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在之后的日子里令狐泥经常努力的回想他第一次见到筱雨的情景,但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的回忆,那张脸仍然执著的隐藏在回忆设置的蒙蒙的雾气中,能够清晰的看见的,只有那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和那一身的脆黄。
那时他正在做梦,自从得知那可怕的噩耗之后,他就不停的作着这同一个梦:他站在大厅的中央,听着他老父不停的唠叨那似乎永无穷尽的庭训;萍漪和母亲默默地坐在里间里作着女红,偶尔听到父亲说出老套的话来,两人也禁不住对视而笑,然后便继续她们的工作;高迥摆着那让他的老父夸奖了不知多少次的严肃神情正膝危坐在一旁,但是他知道这个损友暗地里只怕正在笑破肚皮了;幼弟和爱子依然无忧无虑的在院中玩耍,辈分的差异和现实的重负还没有显现在这两个几乎同龄的孩子身上,他们只是在专心他们的游戏,似乎那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厨房里的铁锅爆响着轻微的噼啪声,准备着为他这远游的孩子接风的盛宴。
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温馨,除了那漫天笼罩的血色。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那漫天的血雾之中。即使在梦中,他也能感觉的到那湿冷的血的感觉。
当他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惊叫着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眼角竟然出现了十几年没有见过的眼泪。擦去这最后一滴泪,他告诉自己,现在该做的是去行动,而不是回忆,但无论如何,这梦境仍然无孔不入的沉入他的睡眠,控制他每一次休息。
我还活着,他告诉自己,既然活着就不能在沉睡下去,醒过来,这是生死的界限。清醒过来的令狐泥没有睁开眼睛。只记得重伤的自己,紧紧包住身上的伤口,勉强把自己绑在一棵参天古树的顶端上,然后便晕了过去。现在周围的嘈杂是什么人?无论如何,让对方以为自己没有醒过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坏处。令狐泥就是在这种猜疑的假寐中听到了筱雨的声音。
“你醒了,那就好了,没危险了。”
那声音说不出的怪异,清脆婉转的声音却在说到某些字时却变得无比沙哑,这怪异的组合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吸引的感觉。
听到自己的伪装被揭穿,令狐泥诧异之余睁开了眼睛。他再也没有忘记那一瞬间的震撼,只觉得的人非常的美,可是留在他印象中唯一也是最深的印象,只是她那一身脆黄色的外衫。就只那一瞥,但觉得因她的缘故,眼前的一切都明媚起来。
很快的,在别人没有发觉他的失态之前,令狐泥已经镇定了自己因那妩媚的颜色而跳动的心。定睛一看,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帐篷之中,虽是野外露宿的权宜之计,帐篷内的摆设却豪奢的让人瞠目,却又不似一般的豪富人家的炫耀。只此一瞥,便可断定此处定不是天火部队的行营,而且此地主人定非常人,有此气派,必是累世豪门。
那奇异的声音再次在眼前的丽人口中响起:“令狐将军,此地已经离开刘刺史的地域,放心吧,你的伤没有大碍!”
令狐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也慢慢的松懈了些。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显然是他们救了自己。他努力欠起身来向眼前的丽人微微点头致谢,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想到对方好像能够猜到他的心思,第一个说的不是他的伤势而是他最关心的目前处境,已经足可看出对方的不凡了,他不由暗暗猜度对方的身份。
对方仿佛再次猜度到了他们的心思,此刻开口道:“将军不必客气。我们与将军也算有缘,我们是正统崔家。”
崔家乃历史悠久的北方士族大族,在此天下大乱之时,也可算是北方汉人的精神领袖之一,近年来于乱世中势力发展得更是庞大。
奈何无论何时权力纷争总是伴随人的存在。目前崔家本族势力虽然还算是庞大,但是却已经有很多旁支力图取得家族中的主导地位。而本族对这些分家的打压也是不遗余力,要知道无论谁入主中原都无法撼动庞大的崔家的利益,而自身的旁系夺权却是不可忽视的致命打击。
在这种情形之下,崔氏本族人之间的斗争甚至惨烈过汉晋的大战,大量的外家势力已经被打压屠杀殆尽,而目前的自称正统崔家的这一支则是硕果仅存的,也是最大的一支分支。想到这个正统崔家的名字,即使如此情形之下,令狐泥还是忍不住漏出了笑容,要是那个贫嘴的友人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借口下去说,那对方岂不是要宣称自己是真正正统崔家,然后他们再改名叫独一无二真正正统崔家,这种正名的把戏久远不衰,而且还总是被人一本正经的玩着,也算是着乱世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过令狐泥知道,自己只要稍稍漏出一点对这个正统名字的不恭之情,说不定立刻就被揍得和当初一样。
几日前的逃亡途中,他曾经听说过这一支崔家人的情况。他们这一支刚刚经过了本家一次重大的清剿,老幼妇孺死伤殆尽,目前整个分支剩下的基本都是劫后余生的战士,和他一样正在逃避追杀中。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也许就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同样与刘琨势力不睦的这一支崔家人才会冒着危险救回自己吧。
目前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边疆,远在刘琨的势力之外,基本上属于鲜卑、匈奴和晋朝小朝廷的缓冲地带,应该不用担心刘琨或是崔家敢越境派大军来追杀,但是鲜卑已经与刘琨结盟,所以此刻还是要加倍小心。
自己这次受的伤真是不轻,天火不愧是天下无敌的精兵,自己趁他们阵势将成最松懈的一刻突围而出,却也付出了强大的代价,这个伤势没有几个月休想能够下床,即使恢复了只怕也绝难以恢复原来的内力。
电转之间,这些思绪飞过他的心头,还没有来的及考虑更多,黄衣女子轻轻的向他微一施礼,一声不响的走了出去。令狐泥感觉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轻盈的脚步声刚刚消失,一连串豪迈的大笑声音从外传来,帐门仿佛被这豪气推开一般自动的掀起。
就在那一瞬间,令狐泥几乎错觉自己见到了刘琨。那傲视天下俯观苍生的气势,天生灿烂夺目的风采,让令狐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伸手拔向身边的流光掠影,但是紧接着她便知道不是,同样的领袖风度,这个人欠缺的是刘琨那无数血战的来得沉稳和厚重,那没有什么别的途径,只有经历无数的苦难,参与众多的血战才能得来。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显示自身的气度和风采,凌驾于众人之上而存在的,刘琨无疑是一个,而眼前的年轻人,也许就是另外的一个。
“令狐将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下崔皓,目前为正统崔家的族长。今能见到威震天下光影双骄中的令狐兄,我崔家上下与有荣焉。刘刺史为小人所蔽,不仅为我崔家叛逆张目,更令令尊蒙冤,令狐老将军忠心耿耿,屡建奇功,仅居然死于小人之口,闻知此事,我崔家上下无不扼腕。令狐兄若不嫌弃,不妨留此养伤,再徐图它事。”
令狐心中苦笑,所谓双骄,是崔皓美化的说法,自己和友人真正的外号是暗影双杀,当年自己和友人聚会于刘琨那耀眼的光芒之下,为他做这那无数需要在黑暗中解决的事情,他们两人曾经两次混入匈奴皇宫刺杀汉主刘渊,虽均未成功,却也大长汉人的志气。而近两年来自己三次行刺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刘琨均能保命而退,更是早已名震天下了。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这点能力,崔皓才如此开门见山的提出如此的延揽之意。
崔皓的话语看似谦卑有礼,却丝毫没有垂询他的意思,此时此刻,的确也不容自己拒绝,慢慢的放松自己的戒备状态,半晌之后才游移着道:“多谢崔家主美意,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只是此刻令狐自身难保,此事可否容后再谈。”
崔皓微微一愣,却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哈哈一笑:“好,令狐兄且在此安心养伤,有我正统崔家在此,即使我们死战到底,也必护得兄台周全。”
令狐泥微微一笑,欠身以表谢意,心中却自暗叹,此人果然是领袖之才,不露声色,暗中延揽,又兼顾道义,若非自己心中早有定论,说不定感恩之下就此加入也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