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官威
天虽晴,满天星斗,可气温凛冽,寒风呼啸,像又要下雪的样子。
一帮跺跺脚,半个延津郡都要哆嗦的达官显贵,半夜被瑞激吼出热被窝,戴月披星的赶到群守府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一个个躬腰站在台阶下,神色凝重,在塞外冬天刺骨的寒风中,在乌云弯月下,肃杀的仿佛一群妖怪。
这座高大壮丽的宫殿,如同北京的紫禁城一样,像征着中国古代官僚权力和辉煌的标志。
抬头看去,门楣上悬挂着的镀金匾额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诚敬堂!
在大殿的西侧,有一间大的木头刑房,衙门里的差役在这里对犯人施刑,以显示封建帝王法律的威严。太行寨的三位浑身没有一块囫囵完整的好汉,此时被铁链穿了琵琶骨,吊在梁檩上,双脚悬空的身体显得格外粗长,仿佛烫过毛的猪,声息俱无。
大殿四周的壁炉内烈火熊熊,地面上铺着极具塞外风情的奢移地毯,以金丝织就花纹滚边,以银丝织就白云内衬,点缀万里山河日月星辰。
更有团团簇簇殷红如玛瑙的血迹,顽强地渗入地毯之中,触目惊心。
仿佛这延津郡最金碧辉煌的宫殿,以及整个园林点缀的座座亭台楼榭,包括那巍峨厚重的城墙,都再一次凸显了封建王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斑斑血泪。
地毯两边,一排排宝座虚位以待,似乎在呼唤着殿外鹄立的一众官员,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胆敢擅自进入,即便侍卫总长李君羡和总捕头刘轨,也只敢在大门口溜达,时不时的轮番溜进去,爬到壁炉上,恨不得把火拢到怀里,朝服都被烤出一股焦糊味儿,只差把自己丢进火里了。
这就是郡守的威严,何况瑞激还有世袭罔替的爵位,远非普通郡守可比。
一个时辰过去了!
郡丞的轿子和郡尉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两人略一招呼,扫视一眼众官员,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一片问候声中,一同径向殿内走去。
二人并排踩着血染金织的地毯,走到殿宇尽头,只见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宝座,像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远在其它宝座之上。
二人的宝座就在左右,明显矮小了一圈,但一大二小的宝座又被座后的大理石屏风连成一体。屏风上除了没有彰显王气的金龙彩凤之外,镂空雕刻的红日大海麒麟鲲鹏,一应俱全,气象万千。
郡丞和郡尉在一个个笑容满面,清鼻子长流的官员恭敬的目送下,祥步翩翩历阶而升,望着迎上前来打招呼的李君羡和刘轨,郡丞许贡见瑞激不在,当即就不高兴了,就冲总捕头刘轨训道:“啥鸡•巴事儿嘛,大半夜把人吵起来,影响了明日迎接维希拉雅卡娃伯爵夫人事宜,我唯你是问!”
侍卫队中的机灵糊涂鬼,不知是因为想表现,还是为了能进入殿内暖暖身子,当即屁颠屁颠的越众而出,小跑上前,嘎嘣脆了行了个武官半跪礼,抬头就要汇报事情的来龙去脉。
哪料想,被冻得太厉害了,嘴巴不利索,呜噜呜噜的说了两句,也没说清楚。
侍卫总长李君羡明显看到总捕头刘轨投过来的讥诮目光,当即就火了,就飞起一只毡底皂靴,兜心一脚,叱喝道:“你滚一边去,话也说不清楚,上来丢人显现!”
那侍卫吃了这一脚,倒飞而,冻得通红的脸瞬间刷白,嘴角不断有鲜血流出。
李君羡不愧是侍卫总长,弹腿间势大力沉,一脚将那机灵糊涂鬼踢得飞上半空,从殿内飞向殿外,呈抛物线飞出数十米,然后一个倒栽葱,头上脚下,摔了个狗啃屎,哼哼哧哧的半天没爬起来。倒是为外面一帮等候的官员增添了一些乐趣。
有咧嘴大笑的,有嘴角抽搐微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上前搀扶关切问候的。
李君羡一脚踢飞那机灵糊涂鬼,免不得自己又紧着解释一番,四人絮絮叨叨的各归座次,公事汇报完毕,也就不再有话。
这很正常,权力诱人,狼多肉少,高墙大院,宫阙深沉。从儒家思想来讲,这叫:“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郡丞和郡尉明显有些不耐烦,相继站起,道声有事,径自走了。
这二人只所以夤夜前来,原以为有什么军政大事相商,得知不过是刺客之流,死了一个副侍卫长而已,屁大点就把他们从热被窝中拽出来,心中自然不痛快。
这二人虽然不过官居六品,级别比瑞激低了两档,但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清王朝派来制衡郡守瑞激的,自然不像别的官员,需要仰仗瑞激的鼻息,一个个见了瑞激噤若寒蝉,如同老鼠见了猫了似的。
两人也就礼节性的等了等,见久等不来,皆都老大不高兴的走了。
如猫头鹰般蹲在落叶松树巅的科日隆,真的老了,腹中腾腾的邪火渐渐冷却下来,却依旧贼心不死,没有离开的样子。
他冷眼望着深夜乘轿而来的父亲,这个老家伙,推门而入,阁楼中很快就响起了刺耳的笑声,如夜枭般戾啸,令科日图心如刀绞。
瑞激下轿款款走向徐徐推开的院门,左右抢步上前开门的侍卫喊声:“老爷大驾光临!老爷大驾光临!”
楼上也没答应,静悄悄的。
待瑞激穿过天井,登登登的踏上楼梯时,才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珠儿,蓬着头,打起帘子等候,声唤道:“小姐,瑞老爷来了!”
徐惠的反应其实比丫鬟珠儿还灵敏,在侍卫高吼二叫的时候,她就麻溜地地溜下了床,拧亮床头灯,披上大红鸳鸯肚兜,双手探到背后系上丝带。
但她没有着急上前迎接,而是急匆匆的奔到靠壁大洋镜前,左右端祥,掠掠鬓角,描眉补妆,直到俏眼生情,才款款掀帘出了卧室,直奔前厅客房。
徐惠朱唇含笑的迎出前厅,突然僵在当场,就见瑞激已然搂着略略挣扎的珠儿,含笑扭首,看了她一眼道:“爱妾,帮我把朝服拿出来,老爷我和珠儿这丫头谈谈心,这孩子,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长到如今乖巧伶俐的模样,心甚慰之。”
徐惠含含糊糊的答应一声,转身之时,已然泪落如雨。
瑞激早已收回目光,见珠儿听到这话,娇滴滴的小脸越显红白,着实可怜可爱,也不顾她的挣扎,特地携着她的手,径到榻床前,随意说些没要紧的闲话。
少女青春的气息,令瑞激忍不住上下其手,一夜的惊慌瞬间烟消云散,大笑连连。
珠儿平日灵敏非常,此时也呆瞪瞪的,问一句,答一句,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身体不住僵硬哆嗦。
显然,这更加增添了瑞激的热情,情不能自已。
“不要脸,你个老不死的最不要脸!”远远窥探动静的科日图恨恨的怒哼着,右手五指弯曲如勾,狠狠的刺入落叶松干燥坚硬的树干之中。
度厄阴风爪!
只见科日图五指起处,指甲锋利如刀,指头乌黑如铁,嗤嗤嗤的竟然深深的锲入树干之中,滋滋滋的泛起一股阴寒之气,木屑横飞,阴险霸道,恍如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
他所精通的武学,赫然是另一种极其阴毒的功夫,度厄阴风爪!加之其精阳散尽,已然走上了一个极端,阴气森森,举手投足间,恍若从皇宫中走出的高手太监。
金壁辉煌的宫殿前,郡守府一帮头头脑脑,在寒风中等了足足两个多时辰,一个个吐气呵声,满腹牢骚,却又不敢径行离开,虽然殿内四周的壁炉内烈火熊熊 。
守得云开见月出,这帮家伙,终于见到自家的主子翩翩乘轿归来,尽皆如释重负。
“大人幸苦了……”
“大人不顾年迈,半夜召集我等议事,足见大人勤政爱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大人的丰功伟绩,足以栽入史册,青史留名……”
……
瑞激走出轿子,背起双手,耳听着一干属下的阿谀之辞,极为受用,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历阶而升,踩着尸骨盈野的奢化地毯,望见尽头巍峨的宝座两侧,空无一人,冷哼道:“许贡和方庆两人怎么回事,没有通知吗?”
紧紧跟在身后的李君羡立即恭声汇报。
瑞激脸色微变,瞬间恢复平静,默不作声的端坐在宝座之上,望着一干属下有条不紊的坐定两侧,就延津郡的治安形势,这个在民众心目中有着“活阎王”称号的郡守,发表了痛心疾首连篇累牍的训话。
瑞激虽然没有功夫在身,但他能从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尽皆白骨露于野,自有其过人之处。他往宝座上一坐,自然流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如一个幽灵,仿佛他就是这大殿内独一无二的霸主,任何敢拂逆其意志的,必将受到不可承受的惩处。
官威!
这就是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地方郡守,吐口唾沫一个钉,轻易就能决定他人生死、决定官吏沉浮的威严。
他坐堂训话时,要求下属必须正襟危坐,集中精力听他的高谈阔论,哪怕有尿也得给逼成汗,有屎也得给逼回反刍。想他每年进京述职时,皇帝老儿坐朝时下面鸦雀无声肃穆庄重的氛围,他就苦苦的追寻着这种帝王般高高在上霸绝天下的感觉。
他的这种嗜好,直到白马县的县守进郡述职时,言辞间有些轻狂,被他找了个理由,直接下了大狱,自此满城风雨,会风一振,气象清明,令他为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颇为满意。
瑞激唾沫横飞的讲了两个时辰,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他时而眉飞色舞时而痛心疾首的训话才告一段落,下面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心早已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却竭力装得精神抖擞,仿佛因他的陈词滥调个个受益匪浅,如痴如醉。
伴着一支支军令如山倒的令牌飞起,一个个手执令牌的官员立即诚惶诚恐的拽在手中,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喜上眉梢。
伴着令牌横飞,不知又有多少财富随令而飞,诚敬堂前的木头牢房,誓必又将人满为患。
……
候官如候皇!
这就是封建官场,大小场合,永远只有一人威风一人为所欲为,其他人都是他妈的孙子。
这些总是把帝国万岁挂在嘴边的独裁统治者,那怕尸骨盈夜山河破碎,只要自已还有一亩三分地,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就会永远拼命的寅吃卯粮横征暴殓,无视一切。
这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后来,熊彼特说“民主在不断地颠覆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才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被流放的哈耶克警告“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将使一战后英国重回农奴制道路,而纳粹主义将使德国走上极权主义道路一样。”
我们箪食壶浆以迎窑洞王师,百年回眸泪沾襟……
——列强入侵的晚清,是一个大而破的时代,晚清的人生是悲哀的,然而对于晚清的描写,落于平面,把文治武功和人的天性打成两橛,尤如鸿沟之分东西。
生活的恣态,即使被描绘成种种形形**的图案,那怕狐狸和黄狼的故事得到大面积的肯定,生命还是得不到解放。因为没有升华的作用,虚空的美,不透过感情,终归是要疲倦的,所以只能沉入枯寂。
枯寂的人生,世界是窄小的,他只能造成自己的格律,用自己的理性筑成藩篱,没有智慧的灵光,什么事到此,都是要僵化的,最终带来的不再有兴奋和热血,而是一种乏味,一种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