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居云山，鹤隐峰。
鹤隐峰就在云海深处，高不可攀，我足足用了十三天的时间才爬上山顶。
这里有山泉飞瀑，有不怕生人的野鹿山獾，还有一座小小的草庐。
我相信这就是逍遥子的家，像他那样的人，就应该有那样的一个家。
草庐的旁边是高山明月，到处有鸟鸣松涛，最重要的是小屋中有数不清的金银玉器，更有一柄样式古雅的长剑。
距离九道山庄被毁的那天已经过去两个月，逍遥子和我约定的会面之期也过去多时，每一次山风推开柴门，我都以为是主人归来，但每次我都只能失望。
难道他已经中了方邑伯的埋伏？
山居寂寥，我能够做的事，除了等待，就是舞动那柄古剑。
我闭起眼睛，回忆着逍遥子挥剑劈刺的动作，然后依样画葫芦，但始终不得要领。
“你这样闭起眼练剑，练不出绝世的剑法。”
我猛然睁眼，就看到了逍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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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子趴在地上，露出上身。
他的背后有两枚直入肌理的短弩，小小的箭翎仍然露在外头，创口正流着黄色的脓水，发出难闻的气味。
我想将弩箭拉出来，逍遥子制止着我，道：“这种箭镞磨成三棱，就这样扯出来的话，伤口附近的筋胳就会被它铰断。”
“那要怎么办？”我问道。
“用那把铰刀，剪开伤口旁边的肉，只有这样才可以将箭头取出来。你要记住，剪开皮肉的时候，要避开那些白色的筋胳，否则我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残废。”
我拿着铰刀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逍遥子道：“你做过斗奴，流血骨折是经常的事，在九道山庄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这些简单的外创清理绝对难不倒你。”
他没有说错，我在做斗奴的时候，每次受伤或者被人毒打，我都会用最原始的方法照顾自己，那时候我心无惧意，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明天，生存的目的只是让自己不会现在就倒下，但这一刻，我的身下却是活生生的人，我又怎能下得了手？
逍遥子仍然背对着我，道：“动手吧，就将我当成是你的奴隶朋友。”
我撕下一块麻布，捆卷成束，递到逍遥子的口边。
他拒绝了，道：“我这张嘴是用来说话和品尝美味的，不是用来咬这些破烂布。你只管动手，我正好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你。”
我小心将自己的衣袖束好，然后仔细观察逍遥子的伤口。
“孟夫子说过，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这话真他妈的对极了，方邑伯这个人你一定要小心，说好了用十六个杀手对付我，实际上还有一个杀手他不说出来，我就是这样才中了毒手。”
我头也不抬，附和道：“那只能怪你不小心。”
逍遥子用力捶了一下大地，道：“如果你日后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一个叫唐锲的人。”
“他是谁？”
“是一个会吹排箫的年轻人，他混在方家的乐工里，箫也吹得很好，这些要命的弩箭就是从他的箫里发射。我直到现在才回来，就是要等腿上的伤口复原。”
我望了一眼逍遥子股尻上的伤口，道：“是谁帮你治好了腿上的伤？”
逍遥子眦着好看的牙齿，道：“笑话，除了我自己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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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口附近的皮肉铰开之后，鲜血连同黄脓一起流了出来。
箭镞是旋转着钉入逍遥子的肉里，借着日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些细白色的筋胳就缠绕在箭头上。
好狠毒的箭。
我把平时吃饭的短箸磨尖磨细，先用它挑起旁边的肉筋，然后另一只手沿着反方向旋转箭杆，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将箭头取了出来。
逍遥子舒了口气，道：“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但满屋的金银玉帛居然碰都不碰。”
“你刚才也说了，为富不仁，我虽然没有名字，却不想做那样的富人。”
“你的话也同样不能相信。”逍遥子笑了，又道：“你想学武功？”
“那也要等到你伤好之后。”
“我趴在地上也可以教你天下无双的剑术。”
“你的话比我的更不能信。”
逍遥子正色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做了几年的斗奴，身手、反应和格斗的经验都有了，这些不用我多费唇舌，你欠缺的只是不懂使剑的方法。”
我拿起长剑向着空中虚劈几下，剑风划空而过，带着呼呼的风声。
逍遥子叹了口气，道：“你这不叫武功，劲力全用在无谓的地方。”
“我不懂。”
“假想你面前就有一个仇人，你用你全身的力气刺他。”
我双手紧握剑柄，向前直刺。
逍遥子又开始摇头，道：“你用的只是手腕上的力量，这样远远不够。”
“要怎样才够？”
“要用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去刺出去。”
我再试了一剑，但觉察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再去看我的剑。”
我拿起逍遥子的剑，发现它比我想像中的重，却没有我想像中的锋利，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的剑是可以砍金削玉的名剑。”
“我的剑却可以刺穿重重盔甲，甚至刺穿樊笼，这是因为我懂得用剑的力道。”
我凝望着逍遥子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海水一般湛蓝和清澈。
“初等剑手用腕力，中等剑手用臂力、肩力和腰力，真正的高手，用的是肌肉里的能量。”
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逍遥子解释道：“有些人平时很瘦小，但危急关头却可以扛起千斤巨鼎，这是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本身的力量的确不能够这样做，但如果有些事激发了他体内的能量，那情况就会不同。你有没有听说过，几百年前有位名字叫渠的楚人，他是第八还是第九位国君我就忘记了，但他却是一位神箭手。”
我的眼里流露出尊敬的神色，忍不住道：“你说的是渠遇猛虎，射箭入石的故事，据说他的箭术，就连羿也比不上。”
逍遥子的眼里也是一片悠然神往，道：“力气再大的人也不可能将箭杆箭翎一起射入石里，渠能够做得到，是因为他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他认为猛虎就在面前，所以他身体里的能量一下子激发出来。”
我有些明白，道：“你是说，平时我们杂食五谷，当中有很多的能量就储存在我们的筋骨肌肉和内脏，当遇到一些生死攸关的事件，这些能量就会爆发出来，救我们的命。”
逍遥子点了点头，道：“但你说的还不够，要练成绝世的剑术，就要锻炼自己，锻炼到随时可以将体内的能量拿出来，为己所用。”
“要怎样才能练？”
“从现在起，你每天做的事，就是用你的剑，刺向空中的太阳，每一刺你都要用尽全力去刺，直到你可以感受到，用剑的力道不是你的腕力或者臂力，而且来自你体内的能量。”
“那要练习多少次？”
“每个人的资质和领悟不同，如果你生存的目的就是要练好这套剑道，那你就一直练下去，三十万剑不够，那就四十万剑，四十万剑不够，那就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