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一封信

市场阿婆坐在肮脏的农村中巴上,心情愉快。

她这是要到镇上去买玉米种籽,顺便到邮局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

这次回到山谷,她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主要的感觉就是,没有以前那么“愤”了。这是因为什么?她想起在玲珑海岸和海鸥姐姐的对话:心里有了神才会有帮靠。人有了帮靠,心里踏实,就什么都看得开了。

人的生命面临各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和变故,人希望有依靠,希望有更强大的力量帮助自己,所以人才需要神。神使人不再过于担心自己的命运,使人能够有信心面对未来。

忽然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副对联。于是她决定再买一些红纸,回家后把它写下来贴在门柱上。

邮局里还真有一封市场阿婆的信,是半个月前寄来的。一看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市场阿婆心里就有点儿乱。里边儿信上说:

女玉莲同志(市场阿婆的名字):最近公司进行改革,如你有意应聘人力资源部经理,请来电告知。工资待遇面议。

联合贸易集团 X年X月X日

信封里还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的女神,快回来吧,你还负责原先的那个部门。现在我当总裁了。我想你。你的狙狙。

这个狙狙是市场阿婆旧日在公司里的情人,“狙狙”是市场阿婆专为他起的昵称。他原是公司的副总,一直罩着惹是生非的市场阿婆。后来终于罩不住了:市场阿婆把她仇家档案里的“故事”到处乱说,吃了官司,因此被公司开除。这是公司董事会一致的决定,她的狙狙也无计可施。

如烟的往事,现在却历历在目,想起来也令人伤心落泪。

“在公司里头,人们的相互关系就像野狗群里一样,有争斗,有谄媚,更有各种排挤、欺凌和阴谋诡计。”

其实市场阿婆和狙狙在一起也并没有太多愉快的回忆:他连亲个嘴都能流你一脖子哈喇子,要是那个什么……那真是一塌糊涂。市场阿婆在职场的日子,最高兴的事儿就是翻看别人的档案。不过现在,在山谷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件事对她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了。但是你说,在一个大城市的大公司里当个人事主管,和在山沟里当个农民,谁生活得更好呢?

“拿着几十上百万的年薪,过着那种灯红酒绿的日子,至少也是一种对职场伤害的补偿吧。更别说大多数人都甘愿为此支付全部生命和全部羞耻呢。”

“生活,不是这么过就是那么过,只看你认定要过哪一种。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对错。想当官,想发财,想成仙得道,想搞科学,想帮助别人……不都是人生活的选项吗?”

她想起和要好的舍友的一次对话。

“女玉莲,人生是个舞台。你是让它上演精彩的戏、艺术的戏,还是让它平淡无奇地放置些杂物,甚至让它阴暗地空着?”

“我知道,人生就是故事。拒绝平庸的人都想拥有一个特别的故事。但这种故事是人生最重要但也最稀有的财富,它不是每个都可以坐享其成的。要拥有它,大多数人都需要‘作’。因为他们并没有生长在历史的关节点上。但又有多少人敢‘作’,会‘作’?

“不要被小说骗了。小说中的主人公都会有吸引人的故事,但那只是小说的需要,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实情。无论你在年轻的时候有什么理想,大多数人拥有的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平淡的故事。他们在今生不会被人讲述,死后更不会被写进书里。时过境迁风吹过,了无痕迹。

“我不需要什么精彩的故事。我是从简单的生活中走出来的简单的人,看不到简单生活之外的精彩。”

“是否拥有精彩的故事是人生完全不同的生命体验,也是人生的价值。你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不‘作’一次呢?”

如今这位舍友已经是一家巨型跨国企业的CEO,每天都在为公司的运作和杂务操心。但在市场阿婆眼里,这并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而只是另一种平庸而已。

……

市场阿婆心里很乱。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马路边上那些杂乱的小铺子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对自己说:“难道这些在底层的人们,过的不也是生活吗?”她又一次拿出公司的来函,怔怔地看,拿着信的手不停地抖。看着看着,眼泪滴在了上面。

市场阿婆把信装回信封,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回到家里,市场阿婆就有点儿心神不宁了。但她还是磨好了墨,写对联。写好了上联后,她却怎么也想不起下联来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是帮靠’。下联是什么来着?”市场阿婆自言自语。

小白兔在一边儿听到了,就说:

“嘴边有屎屎边有嘴不可言说。”

市场阿婆骂道:“放你妈屁!”

小白兔拍手笑着,说:“这就是横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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