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龙珠
郎情妾意,生命之火烛照千古,身着藕白色捆身子的卓小娅,天然自带一种风流,飘然若仙,唇齿开合间,如兰似麝。
“公子,我去烧点热水,绞把热手巾……”
卓小娅很是乖巧伶俐,温柔可人,知道照顾重伤未愈的华铁眉,说话间已自穿衣而起。
华铁眉嗯了一声,挣扎起身,跏趺跌坐,五指跳动变化,如同一双握住风雪的手,将修罗诀编进为神跳起的舞蹈里。
虽然伴着一式式繁复手印的挥洒,千疮百孔的身体中就传来万针攒刺般撕裂的痛,但他一声不吭,咬紧牙关,任凭豆大的汗珠滚滚涌动滑落,强行忍受着这非人的剧痛,坚韧不拔的运转功诀奥义。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他听到香灰折落在香斗里,发出山呼海啸的轰鸣声。他身上涌动滑落的汗珠,一串串,一行行,如珠落玉盘,将被褥打湿,而伤势依然如故,看不到丝毫康复的迹象。
这样的奋争是温馨的,像不停祈祷的信徒,一步三叩首的匍匐向苍茫远方的朝圣之地,用孱弱的躯体和不息的生命之火奔向那矗立在心灵港湾中的远方灯塔,肃穆**!
这样的奋争其实是有效果的,而且效果惊人,只是剧痛中的华铁眉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当那折落在香斗里的香灰,在耳畔、在心中传来山呼海啸的轰鸣声时,那是武者听声辨位中一个甚深的境界——耳闻蚁斗!
“耳闻蚁斗!”
“人剑合一!”
都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可望而不及的境界。
但上天是公平的,当你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遵循着严格的等价交换原则。除非你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辛劳和汗水。
华铁眉不催动修罗诀还好,这手印一起,只觉祖宫丹田之中突然发出一声炸响,有若阳光下爆裂的豆荚,噼哩啪啦连珠爆响不绝,牵引得筋骨经脉中震痛连连,一声忍不住的嚎叫终于破口而出,起起伏伏在偏殿之内,拧成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入正在绞热手巾的卓小娅耳中。
华铁眉心中升腾起拔凉拔凉的感觉,他多年苦修的内劲不翼而飞,黄庭祖宫世界一片漆黑。不仅如此,他的身体更是糟糕到极点,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整个人的生机微弱得有如风中飘摇的烛火。
“原来觉醒胎中之秘,奇功天授,也是会要人命的。”
卓小娅一路小脚声音,登登登的走上前来,扶着他斜靠在殿壁上,垫上绣枕,轻轻揩拭着他的面颊,轻声嗔怪道:“公子,你身子骨还弱,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华铁眉自嘲地笑道:“身子骨弱!好久没有这种孱弱的感觉了。”
他自幼修习梦中剑术,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动静之间,神完气足,没想到剑意剑心突破人剑合一之境,居然发生惊天逆转,识海内奇异的神念居然如同饕餮般鲸吞长吸他的血肉精华,将他打回原形,而且更糟,糟糕到连普通人都不如。
虽然突遭惊变,身体几如废人无疑,但想到修罗诀的种种神妙之处,所谓破而后立,不破不立,华铁眉对未来还是充满乐观主义精神的。
但如今这副身板真是肩不能挑,水不能提,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过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小娅,这次日本忍者来袭,沈三爷是什么态度?”
眼见卓小娅神色一黯,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去。
华铁眉心念电转,估计精明的沈三爷的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指向自己和卓小娅,指责非议应该少不了。
“沈三爷先是打发胡竹山老爷过来,后来更是亲自出马,要求高亚白驱离我们连夜离开骆队。还指斥高大哥违背镖行行规,给沈家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很是疾言令色。”
卓小娅犹疑片刻,始道:“后来,高大哥说好说歹,沈三爷才铁青着脸离去,勉强同意我们暂住一宿。”
华铁眉苦笑一声,毕竟在江湖和市井之间游荡数年,尤其是在京城纸醉金迷的繁华场所厮混这两年,一颗心早就历炼得玲珑剔透,一边有感于高亚白的至情至性,一边有感于沈三爷多智近妖的果决狠辣,半晌,始平心静气道:“好了,小娅,你给弄点吃的吧,饥肠辘辘的,我都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华铁眉知道前路危险重重,前行路上多虎狼,后面来路有追兵,而自己和小娅马上就要离开骆队行走,身体恢复的速度至关重要。
不等卓小娅开口,华铁眉再次跏趺跌坐,开始全力打出一式式神秘莫测的手印,竭力催动修罗诀,搬运全身气血,试图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
卓小娅见华铁眉龇牙咧嘴坚韧不拔的样子,剪水双瞳中雾气朦胧,悄然转身,来到殿外那口夜里煮马肉的锅灶前,生火造饭。
白雪皑皑,霞光万道,柴草潮湿,黑烟升腾,女人咳嗽,阳光暧昧。
卓小娅如空谷幽兰,怒放在北风呼啸的塞外高原上。
“小娅!”
华铁眉挥洒手印,牵引气血气机,又是闷哼一声,呼喊声在心中响起:“我一定能恢复过来,一定能守护你平平安安!”
这一声,恍如《西游记》中站在云端的神仙,喊一声妖怪的名字,哪妖怪就地一滚,变回原形。再手掐一式神秘莫测的印诀,射出一道虚实相映地捆仙绳,将妖怪套住拽上云端。
华铁眉声落,手印再起,鬼神莫测!
这式手印玄奥无穷,繁复无比,有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瞬间共振共鸣。
皇天不负有心人,奇迹总在风雨之后。
就在华铁眉一遍遍运功,一次次绝望之后,伴着一声心的呼喊,黄庭祖宫之内突然散溢出一缕生机勃勃的气息,缓缓涌入他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缕勃郁的生机与原本劲气四射的剑气迥然不同,仿佛阳光温暖着麦穗,雨水滋润着芽苗,所过之处,万物葳蕤。
气息溢散之间,千疮百孔的身体竟然在蠕动中缓缓的修复,不过这缕气息极为微弱,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伤势复原的进程也极为缓慢,是那种病去如抽丝的感觉。
对,就是这种感觉!
华铁眉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内心狂喜,立即溯流寻踪,追寻着这缕生机盎然的气息,寻找源头活泉。
终于,他的意识溯流而上,追踪到黄庭祖宫之内,这才发现,原本已经空空荡荡陷入浑沌黑暗的祖宫丹田,伴着他双手五指跳动变化,忽有大光明从祖宫丹田**出。
刹那之间,整个黄庭祖宫如月洞一般,照得丹海乾坤针芥毕现。
他怔然发现,祖宫之内,并非空无一物。居然滚动着一颗水银般的露珠,恍若喜悦的泪水。
那滴如铅似汞的露珠,滚动在丹海乾坤,显得灵动至极,在黄庭祖宫之内,恍若一泓清塘碧水,宁静幽远。
体内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内原本死水微澜的气血,开始急剧蠕动,飒飒流淌,赶着生命的脚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动起一道道血泉,汇聚成如潺潺的玛瑙般殷红的涧水,纷纷涌入祖宫丹海之内。
涌动而入的血泉从露珠内穿进穿出,好像天河倒挂,仿佛地涌黄泉,绚丽生辉。
不过相比这滴露珠,经脉内涌动而来的气血便显得微不可察,乍一看去,如同一条条蛛丝般纤弱的血线挂在露珠之上,往来穿梭。
华铁眉凝望着这滴露珠,感到其间弥漫着狂暴至极的能量和勃勃生机,平静如碧波荡漾,震荡如风暴狂潮,不可以常理视之。
那缕生机勃郁的气息,正是从这滴露珠上传出,顺着十二正经和八脉奇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目赤如电、齿叩若磬,耳鸣如鼓,只觉生机盈满胸腔,让他的痛楚减轻几分。
华铁眉心中微动,不由狂喜,立刻回忆起那天籁般话:“自虞舜获璇玑玉衡和祖龙之珠以来……”
“这颗横空出世的如铅似汞如月挂中天的露珠,难道就是祖龙之珠?”
他有些不确定的想:“天地元气暴动,自已的生机更是几乎被掠夺得罄尽,难道就是为了孕育这颗如珠般的灵露?不然怎么会拥有如此旺盛的生机活力?”
“龙珠!你们中的一颗就足以代表天真。”
真正天真的华铁眉,此刻如老树盘根般跏趺跌坐在雪后初睛的偏殿内,高速运转修罗诀。
那滴晶莹剔透疑似龙珠的露滴,滴溜溜转动间升起飘飘袅袅的烟雾,顺着蛛网般弥漫的血线,涌入浑身经脉,涌入脏器筋骨,蔓延向全身各处,有如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灵丹妙药!
华铁眉长出一口气,心念微动间,退出黄庭祖宫,只觉浑身千疮百孔的伤势又好了几分:“照这趋势下去,身体恢复指日可待。”
一般的内家高手,祖宫内的真气如雾似霰,如同星云浑沌般聚集。如他这般,祖宫神秘的世界里,一颗疑似龙珠的灵露滴溜溜转动,伴着修罗诀的运转,把天地之间的钟灵之气很温暖的收集起来,不是为了简单的消化吸收,而是在转动的过程中,凝结成一缕缕轻烟般的雨露甘泉,让他在运转修罗诀的过程中,慢慢地触碰那虚无缥缈的祖龙之珠,似乎要为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踱上一丝温润如玉神秘优雅的龙性。
华铁眉缓缓起身,原本虎背熊腰的身姿,已然颀而长,峭而瘦。给人一种精朗奇素,风神散朗之感,如从历史烟云中走来,那欢乐和悲哀,神圣的企望,**的愤慨,以及可笑亦复可爱的弱点和怪癖伴着他的起身,纷至沓来。
如果小妖的来到,让我们感到是朋友,也是兄弟,有那么一股子超脱的爽朗;那么与华铁眉共舞,我觉得自己似乎就坐在历史的旁边,虽然他也可能是五毒俱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