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订婚宴上的不速之客

第五章 订婚宴上的不速之客

第五章 订婚宴上的不速之客

正月初八 残雪依旧。

布尔一家按照当地的习俗,带着糍粑、酒、肉、米、面、糖等到月儿家“过礼”,主要是让女方请家族亲友喝喜酒、认新亲。本来,苗家的婚嫁仪式很多,在“过礼”之前,男方必须备礼物,央请媒人去女方家“讨口风”,女家如高兴热情,说明有意开亲,媒人便回告男家,相机前去正式提亲。提亲后才是订婚过礼。一则是因为蓝布两家是世交,所以有些程序能省就省。二则布尔的阿妈希望快一点把事情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堂屋,高朋满座。月儿坐在阿爸的身边。她穿一件粉色大衣,雪白的围巾衬出她姣好的面容,然而脸上却全无半点喜气。布尔紧挨着阿妈。他穿一套黑色小西装,一条粉色的领带与月儿的大衣十分相配,又不失庄重的气息。他一直偷偷地看着月儿,眼睛里有的是爱恋,是担心,是不忍……

一个清瘦的老人站了起来,他拿起烟斗在鞋底上敲了敲,堂屋就安静下来。这个姓赵的老人在当地德高望重,但凡哪家结亲嫁女,哪家老人过世,都是由他来主持。寨子上的人都尊称他“赵大爷”。只见他用右手捋了捋他的几缕白髯,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今天,邀请亲朋好友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一个重大事件要向大家宣布。想必大家都知道,蓝家与布家几十年交情了。布一去世多年,儿子布尔像他的父亲一样,聪明机智,孝顺能干。他已经按照礼数前来提亲。石头已经同意将月儿……”赵老说到这里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月儿。月儿正低垂着头,泪水悬然欲滴。他再看看石头,石头脸色凝重。赵爷爷年至耄耋,他亲自主持的婚嫁数百件,哪一次男女双方不是欢天喜地的?哪有今日这样的场面?一个雨带梨花、满腹忧伤;一个内心惶恐、忧心忡忡。见过诸多世面的他心里明白:这是一个悲剧,而自己将是这个悲剧的刽子手,想到这里,赵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布尔的母亲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这个女人,丈夫去世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这10年,她愈发精明了。她明白布尔喜欢月儿,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月儿。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环视周围,然后说道:“各位亲朋好友,这里本来没有我说话的资格。无奈我家男人已去世多年。这10多年来,是石头兄弟在照顾我们孤儿寡母。这份真情,我一个农村妇女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了的。还好,布尔喜欢月儿,他愿意一生一世照顾月儿。这了却了我多年的心事,相信布一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她说完,缓缓地坐下,只是一直看着石头,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祈求、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狡黠。

石头端起一杯酒缓缓地站起来,他说:“想当年,我和阿一哥从深山里出来,一起出生入死,这份情比兄弟还要亲。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石头。这份情我愿意用一生去偿还。现在,两个孩子能够彼此喜欢,真是一件大喜事呀!今天我就慎重向各位叔伯兄弟宣布:蓝布两家结为……”

“阿爸……”月儿喊。此时,她心里难过极了。生活于她,突然变得狰狞可怕起来。石头没有看月儿,而是冷冷地接着说道:“蓝布两家结为……”

“不可以!”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堂屋一下子就鼎沸了。

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随意的牛仔裤,满是泥土的鞋子。黑白相间的围巾和背包上还有几片残雪。他站在那里,迎着所有的目光,居然无所畏惧。

“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布尔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锐利,咄咄逼人。

“当然有说话的资格。”他说着,一边拿下背包,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残雪,然后径直向月儿走过来。

月儿抬起头,她说什么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晓得说些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的脑袋都反应不过来。

他走过来,缓缓地,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越发的温暖,伸出手,他说:“来,到我这里来,月儿。”月儿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他。“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看着月儿苍白憔悴的脸和脸上滚落的泪水心疼不已。

布尔的脸越来越难看,与幸福擦肩而过的感觉并不好。眼看10年的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了,不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母亲看着布尔颓然的表情,她“嗖”地一下窜到月儿的面前,把月儿拖到身后,脸色铁青地说:“这是我们蓝布两家的事情,请你出去!”

“只要是与月儿有关的事情,我就要管。”

“这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吧。”说到这里,她冷笑了几声,然后看着石头。

“年青人,这是我的家事。你虽说远来是客,但是不应该这样不明事理吧?”

“蓝叔叔,请允许我先作一下自我介绍。”说着,他将月儿拉到身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又轻轻地擦去月儿眼角的泪水。“我叫杜一乡,是月儿的男朋友。”话音刚落,月儿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一乡,他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有他这个男朋友?不行,我得说出实情。

“我和一乡……”月儿争辩道。

“我们谈恋爱三个月了。”一乡接着月儿的话说道,“今天我就是专程来拜访你们的。”月儿抬头望着一乡压低嗓音说:“杜一乡,你在搞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乡轻轻地说:“我是在救你”。

“月儿已经恋爱了。”“她早就有男朋友了。”大家都议论纷纷:怪不得月儿一直在流泪哦?怪不得石头脸色那么难看?怪不得瑛谷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老缓缓地站起来,用烟斗敲了敲桌子。堂屋立刻变得安静下来。“一女不能许二家。石头,这事情恐怕不妥。”他顿了顿说“我都80多岁了,还没有见过今天的事情。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看双方还是商量好了再定不迟。”说着他收起烟斗往外走。

“赵大爷,您看这样恐怕不行吧?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不相识的外地人随便说几句话就毁了孩子的幸福呀。再说我和石头都不晓得月儿在谈恋爱。这……还要麻烦你……”

夜,漆黑。远山,已经模糊成一张淡淡的水墨画。只有近处的梯田,在屋内灯光的照射下,洁白一片。那寒气,似乎从窗外漫了进来。尽管月儿穿着厚厚的大衣,却依旧牙齿打颤。石头的脸色除了铁青以后,没有一点表情。他只是不停地抽烟。屋子里不一会儿就弥漫着烟雾。

“石头兄弟,今天这事……?”布尔的阿妈说这话的时候,用眼睛扫了一下月儿和一乡。那目光就像是锐利的刀子,刮得月儿的脸生疼生疼的。“你得给我,给布尔一个交待。”她说完,还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表姐,您放心。”石头一边说一边看着月儿,那目光冷得像是屋檐上挂的冰条。月儿忍不住朝一乡靠了靠。一乡一伸手将月儿拉在身后。

“月儿,你老实说你和这臭小子是什么关系?“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月儿在阿爸的目光下,总是无所隐藏。她又抬头看了看一乡。一乡正笑着对她点头。

“叔叔,我已经说了,月儿是我的女朋友。”杜一乡虽然在说话,但是目光却一直看着月儿,那目光如同九寨沟的海子,温柔而深邃。月儿在这个男孩子这样地注视下有点心慌。

“月儿,我要你说。”石头望着月儿。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月儿二十岁了,还没有撒过谎。

月儿的心抖得厉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实话吧,她真的不愿意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给稀里糊涂毁了。说假话吧,被阿爸知道了,那不是更糟。“我……”月儿因为过度紧张,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时,她感觉手指尖传来了一阵暖意。月儿明白,一乡是想告诉她不要怕。月儿抬起头来,说道:“他是我的男朋友。”她心里想谎言就是这样给逼出来的。说谎其实并不是很难。

“你为什么不早说?”石头厉声问道。

“我……我……”

“石头,你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吗?”阿妈终于在旁边开腔了。

“是啊,阿姐一回来你就逼着她订婚。你从来就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阿爸,你太野蛮了。”水儿附和道。

“石头兄弟,这布尔和月儿的婚事,可是定下了的。总不能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臭小子就给吹了吧。那寨子里的人会怎么议论?”布尔的阿妈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一旁的布尔拉了拉她的衣角,说道:“阿妈,我们回去吧。蓝叔叔会处理的。”哪里知道她眼睛一瞪,说道:“你真是一个窝囊废。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抢去了,也不敢争。我真是很失望。”说着她眼泪就流下来了,“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阿爸?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天理了吗?我们孤儿寡母就活该挨人欺负。”她说着就嚎哭起来。

“表姐,你别……”瑛谷去搀扶她。她却一把将瑛谷推到一边。

“表姨,你怎么能这样呢?现在都是讲究婚姻自由。你这样做,不但毁了我阿姐的幸福,也毁了布尔哥的幸福呀。”水儿劝道。

“阿妈,我们回去吧。”布一祈求道。他打小和月儿一起长大。虽然喜欢月儿,但是他更希望月儿能够得到幸福。可是阿妈却全然不管。

“闭嘴!你这个臭小子!” “啪”的一声。布尔的脸上是一个又红又鲜明的手板印。“别人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也就罢了,哪有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你身上有一点你父亲的样子,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布尔的阿妈此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生活的艰难。

这一句句在石头的耳朵里,就如同刀刺一般。这些年,石头的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那就是布一因为救自己而英年早逝。正是因为这样,表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正是因为这样,布尔才没有了父亲。纵有千般万般理由,只有碰到布一,在石头的心里,所有的理由都不重要了。哪怕是关系到自己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石头沉吟片刻,仍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许他不确定自己的这个决定将会怎样影响到女儿的幸福。他爱月儿,没有谁比他更希望月儿能得到幸福。但是他更不想负了布一。“和布一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石头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放下手里的烟斗,像是做了一个重要决断一样说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你们只能是同学关系。在我心里我只有一个女婿,他就是布尔。”他的语气,不容置辩。

“蓝叔叔,月儿一直说她有一个多么爱她的父亲,有一个多么温馨的家庭。我也一直相信。因为只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月儿这样善良、乐观的女孩。但是我今天才知道月儿错了。你爱的不是她,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所谓的一诺千金。这样的父亲,为了一个近乎愚蠢的承诺,就将毁了三个人的幸福。这样的父亲还值得敬重吗?”一乡说这话的时候,月儿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

“你给我闭嘴!闭嘴!”石头咆哮道,“我是她父亲,我给了她生命,我就有权决定她的生活。”石头像一头狮子,不可侵犯的尊严遭到了顶撞,此时他怒发冲冠。

“蓝叔叔,你说得很对,是你给了她生命。但是你并没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活。月儿不是你的附庸品,她属于她自己。她的未来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一乡说完,再次握住月儿的手深情的说“而且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你,也不可以。”

“杜一乡……”石头额上青筋暴起。盛怒已经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狂暴。“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石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停了停说,“这件事,绝无更改。”

所有的人都不再言语。杜一乡正准备说些什么。月儿拉了拉他的衣袖,叫他不要再吱声。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挽着发髻的老人走了进来。她七十来岁的样子,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眉眼间慈祥得很。特别是那满脸的皱纹,像是秋日下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缓缓地走进来,石头赶紧走过来搀扶她坐下。月儿的阿妈也跟了过来,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妈”,便不再说话。

“石头。”她喊道。那声音温言细语的,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石头却突然变得谦卑起来。

“阿妈,您怎么来了?”石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阿妈,您看这大冬天的,天冷路滑。万一你摔着了,不是让我和石头心里不安吗?”月儿的阿妈也在一旁一边说一边将椅子上的暖手包递给她。

阿妈没有接,而是朝着月儿说:“过来,月儿。”

月儿顺从地来到她身边,轻轻蹲下身子,头伏在她的胸前,只喊了一声“外婆”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流。

“别怕,月儿,有外婆在。”老人轻轻地拍了拍月儿的手背。

“石头,什么绝无更改?说给阿妈听听。”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阿妈……您,这叫我怎么说?”石头虽然是一个粗人,但是向来都很孝顺。自己打小无父无母,所以一直将岳母当作自己的亲娘。在亲娘面前,他规矩得像个小学生。

“姑,是这样的。石头兄弟答应将月儿许给你侄孙布尔。您说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布尔的阿妈抢着道。

“达雅……”外婆的眼神扫过达雅。达雅在表姑注视下不再说话。

外婆再次看着石头,说:“对了,石头,你和瑛谷结婚多少年了?”停了停她接着说,“好像快二十五年了吧。”

“阿妈,是的。我们结婚还差三个月就已经二十五年了。”石头毕恭毕敬。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将瑛谷嫁给你?甚至不惜毁了她和镇上朱家的亲事?”外婆问道。

“是阿妈错爱。”石头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当年阿妈为了自己的婚事与岳父翻了脸的往事,就觉得感激。

“你错了,虽然你勤劳善良的个性我喜欢,但是我绝对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与你阿爸,与镇上朱家翻脸的。更不会仅仅因为此就将我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交给你。石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吗?”外婆突然问道。

“……”石头一脸茫然,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娶到瑛谷,是因为自己勤劳善良的性格讨老人喜欢,却不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是因为你的那句‘你会给瑛谷一辈子的幸福’打动了我。你说你和瑛谷是彼此相爱的,有爱情的婚姻才是幸福的婚姻。你可还记得?”

这话让石头心头一震。这些年呀,为了生计而东奔西走。特别是布一去世后,他一个人的肩头上承担着两个家庭的重担。他都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如此轰轰烈烈的爱情。想到自己当年在瑛谷家站了一天一夜的往事,想到自己说过要给瑛谷一辈子的幸福时,石头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石头,我真想不到你会走你阿爸的老路。当年你不是问他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对儿女真正的爱吗?那么今天你又是在干什么呢?”阿妈语气中是强烈的失望。

“阿妈……”石头不晓得如何说是好。

“你难道就不能放你的亲生女儿一条生路?”外婆质问。

“可是布一哥……”石头欲言又止。

“布一是个好孩子,他如果在的话,他一定是希望两个孩子幸福。”外婆说。

“可是姑,这对布尔太不公平了。”达雅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达雅,我当然希望两个孩子能够成为一家人,但是也不能因为有这样的私心就毁了他们一辈子的幸福呀。这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关键要看孩子们的想法。”说着她朝不远处的布尔招招手。布尔顺从地走到她的身边,喊了一声“姑婆”。虽然达雅只是她的表侄女。但是达雅父亲去世母亲再嫁后,她在姑姑家和瑛谷一起长大。虽然是表姐妹,却如同亲姐妹一般,即使是布尔也恭恭敬敬地叫“姑婆”。

外婆笑了笑,慈爱地说:“小布尔,姑婆想问问你的想法。”她用温和而慈爱的目光看着布尔,接着说:“孩子呀,你打小没有了阿爸。姑婆比谁都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说着,她拍了拍布尔的手。

“姑婆,我……我喜欢月儿。”布尔看了看不远处的一乡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尊重她的选择。”

“月儿……”外婆看着月儿,眼睛里是鼓励与支持。

月儿看看一乡,又看了看身边的布尔。布尔的神情甚是落寂。或许,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而言,没有什么样的打击比现在更大了吧。

“外婆,我还不想考虑这些事情,我现在还年青,应该多学点知识。”

外婆点点头,说:“是应该趁年轻,多学点知识。山村里也能飞出金凤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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