逐渐远去的背影。
待信的背影从眼界消失,贝斯法利亚轻步走到音沐面前,一脸从容,敬声道:“音沐小姐,少爷叫我带您回房间。”音沐缓缓放下手,看着眼前一脸从容的人,忽地莫名有了怒气,却没有说话。贝斯法利亚见状,问道:“您怎么了?”
听得“啪”一声响,贝斯法利亚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须臾,回过神,抬眸看着音沐,依旧一脸从容,语气依旧恭敬:“您要回房间吗?”
看着面前一脸从容的女仆,音沐莫名觉得恐怖。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情。音沐不禁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面前的女仆,微微皱眉:“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表情?”
“因为,贝斯法利亚只是女仆。”女仆这样说道。音沐却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是女仆,但是也应该有情感才对,既然有情感,为什么总是这样从容的表情?即使被打了也是这样从容的表情。就像人偶一样。
音沐忽然想到:这偌大的府邸,仆人众多,却只有她一个女仆。
不知是受了刺激而敏感还是什么,音沐觉得眼前的女仆并不只是女仆,或者说,眼前的女仆,并不是女仆。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音沐问出了声。
“贝斯法利亚只是女仆而已。”依旧从容的表情,依旧恭敬的声音。
女仆?音沐看着她,忽地摇头,缓缓往后退:“不对,不对。”女仆不会是这个样子,不对……
不对,不对,根本不是女仆,这样从容的表情,根本不可能只是女仆。往事如风,徐徐闯来。
一百二十三年前,音沐因梵卓家族大小姐的身份而被父亲带去梵卓家族克勒斯公爵的城堡做客。大人之间的话题,小孩子总觉得很无聊,音沐便在得到克勒斯的同意后而在城堡四处晃悠。城堡很大,却没有仆人。正觉奇怪,忽地闻到一股血腥味,抬眸,见一间房间的门开着,便走近去看。音沐看见一个穿女仆装的金发女人跪坐在地板上,由于背对着音沐,音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出于好奇,音沐便喊了她一声:“姐姐你在做什么?”
“在缝补。”女仆这样回道,语气淡然,极为恭敬。
“缝补?”陌生的词汇,音沐起了兴趣,便走近女仆,偏头看她,“在缝什么?”
“坏掉的东西。”依旧淡然的语气,依旧恭敬。
音沐将目光移到女仆的手上,不禁吓了一跳,慌忙往后移了一步。只见那女仆腿上放着一只手,面前是分散的身体。而女仆正拿着针线缝补。
音沐只觉一阵反胃,不禁拿手捂住嘴鼻。
女仆又说:“主人说,这些做人偶最好。”
音沐微微皱眉,起步正想往门外跑,女仆的声音传入耳膜:“您好像有些不适,要贝蒂为您检查一下身体吗?”音沐一怔,猛地冲向门口,刚到门口,门忽地关上,随着“砰”一声响,女仆淡然且恭敬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成为人偶的话就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了哦。而贝蒂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自信的。”
音沐转身看着女仆,见女仆缓缓起身,转身看她,面色从容,语气依旧恭敬:“您的脸是贝蒂见过的最美的脸,这样的话,这次的人偶,贝蒂一定会做到完美,请您放心。”
音沐一惊,看着女仆拿着剪刀一点点走近,不禁开始慌了起来。音沐将手探到身后开门,奈何门始终打不开,见女仆越发靠近,便转身猛地敲门,大声喊道:“父亲,父亲……”
许是觉得太吵,女仆停下脚步,提起裙摆朝她微一鞠躬,面色从容,语气恭敬,道:“您大可不必慌张,并不会痛。”
音沐这才仔细看了她的脸,姣好的面容,白皙的脸上有不很明显的线缝。就像人偶一样。
那时音沐还年少,除了呼救什么也做不了。女仆将她扑倒在地,剪刀剪过她脖颈的肌肤,音沐痛得叫不出声。在痛得快昏过去的时候,门被撞开。音沐听见克勒斯公爵的声音:“贝蒂,你在做什么!”
女仆起身,转身看着克勒斯,语气依旧淡然,也依旧恭敬:“主人,新的人偶还差一颗头,贝蒂……”
随即是“啪”一声响,克勒斯公爵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入即将昏倒的音沐耳里:“蠢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主人。”逐渐缥缈的声音,依旧那么淡然的语气,依旧那么恭敬。
音沐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母亲坐在她床前,见她醒来,母亲喜道:“终于醒了。”
音沐想说话,可是喉咙就如撕裂般疼痛,发不了音。母亲见状,说:“你的嗓子受伤了,现在还不能说话,你好好修养几天。”
自那以后,音沐的词典里多了“人偶”一词。自那以后,音沐的心里对“人偶”有了阴影。
眼前总自称为女仆的贝斯法利亚,眼前总从容恭敬的贝斯法利亚,让音沐感觉到恐惧。
“您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贝斯法利亚看着脸色发白的音沐,敬声道,“不如先回房间休息?”
音沐看着女仆,忽地觉得一阵反胃,手不自觉地触上自己的喉咙,又忽地捂住自己的口鼻,然后猛地从女仆身旁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