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天（上）
帝都的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东方才刚刚泛出鱼肚白，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显示着一队队卫兵正在快速地集结，也许在第一缕晨曦洒向帝国城门之前就可以听到胜利凯旋的战歌。
大块头齐齐一边这样想一边跑向王后宫殿前。它是黑蚁皇家护卫统领，它和它属下一万五千兵蚁的职责是保卫王后。相对于整个帝国，似乎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王后。
因为这是蚂蚁的国度。蚁后是整个王国的支柱，每个臣民随时随地都做好了为之献身的准备，包括它，蚁后五万护卫军的统领。
空气中散发着紧张、焦躁、疑虑的气息，这是蚁族遇到突发情况自然施放的化学物质。他它们以此交流。
城门前，激烈的战斗已然打响，“又是一只丑陋的食蚁鸟！”巨兽细长尖利的喙刺穿城墙，城堡里数处建筑遭到破坏，腥红的长舌一伸一缩，便有数只蚂蚁被卷入血盆大口。
战场上哀鸿遍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片狼籍。直到军队到来，混乱才稍微得以平息。“一队直接进攻两只眼睛，二队绕道背后，从肛门进入，三队进攻双脚，突击一队伺机从鼻腔进入食道，突击二队从耳朵进入大脑，炮兵连不间断向嘴里喷射蚁酸…”一只健硕的生殖雄蚁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一个又一个指令有条不紊的发出，胜利的天平逐渐倾斜。
毒素侵入血液，神经系统被破坏，撕心裂肺的疼痛伴随着全身麻痹，此时惊慌失措的食蚁鸟想要逃离战场却再也无能为力，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扑通声”，扬起了漫天的灰尘，接下来很快便被解肢成美味的肉末，储藏在大地深处的宫殿中，仅剩一副惨白惨白的骨架屹立在皇城门前，似乎以此来警告那些心怀鬼胎的入侵者。 （注：蚁酸：蚂蚁远程攻击发射的武器。蚁酸腐蚀性极强，浓度达４０％。 蚂蚁中并不是所有的种族都会使用这种武器。）
城堡内第五十层的会议大厅里，众蚁分阶而立，前排第一列中就有禁卫统领，为首者便是方才指挥战斗的那只雄蚁，一只负责统计伤亡损失的兵蚁与之触角相接，那是在进行秘密交流。
待统计蚁汇报完毕退出大厅后，它环视了厅中所有的族类一眼，理了理心中纷乱的思绪，缓缓道：“我们再一次失去了五万的兄弟姐妹，他们当中有的还未长大却已经尸骨无存，在我被城邦之母选为第一百九十三任蚁王时，我曾许诺，要让黑蚁族的每一个幼蚁都健康长大，成为部族的英雄，但是如今，我却不止一次的食言了。”
他的触角微微的颤抖，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悲伤哀痛的气息，这是由十一节触角中的第三节发出的。他的负面情绪顿时感染了会议厅中所有的蚂蚁。几乎同一刻他们的触角都开始以每秒七千二百次的频率开始颤动。
蚁王停了停，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接着说：“这已经是近期内第七次遭到的袭击了，如果每一场胜利都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这样的惨胜，我宁可不要。”
这时，一只身体略显瘦弱的兵蚁出列道：“大王，这几起攻击事件很是蹊跷，众所周知，食蚁鸬喜食白蚁，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我们。”
蚁王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它，点头道：“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从今天起，除正常狩猎的战斗小组以外，再增加八支侦察小分队，由你负责，不要进入白蚁的势力范围，注意隐藏行踪！”
小瘦子兵蚁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更让它吃惊的话语接踵而至，“另外，从今天开始，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小瘦子！”兵蚁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是，我的王，定然不负所托！”日常工作安排到位后，忙碌的一天开始了。(注：蚂蚁之间的交流主要是通过触角，它们也可以在空气中散发化学信息，那些就好像是液态的句子和词汇。蚂蚁的触角有很多节，据说是11节，而每一节都有着独特的功能，散发出不同的讯息。)
草丛中，一个淡绿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它有着三角形的脑袋，纤细而优雅的姿态，轻薄如纱的长翼和两柄极具传奇色彩的镰刀，它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前方的猎物，始终不让它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尽管对方有点小，但脑海中浮现小时候听说过的一句俗语，苍蝇腿也是肉，因此它并不打算放弃，更重要的是它喜欢这个游戏，这种将对手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让它如痴如醉。
它稍微有些犹豫，因为猎物不止一只，它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所以它必须得等，它相信自己的耐心终究会换来绝佳的出击机会。它在一块花岗岩上停留了片刻，轻轻一跃，转瞬间便再次消失在草丛深处。
“所有队员注意，我们已被一只螳螂跟踪！目标位置东南方四十五度，距离二百毫！”
“第一小队速度不变！”
“二四小队向西北方全速前进五百毫，再以弧形路线绕道东南！”
“第三第五小队西行一百毫再转道向北，匀速前进！”“注意隐藏行踪，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口令！”
当小瘦子兵蚁从一滴露珠的倒影里看到敌人时，的确有些紧张，但它发现螳螂只是在跟踪后很快便冷静下来，一面快速地发出信号，一面密切地注意对手的行踪。
草丛越来越茂密，尽管猎物仍旧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但是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距离目标一百五十毫，它挥舞着死神的双镰，聚集全身的力量准备施展惊世一跳。
“所有成员准备，蚁酸上膛！”
“一队听我口令准备回头！”
“三！”它快跑几步，距离目标一百毫。
“二！”它腿步的肌肉已经绷紧。
“一！”
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在距离目标只有五十毫的时候，在五十只兵蚁马上就要发起冲锋的时候，它却突然一个飞跳跑开了，速度之快令五十个侦察队员瞠目结舌，它就这样离开了即将合拢的包围圈，逃离了精心布置的死亡包围圈，扬长而去。（注：①一米为一百毫，此处的毫去毫米之意，后文的一息指的是一秒。②蚂蚁的移动速度：有一个大体的数据仅供参考，气温１O℃时，走路的时速达１８米；１５℃时，每小时可走５４米；２０℃时，时速可达１２６米。③蚂蚁眼睛：眼球上面全部的复眼总和。每个复眼含有两个晶状体，一个大型凸透镜和一个小型凹透镜。每个细胞都和大脑相连。蚂蚁只能看见近在眼前的物体，而且虽然相距遥远，它还是有办法察觉出任何细微的动作。蚂蚁看见的影像仿佛透过铁栏杆望去一样。有生殖力者进入眼帘的影像是彩色的，但是色调偏向紫外线颜色。）
是什么让猎手如此轻易地转移了目标？她有着非常柔美的曲线，健康修长的躯体充满了无穷的活力与魅力，优雅的举止中带着一丝轻佻的妩媚，最让他难以抗拒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成熟而诱惑的味道。
她孕育出的后代一定是最优良的品种。猎手第一眼看到她时心中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如此完美的异性，他不想抱憾终身。
于是猎手毅然地舍弃了追踪许久的猎物，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来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就像最有修养的绅士，彬彬有礼、循序渐进地展开爱情攻势，直至获得她的芳心。
接下来在幽深草丛里的巨石背后，上演了一幕耳鬓厮摩、爱欲纠缠的情景剧。
小瘦子兵蚁重新集结队伍，看到队员们似乎有些沮丧，他释放出鼓舞的生物信号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侦察而不是狩猎，皇城数次遭到攻击，帝国损失惨重，因此我们此行的任务至关重要，我们肩上担负着整个黑蚁一族的安危。你们都是帝国中的精锐。我相信你们应该明白熟轻熟重。”
听他这样说，队员们便又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而巨石背后的猎手即将到了紧要的时刻，快乐的巅峰让他神游天外，早已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露出了此生中唯一一个破绽，这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让他葬送了年轻的生命。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浓情蜜意的情人会如此的狠心。
她一口咬下了他的脑袋。
侦察小分队一面有条不紊地快速前行，一面在沿路留下确认路线的信息。并每隔一段距离在可以建立岗哨的地方留下表明此地已被黑蚁占据的“旗帜”。
于是一棵直径三百五十毫的槐树，一大簇矮刺藤，一个高一百、方圆三千毫的土丘有了新的所有者。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哨兵沿着沿途留下的信号来到这里，建立新的岗哨，补给站，或者小型要塞。
不知从何时开始四周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当中，混浊而凝重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反常的诡谲，这种难以言状的压抑让众蚁喘不过气来。
小瘦子兵蚁使触角以每秒三百振的频率抖动，没有收集到任何讯息，调至五百振，还是没有，他以为是自己本身的问题，于是吐出唾液用心地擦洗自己的触角，使之干净得如同暴雨过后的池中荷叶一尘不染，然后把触角颤动的频率加强至每秒一千振，两千振，五千振，直至一万振，依旧一无所获，最后提高到接近极限的一万二千振每秒，螺旋气流扬起的尘埃形成了一个个小型龙卷风，模糊了他的视线，弄脏了它刚刚清洗干净的触须，他依然没有收集到任何气味。
听不到鸟语和虫鸣，闻不到花香，甚至连泥土特有的芬芳也感受不到。小瘦子兵蚁突然想到一个词，死气沉沉。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吉利的字眼，便努力地转移想法。一边暗中发出加强戒备的命令，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注：蚂蚁有嗅觉，无生殖力蚂蚁的每一根触角上具有６５００个嗅觉细胞。有生殖力者则有３０万个。）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当他看到前方如幽灵般出现的一支队伍时，他顿时明白他们一行步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另外七个小分队一定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
对方是从未见过的族类，身长是自己的两倍，锋利的大螯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小瘦子兵蚁略有些失神，这样的敌人该如何面对？他强作镇定的示意其他队员原地待命，独自一蚁走上前去。
迎接他的是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目光的主人依稀是整支队伍的首领，他的躯体上无数深浅不一、沟壑交叉的划痕使之看起来更显彪悍霸气，那是身经百战留下的光荣印迹，也许是为了让对手不知底细而不敢轻举妄动，他让两前肢相互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
他审视了小瘦子兵蚁足足十几息，看到他依旧不为所动，终于按捺不住缓缓开口了，“你跟你的其他族类不一样，在我们面前，他们要么吓得手足无措，要么陷入歇丝底里的疯狂，你的冷静和从容让我改变了主意，所以我决定破例把你留下。”
他的语气戏谑而玩味，这种只言片语中就掌握别人生死的感觉实在棒极了。“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畜奴蚁的族长，我叫比奇，你应该对我们有所而闻。”
小瘦子兵蚁听到“蓄奴蚁”顿时大吃一惊，他猛然想起了幼时还在孵化室里的时候，养育员为了吓唬他不要乱动而对他讲的关于畜奴蚁的故事，他们是生活在北方蛮荒之地的一群强盗，数量不多但个个身长体壮，凶狠好斗，巨螯发育异常，咀嚼之器已完全退化，乃至不能独自进食，因此他们日常生活都需要照顾。
畜奴蚁一生中都在不停地征战，劫掠其他种族，成蚁全部杀光，仅留下幼蚁，除去他们身上的身份证明，从小灌输主仆思想，使其长大后成为奴隶，终身伺候畜奴蚁，平均每一只畜奴蚁拥有三个奴隶。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传说，今天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小瘦子兵蚁苦苦思索着对策，他知道此时此刻的任何一个稍有差池的决定便会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