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第二节

不知为什么,在养伤的时候令狐泥总是时时的想到那奇异的声音,还有那一眼的翠黄。他以为自从那场大变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对情感的追求,但是如今他发现自己总是惦记的这个人,每次回忆的时候他都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看清她的长相,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留意,每次能够想到的,只有那一身让世界都变了风情的翠黄,那爽朗而奇异的声音,和那有着奇异的眸子的笑盈盈的眼睛。

崔家对他的照顾也算得上无微不至了,为了照顾他,这一群都是战士的汉子甚至特意在途中为他请来了一个仆人,贴身照顾他的起居。

这些天,他知道了这个队伍的大部分事情,由于刘琨协助崔家打压他们,中原本地已经无法立足,他们连番血战之下离开了重围,此去准备前往刘琨势力延伸不到的地方刘汉之地立足。刘渊本是匈奴首领,趁八王之乱下率匈奴铁骑逐鹿中原,杀人如麻。却也打下了个偌大的疆域。此刻依然病逝,目前其子刘聪接位,正自野心勃勃,意欲并吞中原,一句覆灭大晋江山。而刘琨正是阻止刘聪南下的中流砥柱。几番攻战之下,双方对峙与晋阳一线。

虽然匈奴人统治地方与汉人歧视甚多,刘汉之地有着许多的凶险,但是就程度来说还是比留在中原刘琨和本家的势力范围内要好的多,同样对于被刘琨追杀的令狐泥来说无疑也是最好的一个选择: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能恢复刺客得优势,躲在暗处,慢慢计议为全家报仇。

几天来,那个黄衣姑娘曾经几次进来为他疗伤,他知道了她叫筱雨,是崔家旁系的一个重要继承人,曾经机缘巧合之下学艺于天下名医皇甫谧,能在如此残酷的战斗中脱出无疑也有着极高的武功修为。在此逃亡途中人命如草的时刻即使是崔家的传统也无法再保持着那繁杂的礼教,此刻医道极高的她负责为大家疗伤,令狐泥就是她从阎王手里拉出来的。

这一段时间内她又多次来为令狐泥疗伤。皇甫谧与穴位的造诣天下无双,身为他的传人的筱雨倚靠着几十根银针,让令狐泥的伤势已着难以想象的速度痊愈着。

虽然如此的接近,但是令狐泥总是觉得她离自己总是那么的遥远。那场惊变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令狐泥依然和当初一样,沉默和阴郁。筱雨每次来治疗和探视时,巧笑倩兮,毫不在意自己嘶哑的嗓音,不停的说着宽慰他的话,甚至说着些笑话为他去除卧病的烦闷。即使如此的亲切,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在那盈盈的笑脸之后,在那满是笑意的眸子后面,在那充满善意的关心的另一面,总是有着一丝被隐藏的如此之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帐门被慢慢的推开,却是一位陌生的老人慢慢的走了进来,就在令狐泥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应对这位陌生人时,那老人已经以和他的年纪非常不协调的动作走到了他的床边,三根手指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将军身体底子很好,恢复的相当快,脉象平稳,大概三两天内就能离榻了!”

令狐泥已经隐隐猜到对方是谁,正要开口招呼之际,匆匆闯入的崔皓证实了他的猜测:“长老?您怎么来这里了?”

令狐泥已经知道,虽然崔皓时这里的家主,但是在他之上还有一个更崇高的存在,长老,虽然他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但是正是他每次在最后关头做出的决定屡屡的救了正统崔家。自从最后一次指示让他们这一群人转到逃离了本家的重围之后他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那建筑在大车之上的营帐,此刻他居然亲自来看自己,即使以令狐泥,处在如此情形之下,也不由得心中忐忑。

老人慢慢的坐在地上,似乎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岁月的积淀下都让他做的如此吃力。并没有理会崔皓的疑问,他慢慢转向令狐泥:“将军今后不知有何打算?”

就在佛前一炷香之时,令狐泥已经为今后要走的路下定了决心,只是此时他并不想把它透露在外人面前

“人生无常,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老人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慢慢道:“将军全家惨死,令尊一代英豪丧身小人之手,着实令天下英雄扼腕,将军舍生报仇,三次行刺刺史,更是轰动天下。如今将军已成刺史不可不拔之刺,境遇危险啊。愿将军今后多多保重,莫让天下英雄叹息。”

夜半难眠之时,令狐泥曾经多次无聊的想起自己如果陷入绝境时会如何,绝不连累他人,是自己定下的底线,可此刻,当他经历的如此多的生生死死之后,他才发现,想象中的景象是多么的可笑,自己认识自己是多么的肤浅。以自己的危险性自己早就应该离开这个队伍,离开这些可能因自己而被带入危险的流浪者。但是此刻他才知道,他不敢,无论他给自己找什么理由,最终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敢离开,在此伤势未复他不敢孤单一人的面对强敌,他不像就这样死掉,还有仇怨,刘琨,徐润。当他孤身一人行刺汉王刘聪之时,当他仅凭一把刀恶战十八铁卫攻入浮云归鸟别院,面对天下第一高手刘琨的时候,他没有感到害怕,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时间害怕,但是当此刻,当有足够的时间来计划,来考虑的时候,他感觉的到,恐惧就像初春的雾气一般在缠绕着他,让他一直呆在这里,托庇于这一群境遇已经比他不强的人之中。

老人的话意已经相当明白了,他不想再给着受尽了苦难的家族再增添一些变数,令狐泥应该走了,

“我……”

只说了一个字的话被急匆匆地崔皓打断:“长老,我们怎么能遗弃将军?我们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伤者自行离去?难道在落难之中我们就可以违背我么崔家的骄傲么?”

虽然自觉的自己率经变难的心已经坚如铁石,此刻的令狐泥心下仍然禁不住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之意。老人没有再开口,长长的叹了口气,令狐泥心下不忍,却又觉得隐隐轻松了许多,正待开口,忽见帐门在一次打开,筱雨那清冷却又充满了活力的声音在帐内响起:“长老,家主,我们被包围了!”

众人均大吃一惊,崔皓急急问道:“哪里的军队?”

“蛮人!”

永嘉元年,刘琨以刺史督晋阳,励精图治之下军威大胜,四夷折服。刘琨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素重唯宝马逐影。某日司马监不慎,宝马越墙而出,不知所踪。刘琨大怒,杀司马监七人,出动三千兵马逐山搜寻,三日后离城三十里处发现马已为小股蛮人所杀,众蛮人正围啖马肉。

军士均以为刘琨必盛怒,蛮人亦闭目待死,刘琨愕立半晌,忽大笑,道:“有肉岂可无酒。”遂解酒囊弃诸于地,率军不顾而去。未几,蛮人全族归附,矢心不二。

破碎的月光均匀的撒在双方的军帐之上,远远看去可以看见对方兵甲的寒光偶尔一霎。身为曾经的晋军参军,抱着残病之躯的令狐泥也责无旁贷的参加的此次军事会议。

形势很是不利,己方虽然人强马壮,但是此处乃是蛮人的大本营,数量上的差距不是单单靠素质就可以弥补的。弥漫在帐内的愁云似乎已经实质化了,萦绕在每一个人的额头上。天明的时候蛮族人必定以他们擅长的人海战术冲锋过来,己方虽然不惧,但是此刻留下来的人都是家族的精英,绝对不能随便浪费。打破寂静的又是那掺杂着沙哑的话语:“你们听,什么声音。”

的确是有声音,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那仿佛是从被每一片践踏的落叶首先发出的一点**,此刻忽然充斥了这个天地间,仿佛是那声音撞到了满天的月光,一片片的月光便也清脆的碎裂开来,给这声音添加着伴奏。天地间的生命开始为这声音而欢腾,一丝丝的呐喊从野草,从枯木,从飞虫身上缕缕的上升,合成这丝毫不成音调的啸声,没有旋律,没有规矩,只有这三分率性而为,三分生命的感悟,加上三分儿时的梦,揉成这一刻这天籁。

一瞬间这些刀头舔血的战士第一次忘掉了手中的刀,忘掉了身上的血,心中没有了血腥的仇杀,只是想到了一些早已忘怀的东西:恋人那明媚的眼睛,儿时村头的大树,曾经做过飞上天的美梦。

就在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的一瞬间,令狐泥便是一阵狂喜,看着周围只有长老没有被这梦一般的声音所迷,两人对视之间,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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