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４）

“我心情不好。”不清亮说。

“可以理解。处在你这种情况下没有人心情会好。”沙滩说。

“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自我排解一下呗。”沙滩说，“你这么想：心情其实就是一种对情绪的生理感受。所有的精神活动都会反映到生理感受上。所以很多时候人会分不清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然后你就这样想：现在我不是心情不好，而是身体上什么地方有点儿小毛病。然后你就治疗它。

“有时精神活动引起的生理反应，也可以通过对生理反应进行物理、生理、化学影响而加以掩盖、扭曲、纠正、抵消、转移，例如使用酒精、药物和进行体育运动……”

不清亮说：“你说的这些跟我都没有关系。我现在是由于被困在这里，而且遭到朋友背叛，心里感到非常痛苦。”

沙滩说：“我觉得现在你的问题主要在于你寂寞。当一个人没有什么精神活动以及社会活动等等的时候，他的相关的生理感受就会失去‘控制’，失去了对它的定位、调整，失去相关的联系等等，于是自我就产生了不受控的反映。甚至有些不好的感受会放大，成为精神疾病。

“我觉得，如果你不能在认识上取得突破或者精神得到解脱，那你就只能吃点儿药了。”沙滩说。

不清亮说：“我觉得你就是个大傻逼。现在我上哪儿买药去？”

“我的胡子都已经长这么长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不清亮坐在一棵歪斜的椰子树上，望着深蓝色的大海发呆。

大海一如既往，平静而安祥。这是最令人悲哀的：你可以骂我，可以指责我，可以嘲笑我，历数我的不是……但不应该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那样平静而安祥地囚禁我。

无助！一天天的无助。不清亮终于爆发了，比在山谷的那一次更加猛烈。

他对着大海怒吼，浑身烧得像火炭一样。小岛黑烟腾空，沙滩也熔化了。

而回应他的是天空昏暗，乱云翻卷，狂风大作，暴雨倾天。巨浪扑向孤岛，激起白雾蒸腾，直冲云外。这是水与火的拼杀吗？

“啊！”不清亮在黑暗中怒吼，这吼声充满着悲怆。

昏天黑地的三天过去后，大海又回复了平静和安祥。烧焦的小岛上余烟袅袅。

不清亮蜷坐在沙滩上，像一段乌黑的炭。今天他终于明白了海豹姑娘曾对他说过的话：要寻求水的帮助。

下午，不清亮站起身来，在小岛上走了一圈儿。他看到，经过这场对抗，这个小岛已经被毁了：植被全都烧成了灰，淡水干涸了，所有的鸟儿也都飞走了。不清亮成了这岛上唯一的活物。

不清亮饿着肚子，但他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吃。

大海在近旁安祥地冲刷着玻化了的沙滩……

——不清亮躺在光秃秃的小山丘顶上，伸展四肢，对着火热的太阳说：你晒死我吧！

太阳猛烈地烘烤他的裸体，但他没有死；

——不清亮在雷暴中把双手高高地举向天，对着雷电说：你劈死我吧！

雷电叫嚣着，猛烈地通过了他的身体。但不清亮没有死；

——不清亮站在凶猛的大白鲨面前拍打着胸膛说：你咬死我吧！

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不清亮。但他没有死；

不清亮拼命地游向大海的深处，但他一次又一次被海浪冲了回来……

不清亮无法结束他的痛苦，他长出了獠牙。不清亮变成了妖怪，一只被大海囚禁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