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请君莫问王侯事
吴生醒了,他是被饿醒的,等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
这厮一咕噜从床上蹦了起来,肚子里 “咕咕”直叫,饿得前心贴后心,心想咱又没有钱,先去给神霄子请安,再讹一顿饭吃。
这厮下山,两手空空,身上一文不名,自道随处化缘,真把自己当作是一代高僧。
这厮刚准备出门,却见桌子上已备好了饭菜,这厮心里既羞愧又感动,心道这神霄子看似粗鲁不进情面,心地还是很好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厮稀里哗啦,狼吞虎咽地吃过素斋,便开门到隔壁神霄子房里问讯。
“师傅,在不?”吴生敲门。
“进来”神霄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这厮眉开眼笑地打开房门,见神霄子正在床上炼气,合上房门,来到床前问讯: “师傅,早,昨晚睡得可舒服?”
“卖包子的都卖了好几笼,贫道睡得很舒服。”神霄子淡淡道。
吴生脸红,心道这不是说我懒嘛,我很勤快的,只是昨晚太累了而已,吴生心里为自己辩解,但这话可不敢说出来。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凡俗之人尚且知道早出晚归,勤奋劳作,作为一个修行之人怎么能为睡魔所控 ,而不加自勉,如此这般模样,何时能功圆果满,位证天仙。”神霄子训斥。
吴生维维应诺,不敢异言。
神霄子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吴生一趟功夫,见这厮点头称是,态度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孺子可教也!”
最后神霄子从袖里摸出一锭金子,递给吴生道: “小生子,去给贫道买点人参回来。”
吴生正两眼发直地盯着神霄子的袖口,口水直咽,心里暗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袖里乾坤大,能装山和岳。”
不过听到小生子这个词儿,心里不爽,口里咕哝道 : “我又不去伺候皇后娘娘,叫什么小生子。”
“嗯”神霄子青牛眼一瞪,吴生被动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不过又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 “疗伤不是有仙丹妙药吗?怎么会需要世俗的人参。”
神霄子面皮发黑,训斥: “那有什么仙丹妙药,以五金八石此等有形之物,怎么能炼制出真正的仙丹妙药,不过是些滋补元气的东西;你枉读佛经,岂不知有形之物自己尚不能永存,又何谈让人长生,此等愚夫愚妇之陋见,以后休得在吾面前提起。”
吴生羞愧之至极,不敢言语。心道骂得好,自己这经书真是白读了,怪不得和尚师傅总说自己是个大笨蛋,此言真是不虚。
“人有妙药精气神,其中自然藏乾坤。
若把此药炉中炼,仙丹一粒定长生。”
神霄子随口说了一偈。吴生顿悟其理,向神霄子深深一礼。神霄子心喜,暗道这厮果然慧根匪浅。
吴生拿着金子下楼,问小二何处有人参卖,小儿回答城南周神医开了间大同药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这厮就屁颠屁颠地往城南跑去。
吴生来到大同药铺前面,感到非常奇怪,心道这药铺怎么开到了城门口,刚好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这厮上前施礼: “这位大哥请留步。”
“何事?”中年男子疑惑。
“请问这药铺怎么开到了城门口,劳烦告知。”吴生问道。
“哦,你是外地人吧?竟然不知道周神医。”中年男子恍然大悟。
“正是”吴生回答。
“周神医是我们震城的大善人,是我们老百姓的大恩人。”中年男子一脸尊崇,接着又道:
“他是为了救济城门外的可怜人,才把药铺开在这里。”说着指了指门外。
吴生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人跪在城门外可怜巴巴地望着路人,希望施舍一点,但这个时世,有善心的,有心无力,有力的,不羞辱这些人就算不错了,那会乱发善心。
吴生看得一阵心酸,只恨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帮助这些人。中年男子也是摇着头,叹着气走了。
吴生来到药铺门口,见门楹上有一联;
上联: “穷自独善其身。”
下联: “达应兼济天下。”
“这药铺主人胸怀不小,这是不是讽刺那些为富不仁,只顾自己利益的贪官呢?”吴生心想。
“小哥儿,抓药还是看病?”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正在整理药材,见吴生进来,一脸热情地问道。
“把你们这最好的人参拿出来。”吴生觉得财大气粗,反正这厮对这钱财也没有什么概念,想来手中的一锭金子买一支人参足够。
年轻人面露难色。
“怎么,怕我没有钱。”吴生不悦,心道是不是看小爷穿的朴素,以为是个穷光蛋。
“不是不是,小哥儿,你别误会,只是这药材不足一棵。”年轻人忙解释。
吴生心纳闷这不足一棵是什么意思。刚好一男一女从内堂走了出来,女子不停地向男子道谢。年轻人则是大喜,冲着男子叫了声先生。
吴生以为这周神医定然是个面目慈祥的老头子,可当这周神医来到他面前的时候,简直跌坏了他的眼镜。
这年轻人口中的先生便生周神医,他不像是个神医,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面目温润,态度和顺,身体颀长,风采卓然,年过中旬。
“这位小哥儿,真是抱歉,本店最好的人参只够百年,且只剩一半,恐不能满足你的 需求,你还是到别处去看看吧。”周神医微笑解释道。
“为何只有一半?”吴生不解。
“因为另一半先生要用它做药引为门外的老人治病。”年轻人插嘴。
“休得多言”周神医训斥,年轻人默不敢言。
吴生施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周神医真乃菩萨心肠,在下失礼了。”
周神医忙还礼道: “居士过誉,周某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他见这厮称佛号,以为是个带发修行的在家居士。
“敢问神医,这门外是怎么回事?”吴生迷惑。
“不敢,那些都是被城主赶出去的可怜人。”周神医目光哀痛。
“城主为何赶他们?”吴生问。
周神医不答,显然这件事让他羞于启齿。
那年轻人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便道: “城主老爷说这些人留在城里使城里的气息混乱,会影响黎民的生活,以及会影响城主府邸的风水。所以就命人把他们赶了出去。”
吴生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荒唐的理由,朝周神医看了一眼,却见他双目微合,显然是对这件事默认了。
“荒唐,太荒唐。”吴生跳脚,这厮随即就吟: “
黑面郎君好威风,牛头马面左右从。
玉府敕授勾魂链,专钩人间花甲翁。”
这是**裸地讽刺,这黑面郎是猪的别称,不就指城主吗?那左右随从不就是小鬼!这玉府,钩魂链就是天子授予权力,专门用来欺负这些无依无靠的老翁。
年轻人听着叫好,周神医心里暗爽,心道这厮看不出还有几分浩然气。
吴生吟完顿觉解气,又问周神医: “我闻当今天下,八方垂拱,万夷归伏,百姓富饶安康,应当有清平之乐,天伦共享,怎么会出现老无所养,民无所依呢?”
周神医长长叹息,一脸沉痛地道: “国祚不祥,皆因朝中有妖孽兴风作浪,弄权朝野,蔽惑圣聪,鞭笞庶民。”
“是何妖孽?”吴生求解。
“扶圣妖僧。”周神医咬牙切齿,神态狰狞。
能让周神医如此儒雅之人变成这等模样,想来那扶圣妖僧定然坏透了,吴生暗道。又问道: “这妖僧做了何事?”
周神医收拾心情,道: “当今天子受到这妖僧蛊惑,竟然想做‘转**王’,又说御使妇人可以长生不死,成就佛果;天子欲做转**王,年年向海外扩张,上面年年增兵,年年征税,下面庶民独子赴疆,妇人披甲,田荒不种,庭院飞乌,孤老无养,寡母啼血;而富人奢骄无度,耽淫嗜美,田猎共逐,刮民血脂,五音塞其耳,艳妇填于房,父子夫妇,大乱人伦;加之天子又征收美色,以充后室,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这些贵族更是肆无忌惮,以公充私,呜呼!兵甲起而兔生角,徭役兴而牛多足,众不安则龙斗渊,下相伐则阴吞阳,君不正则犬戴冠,天将倾则群山崩,此皆妖僧之罪也,民其何辜,民有何罪!吾恨不能食尔肉,寝尔皮,抽其筋,挫其骨,挞其尸,灭其魂!”说完狠狠地在柜台上拍了一下。
吴生听完周神医的洋洋之论,心里不是滋味,虽然这周神医说的有些夸张,但大致差不多,
“但我能做什么呢?”吴生自问。
“修道所谓何事?逍遥?长生?还是权力?美色?财富?这些会不会太肤浅了呢?永生不死又如何?安住小乘的罗汉也能永生,还不是被佛训斥?做佛?怕自己没有那么广博的胸怀。做仙?什么是仙呢?得回去问问青牛眼。”
吴生向周神医深深一礼,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慌的周神医直道受不得如此大礼。
吴生买下人半截人参,临走之时问道:“敢问先生尊名?”
“免尊,鄙人名浩儒,字希平,敢问居士雅号?”周希平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
“我无法名,也无雅号,亦非居士,非佛子,非道人,乃一俗人耳!陋名吴生。”这厮说完转身就走,街上似乎有音传来: “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人皆以为怪人,周希平也是:“真是个脾气古怪之人,吴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