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第二组)
“海龟阿姨,我是不是很重?”
“哈哈,不清亮,你是怕我累吗?你放心,曾经有四五只大雄海龟拽着我,都没把我淹死。不不,你别把他们想的太坏,他们那是发昏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动物都一样,有时很冷静,有时很疯狂。当它们饥饿了,发情了,都会和平时有很大的不同。”
“不是所有的动物。”
“这可以说是动物的‘结’吗?”
“好像……这不能用‘结’来解释。也许低等生命没有‘结’,只有高等生命才有。”
“所以要更多地解释生命的意识状态,就得用另外的概念,是吧?”
“对。‘结’针对的范围很小,也可以说它不是意识的普遍的情况。像那些小鱼小虾的,它们能有什么‘结’。”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结’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所讲的只是一种比喻。虽然比喻也是一种说明问题的方法,但它并不是对对象的直接说明。”
“是的,通过这一种现象或关系来说明另一种现象或关系,是古代蒙昧时期或者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说明问题的时候通常采用的手段,一般都不能真正说明问题。你有什么更好的说法吗?”
“用‘结构’这个词来解释是不是就直接了,而且它还更有普遍性?”
“嗯,我听听。”
“生命的意识存在着结构,是吧?”
“当然,任什么都有结构。但这是生命意识的基础的东西,不能说明意识中上层的内容,比方说‘结’。”
“你听我慢慢说。我说的‘结构’并不完全是指事物不同的部分形成的关系,我主要地是把它当作一个动词来用。就是说它是一种动作,一种行为。第二个需要说明的是,所谓意识的结构,其实也是生理或者说意识体的结构。意识被结构着,其实不仅仅是个意识问题,也是意识体的问题。意识在结构一个生命的各个方面都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当我在说‘意识结构’的时候,想说明的是它在意识和生理上的情况。所以,我这里说的结构,既有生命基础的情况,也有上层的情况。”
“看起来你的想法已经比较成熟了,我想。”
“算不上什么成熟,它只是这几天想到的。接着说吧。意识结构可以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被动的,一个是主动的。前者也可以说是适应性的,后者则是进取性的,能动性的。
“被动的意识结构,很显然,就是生命对环境的适应,主要是通过适应于外界和自身的的情况来形成以及调整自己。对低等的生命来说,这种调整基本上是反应型的和反射型的。
“但高等的动物会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感觉、意志、注意力,甚至思想来抵消、转移变化带来的不适。这种调整有可能会转化为主动地对意识进而对意识体进行结构(你不可能离开意识体谈意识。意识改变了,意识体必然也会改变,对吧)。当然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种结构都是下意识的。
“再往上面走,下意识的调整有可能会发展到有意识的调整。一些动物,特别是人类,如果需要做某些特别的事,一般都要专门地有意识地结构自己的意识,达到某种状态,以利于很好地完成这件事。例如作家、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都需要进入某种状态,他会努力去寻找它,挖掘它,创造它。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意识对精神、对身体的一个复杂的重构过程,它会引起身体(例如内分泌)的变化。对意识的结构,就是对意识体的结构。只不过它不是宏观的。”
“我明白,不清亮。所有的生命,在变化的环境和变化的自身中,都无时无刻不在调整自己。这是生命和环境、生命自己内部不同部分的互动。没有这种互动,生命就不会有自我这个意识体,就会漫散死亡。这是生命最基本的结构行为。这在生命界是无一例外的。这就是你说的被动的结构情形。而你说的主动的结构行为,即使在下等的动物世界、例如昆虫中也很普遍。例如食肉动物在捕食前,都有一个自我酝酿的过程,专家的说法就是准备的过程。”
“酝酿或准备,是的,这就是动物主动地对意识和意识体进行结构。我常常看到演员上台前,都很注意酝酿自己的意识。这种调整的结果使他们的意识状态变得很不寻常。一部分意识被高度压制,一部分被充分调动和配比。这种不寻常的意识状态一般只能适应于特别的情况,而在平时是不明显的。当然,它们其实还是有很多痕迹的。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带相儿’,例如说带着演员的相儿,带着老师的相儿,等等。很多人,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干的是什么职业。这应该是特殊结构的低水平常态化吧。”
“我想,是不是也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常态,而每个人的常态都和别人有很大的不同。所谓调整结构,是相对于这种常态来说的,即改变自身的常态。调整的目的是要达到一个对自己来说的非常态,有时候这种改变会极端化。这是一种短暂的结构,在不需要的时候,意识会回归自身的意识体常态。”
“‘常态’的不同,不仅存在于不同的个体间,也存在于自体中。常态是相对的,动态的,它在不同的情况下是不同的,而且也在不停的调整中。我想起来以前我和朋友们开过的一个‘养生讨论会’,会上大家的发言里面,有一些就涉及到结构调整的问题。比方说一些自我暗示:‘无我’、‘善忘’等等。还有就是活动身体的某些部位,抽烟喝酒,散散步,听听歌儿,看看书,想一些愉快的事儿等等,都是结构意识的方法。”
“这个关于‘结构’的认识,我想,是不是也可以扩大到一个群体,比方说一个民族?甚至,是不是可以上升到神性?”
“神性?你说的太玄了。但民族、国家之类肯定没有问题。因为民族意识也是有‘结构’的。不同的民族有不相同的意识状态,这是因为它们有不同的意识结构。从重要的不同来说,有的民族是被音乐结构的,有的是被文学结构的,有的是被金钱结构的,有的是被迷信结构的,有的是被强权结构的,有的是被伦理结构的……也可以说,这是它们的文化基础。这种文化,就是它的结构环境——它结构了民族的意识状态。”
“还有,你说的这个‘结构’,应该有一些后续的讨论。我想,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动物(包括人)都没有有意识地结构自己或别人的意识。一般来说,都只是有一个简单的意愿,然后用一些简单的方法作用于自己或他人。更多的情况下是在出了问题之后或为了避免出问题,来调整意识或身体加以应对。在改造群体意识(例如国家精神、民族精神)方面,也是机会主义地根据需要,在一个时期使劲地强调什么精神,然后看到出了问题,再提出别的什么东东来强调。我想,如果动物和人类对个体、对群体有一个结构的目标,科学地进行经营,可能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而且这种‘经营’对孩子的教育更有意义。孩子在长成之前,是没有结构自己成为一个什么人的能力的。他们随时都在被家长、被环境随机地结构着。我想,家庭成员和社会等等应当科学地帮助他们,给孩子结构出一个有利于他成长的常态。这也是一门科学。”
“哈,你说它是一门科学,但它还没有形成科学,甚至还没有人把它摆到桌面上。现在它根本就不是什么科学,甚至连问题都算不上。有意识地经营结构,也许将来会被认识和科学化,但在现在就尝试它,却有很大的风险。用得不好,就可能会出问题。由于认识不足,结构什么,如何结构,都没有科学的理论,搞不好会结构出个妖怪来。就算结构的目标正确,不懂方法,不懂配合,也有可能会导致某种结构行为的僵化。而你也知道,不管什么意识,一旦僵化,都会使精神厌倦。因为那是一种重复。重复在精神中等于停滞,精神中的停滞等于空洞。它会杀死意识,也就是杀死意识体。意识如果不是流动的,变化的,如果不能不断走进新鲜的天地中的,它就会‘流失’。你的想法再好,你的计划再好,也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我想你太过虑了。人类中不是一直有不少人为自己或后代设立目标吗?比如说,有些人希望自己或后代在这世上成为什么人,做成什么事儿,于是就一方面增加必要的知识和能力,另一方面在心理上进行培养。”
“然而事实上这些人中傻逼居多,出问题的比实现目标的要多得多。而那些实现目标的,也是误打误撞碰上的,根本就不是依靠科学。因为如何结构自己或别人的精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人们对意识了解的并不多,对意识中需要什么,不同部分都有什么关系,如何配比,还处在蒙昧阶段。他们认为某些方面需要强化,某些方面需要压制,就蒙头去干,却不知道任何强化和压制都会在意识和意识体的其他部分产生相关的变化。特别是不知道,一味地强化某些方面,而不进行其他方面的配合,会使意识和意识体产生严重的不平衡;不知道忽视甚至无视意识的流动性和它对新鲜感的需求会带来严重的意识枯萎……在这种情况下就对自己,对别人进行结构,出问题是大概率的。”
“什么知识不是摸索出来的呢?如果你对结构意识了解不多,为什么不可以在有所了解的基础上,小心谨慎地作一些尝试,并增加新的知识?只要不过于自信,只要尊重客观现实,就应该能取得收获……哎,不清亮,别砍了,咱们快到了。你瞧见那一大片黑烟了吗?它就是舰船的锅炉里冒出来的——大小军舰有好几千艘呀。你的朋友们就在那中间儿的小岛上呢。”
“我知道那个岛。我的朋友们——真期待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