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感情人节
清晨,沉寂了一冬的山谷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绯红的阳光从山那边倾泻下来,那银装素裹的山川河流都露出了羞涩的笑脸。河面上泛起袅袅的白气。月儿和一乡走在河边的柳树下,柳树终于挣脱了冬的禁锢,在料峭的春风中,抖落一冬的寒意。
“今天是个好天气!”月儿用手拂过柳枝,朝着阳光说。尽管柳枝依旧是僵硬的,但是却不似从前的冰凉。
阳光下的月儿是那样快乐、健康。一乡说:“冬天终于过去了!”说完,他伸开双臂,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气息裹在冰冷的寒雪中,它穿过肺腑的时候,清凉又惬意。积雪正在消融,河水也清凉了,正欢快地唱着歌谣,将一路的光亮留给了岸边泥土中正在探头的小草。
“你看,月儿,真美!”
月儿笑了,皱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一乡,你怎么会来这里?”月儿突然问道。
“我……我……”一乡突然脸有些红了。“我走亲戚家,顺道来看看你。”说道这里,一乡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掩饰后的尴尬。
“哦,说实话,我还要谢谢你呢。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月儿感激地说。
“我们都是好朋友,还说这些。”一乡笑着说,“不然回学校了,你就请我吃饭吧。”说着他就笑了,那嘴角轻轻地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等等我,阿姐,等等我。”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水儿的声音在这个冰雪消融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一乡和月儿回过头去,正看见水儿一蹦一跳地过来。那两条辫子还在风中甩来甩去。水儿跑近,脸红扑扑的,还喘着粗气呢。
“一乡哥,你知不知道我好崇拜你哦!”水儿馋着脸说道。
“是吗?小家伙的话我是不相信的哦。”一乡故意一本正经的说。
“真的,从前我觉得布尔哥是最好的人。现在才知道还是你对我的阿姐好。一乡哥,你以后就当我姐夫算了。”这婚姻大事,就这样叫水儿决定了。
“死丫头,你胡说些什么?”月儿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阿姐,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一乡哥是真心喜欢你的哦。”水儿认真的样子更显得稚气可爱。姐妹俩就在雪地里打闹起来。
一晃三天过去了。雪已经完全融化了,河水也涨了。屋前的山虽然仍然有些单调,但是似乎正在挣脱些什么。那生机与活力将破茧而出。院子里的一丛迎春花在阳光下终于绽放了笑脸,鹅黄的花朵正在春风中招摇着。
“月儿,明天就要上学了。”坐在院子里的外婆说道。月儿一边为外婆梳头一边应道。外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是重重叠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婆老了。
“外婆,您要注意身体呀。”月儿说着为外婆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外婆知道。外婆还得把身子养得好好的,将来等我孙女孝敬我呢。倒是你,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家里的事情就不要再 担心了,一切有外婆呢。”外婆用她的手拍了拍月儿搭在她肩上的手。月儿看见那手青筋暴起,却又感觉是那样地温暖实在。
“外婆,就数你最疼月儿了。”月儿蹲下来,靠在外婆的胸前。一想起这十多天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委屈。就月儿而言,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曾经那么爱她的阿爸都到哪里去了?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亲身女儿?
“月儿,听外婆说。”外婆用手擦掉月儿眼角的泪水,看着月儿的眼睛说,“不要恨你的阿爸,他是爱你的。大人的许多想法,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不爱你。”月儿看见外婆那温和慈爱的脸上全是岁月的沧桑。
或者,生活中总是有伤害吧。月儿想。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虽然它还没照射到我们的身上。但是我们不能说太阳没有发光呀。”是啊,俩人坐在屋檐下。“就像你阿爸对你的爱一样。你明白吗?”外婆的目光清澈,满脸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一朵秋日的菊花。
月儿点了点头。也许,月儿终于迎来了她生命里的春天。
和一乡坐大巴车的时候,月儿第一次没有回头,对于故乡,对于阿爸,月儿突然不晓得用怎样的目光去注视。或者那并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爱了。因为太爱了,所以反而不知道如何爱了。就像这个寒假,月儿天天数着回家的日子,她多么想回到家和阿爸阿妈多呆会儿,静静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围着火炕看窗外的夜空,或者读读书。却不曾想到这样一件没有任何预兆的事件突然出现。毫无疑问,在这个事件中,受伤的人很多,而受伤最深的人却是月儿和布尔。
月儿看着车外飞扑而去的山村和树木,却不敢回头。其实她可以感觉到此刻阿妈肝肠寸断的痛苦。但是她不敢回头,她害怕一回头就会泪流满面。可是即使没有回头,她依然落泪了。
杜一乡递给月儿一张纸巾。他明白此刻的月儿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发泄。也许,流泪就是最好的疗伤方式吧。
月儿接过纸巾,却没有用纸巾拭干眼角的泪水,而是任凛冽的风拂过面颊。她希望这风能吹干她眼角的泪水,能抚平她心灵的伤痕。
今年开学得早。2月13日上午,校园里就有着一种平常不曾有的喜悦。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一样。
“思若,这,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连蓝月儿这样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诡异。月儿大多数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属于那种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思若经常教导她要“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是她总是不放在心上。
“月儿,我早就跟你说过,读大学不能像你这样。你就是不听。今天,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思若眉毛一挑,那神情无比动人。
和思若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月儿都是顺从的。思若的思维跳跃,思想前卫,和月儿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所以,月儿和不说话,只是跟着思若回到宿舍。
思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长及脚踝的礼服。那是一件极其华丽的礼服。在月儿看来,她只有用“华丽”这个词语来形容。那礼服,有着秋天天空才有的高远与湛蓝。胸前,一排璀璨夺目的水钻,让人睁不开眼睛。
“好漂亮的裙子!”月儿用手摸了摸,不知道是用什么衣料做成的,只是觉得无比额光滑无比的柔软。
“月儿, 来,穿上我看看。”思若将蓝色的礼服递给月儿。
“我穿?”月儿一时半会没有反映过来。“好好的,我干嘛要换衣服?”
“你不是再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穿上这礼服,我就告诉你。”思若笑起来的样子,总是那样的明艳动人。
月儿穿上这条抹胸礼物,觉得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好像刚刚还是一直丑小鸭,旋即就变成了白天鹅一般。
“你看,我们的月儿多漂亮啊!”思若将月儿拉到镜子前面,“你就是我眼里的‘蓝色梦幻’”。
“蓝色梦幻?”
“我给这件礼服取了一个超美的名字——蓝色梦幻。你看贴切吗?”
月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修长的脖颈,因为这抹胸的礼服,显得愈加修长了。那特别的蓝色,衬得自己原本并不白皙的皮肤,也更加的白皙晶莹了。特别是那及地的裙裾,显得整个身子更加的修长,更加的高挑。这裙子,就好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和王子跳舞的时候穿的那一条。只是不知道,梦醒以后,灰姑娘会不会独自忧伤。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隆重?”月儿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问。
“明天晚上,学校有一个大型活动。你知道吗?”思若一看到月儿茫然的眼神,就忍不住摇头教训她,“都告诉你不能死读书。就是不信。连‘浪漫相约——我们的情人节”,你都不知道?”
“‘浪漫相约——我们的情人节’?我……我有没有情人,过什么情人节?”月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情人”这个词语,在月儿眼中,有着太多暧昧的味道。这种词语,月儿如何能够接受?特别是在目前这种心境下。
“瞧你,瞧你,又是这样!”思若看着月儿,“你都是个大学生了,怎么还像个中学生?这话,以后不准说了。明天跟着我去。”思若转过身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雪白的毛皮披肩递给月儿,外面天冷,明天就披着这个。
“那你呢?穿什么?”月儿知道拗不过思若。
“我自然准备好了。不过……现在不穿。明天给你一个惊喜吧。”思若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是什么特大秘密一般。
“这情人节的活动,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月儿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咕。
“你一天到晚死读书,读死书。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告诉你,这话动是我策划、提议、组织的。”
“是吗?是什么回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月儿拉着思若坐下,让她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自己。
那是上一学期期末考试前,思若闲着没有事情干,新书刚刚签售完毕,剩下的只有一些后续的工作,比如配合出版社进行一下宣传,或者做一些简单的专访。唐思若心里想着,能不能过一个有意思的情人节。情人节,对于很多人来说,还很陌生。但是对于经常出入于上流社会的唐思若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于是,她就准备把 “情人节活动方案”的议案上报了学院学生会委员扩大会议。唐思若不是学生会委员会的,她目前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
会议是在一个下午举行的。来参加会议的都是本届学生会的委员。学生会主席郑子豪已经大三了,他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很沉稳的样子。据说,郑子豪虽然才大三,已经签约了一家著名的杂志担任副主编。据说,他从小学到现在,几乎包揽了他参加过的奥数所有金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郑子豪却不愿意成为一个数学家。
唐思若对郑子豪这样的人物也略有耳闻。但是,唐思若见到任何人都是淡定的。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就比如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不也是一个奇迹吗?她不也觉得顺理成章?
学生会秘书长陈楚让唐思若介绍自己的提议。唐思若站起来,走上主席台发言席发言。那时候,整个会场突然就安静下了。唐思若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修身套裙,一条油光水滑的毛皮围巾将她修长的脖颈衬得更加修长了。她的一头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走路的姿势摇摆着。不知道为什么,唐思若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具有别人所不具有的魅力。
“这女孩,是谁?”郑子豪侧过脸问他旁边的陈楚。
“听说她是宣传部的副部长唐思若。该不会是中文系那个美女作家唐思若吧?”陈楚一直没有见过宣传部的唐思若,还以为不过是同名同姓而已。
“你说的是美女爱情小说家唐思若吗?”郑子豪看了一眼唐思若。他一直喜欢看唐思若的爱情小说。可以说,他是唐思若最忠实的粉丝。却不知道唐思若就在自己的学校,就在自己的身边。
“各位委员,我是宣传部的唐思若。”唐思若的声音不是最悦耳动听的。也许是因为近段时间参加了太多的专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正是这种略微带着沙哑的声音,从这样一个近乎传奇的人嘴巴的说出来,反而带有无限的魅力。至少,郑子豪认为是这样的。
“相传有个古罗马青年基督教传教士圣瓦伦丁,冒险传播基督教义,被捕入狱,感动了老狱吏和他双目失明的女儿,得到了他们悉心照料。临刑前圣瓦伦丁给姑娘写了封信,表明了对姑娘的深情。在他被处死的当天,盲女在他墓前种了一棵开红花的杏树,以寄托自己的情思。这一天就是2月14日。现在,在情人节里,许多小伙子还把求爱的圣瓦伦丁的明信片做成精美的工艺品,剪成蝴蝶和鲜花,以表示心诚志坚。姑娘们晚上将月桂树叶放在枕头上,希望梦见自己的情人。通常在情人节这一天,男孩将一枝半开的红玫瑰作为情人节送给女孩的最佳礼物,而姑娘则以一盒心形巧克力作为回赠的礼物。”唐思若用娓娓动听的声音诉说着这个凄美但是又无比感人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沉醉在其中。
“我想提议,在学院内由学生会主办我校历史上的第一届‘情人节’活动。活动方案已经发到各位委员的手中。”唐思若缓缓地走下发言台,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郑子豪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一般,总是注视着唐思若。
唐思若迎着郑子豪的目光,居然微笑着点头。那时候,郑子豪慌乱得像一只被金钱豹发现的兔子,羞红了脸。
委员们看了唐思若提前复印好的活动方案,都在窃窃私语。
“各位同学,各位委员,我说一下我的想法。”站起来说话的是学生会政教部的部长董宇。董宇原本不叫董宇,上大学前一年,他突然将名字改成了董宇。据说,出生于军人世家的董宇有一个很富有时代特色的名字——董爱国。“我们青年人聚集在这里,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更不是来交朋识友的。目前,国内外形式大家都知道。我国走上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全国各地都在进行经济建设。在这个国家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时候,我们作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作为社会主义建设的生力军,却在学校大张旗鼓地过什么情人节。”董宇说话的时候,身体站得像一棵松,每一句话都是中气十足,一看就是接受过最为严格的军事训练的人。
“郑主席,我认为这一活动既不能提高同学们的能力,也不能培养他们的爱国情怀和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反而会给学生一种错误的信号——在学校谈恋爱是理所应当的。那以后,我们政教处的工作怎么开展。”董宇说这话,并不是对唐思若有意见。在90年度末期,社会处于高度转型的时期,各种西方的新思潮以各种形式传入我国,对全国老百姓,尤其是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产生了巨大地冲击。国内外媒体都在高呼“象牙塔的纯洁不再!”。在大学里,政教处就承担着惩戒、处罚违纪学生和维护校园风气的重任。
“各位同学,我叫叶子诚,是一名普通的干事。”叶子诚个子高高大大的,流着一头长发,一双眼睛很大,望着别人的时候,他总是眯起眼睛。此时,他就眯起眼睛看着董宇,“我不占成董部长的观点。董部长刚刚说,我们的国家处于社会转型期,走上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那么,我想问我们的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建设者?是和十年二十年前一样抡铁锤的‘标兵’,还是具有开阔视野与不断创新的新型人才?”叶子诚说话的时候,用手抚了抚垂下来的长发,接着说,“未来的社会,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一个创新的社会,一个西方新思想与国内传统民族文化不断冲击与融合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社会变型的时期,如果我们还用从前的要求来要求自己,那与‘锁国’何异?”
同学们各自表达着自己的观点。整个会议,可以说是唇枪舌战。
郑子豪用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在学生会里,郑子豪有着绝对的权威。“同学们,我觉得大家的争论,是新旧思想的交锋,展现了很浓郁的思辩氛围。今天这个会议,开得有价值,不在于我们决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思考了什么。这,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尤其是像我们这样年轻的人来说,尤为重要。”
“至于情人节这个活动方案,我个人是很赞同的。但是,我们学生会不单单是一个个体,更是一个团体。是整个学员最重要的学生组织,因此,我们要向全体学生负责,向校委会负责。所以,今天我们暂时不通过该提议。由我直接提交校委会,看是否能审核通过。
会后,郑子豪将“情人节活动”的议案提交校委会。奇怪的是,教委会居然全体通过了该议案。
新学期一开学校园里关于“情人节”活动的关注度尤为高。男孩子们都盘算着,带哪一个女生作为自己的舞伴。女孩子们都想着,穿哪一件长裙更为飘逸动人。
2月13日傍晚,天空中的残霞已经褪尽了。这北方的校园里,依旧寒冷。远处的湖泊上,冰还没有融化,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白晃晃的湖面。道路旁边的园圃里,平常的日子,都是姹紫嫣红的,但是现在却也在雪被之下,看不到一丝的绿意。
月儿一个人走在小径上,不知道为什么,她依然无法从正月初八的那场变故中走出来。布尔,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难道从此以后,真的形同陌路?以后,她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布尔,面对表姑达雅?更重要的是阿爸,他的决绝,他的野蛮,将月儿的心,伤得鲜血淋漓。月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脆弱?
“月儿,怎么一个人在逛?这么冷的天。”
月儿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全然没有注意迎面而来的谢意。“没有事情,随便走走。”
“我正准备去宿舍找你呢。”谢意站在月儿的面前,搔了搔后脑勺说,“今天晚上的舞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你愿意吗?”谢意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通红通红的。
“舞会?我……我不会跳舞。”月儿 神情有些恍惚,还没想起思若跟她说过的“浪漫相约——我们的情人节”这件事情来。
“没事,我可以教你。”谢意说着就往前走,好像生怕月儿推辞一般,“说定了,我明天下午六点钟来接你。”
第二天下午五点过一点,天就开始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了。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让月儿琢磨不定。思若不在宿舍,只给她留了一张条子,说有事,先去舞会现场了。宿舍里的同学,也三三俩俩都去参加舞会了。
月儿站在窗前,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恍惚中以为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那个残雪依旧的正月初八。她实在不敢相信,如果那一天,杜一乡没有出现,会是怎样的结果?其实,从前她并不讨厌布尔。甚至,她很依赖布尔。布尔聪明,调皮,总是能给她和水儿带来的欢乐。不管在任何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保护自己和水儿。那时候,她的心中,甚至有一个小小的位置,是留给布尔的。
可是,她还没有准备好,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对待布尔。她还没有做好这样一个决定,决定从此一生,就只爱他一个。在她的心里,这,不是爱情。她还无法接受,一个一直呵护她、关爱她的兄长,某一天用含情脉脉地眼光注视自己。
月儿看着窗外,想着自己的心事。恍惚中,有一个人影在像她挥手。是谢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意,已经到了。
可是,自己决定好了吗?谢意,是自己等待的那个人吗?月儿不知道。她只是知道,自己突然感觉到了,谢意的某些炙热的情感。这份炙热的情感,让她有一些不安。这种不安,和她面对布尔的感觉居然惊人相似。
换好思若为她准备的“蓝色梦幻”,披上思若为她挑选的白色毛皮披肩,月儿将自己的长发绾起来,别上一枚古朴的银簪子,再将一串古朴的银项链挂在脖子上。那项链,与身上这件梦幻般蓝色的礼服原本并不相配。礼服浪漫、大气又时尚。而银质首饰总是给人太朴素的感觉。但是,一则月儿对穿衣打扮并不在行,二则她实在也找不出能和这礼服相配的首饰。
谢意站在楼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谢意觉得,这个黄昏,真的有些唯美。有点像诗,更像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意境。从月儿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和他并肩走在薄雪覆盖的小径上,再到他们一起走进大厅。谢意觉得,这一切好像是梦。月儿穿着紫色长裙,披着雪白的毛皮披肩,和他并肩走在情人节的黄昏。他觉得,这一切,是梦。唯有梦,才会如此完美,如此幸福。
大厅里温暖如春。女孩子们脱掉臃肿的棉衣,穿上缤纷的长裙。粉色、白色、黄色、橘色、紫色、蓝色……各种各样的颜色都有。这里,好像是姹紫嫣红的花园,让人眼花缭乱。大厅的中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品。有糕点、饮料、水果,还有一排排高脚的酒杯。三三俩俩的同学,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握着细细地酒杯,或者颔首浅笑,或者浅酌美酒。
月儿第一次看见这样华丽的大厅,她有些眩晕。更觉得这些人,怎么没有一个人认识。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乡,我在这里。”谢意视力极好,一下子就看见了穿着礼服的杜一乡。
杜一乡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小礼服,里面洁白的衬衫领子翻出来,看起来倒也英俊不凡的样子。他笑着走过了,“你小子,就说不见了。原来是去接月儿去了。”
看着月儿,他没有说话。月儿也没有说话。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和杜一乡说些什么。自己,和杜一乡,不能算不熟悉。但是,在这种场合下,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月儿, 你最近好吗?”杜一乡递给月儿一杯果汁,然后轻声地问。
“还好。谢谢!”月儿不知道该怎么和杜一乡诉说她的心境。而且是在现在这样的场合。
全场突然静下来,郑子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发言台:“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这是一个浪漫之夜,更是一个迷人之夜。万众期待的——‘浪漫之夜,我们的情人节’活动就要拉开序幕。现在,我们有请活动的发起者,活动的赞助者唐思若小姐。”
大门,徐徐拉开。身着黄色礼服的思若好似一朵绽放的牡丹,那样的华贵,让人不敢逼视。她缓缓地走来,顾盼生姿。面对如潮的人流,她好像是最美的凤凰,有着睥睨众人的气度与胸襟。
郑子豪此时觉得一阵炫目。他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此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缕月光轻吻,又或者被一道闪电击中,唯有长久的炫目。是的,在他的心里,如果也有无法触及的女神,他觉得这个女神就是唐思若。
唐思若的目光,不在郑子豪那里。她缓缓地来到大厅中央,甚至是走上了发言台。她始终望着杜一乡。是的,嫦娥也许是每一个人的梦中情人。但是,嫦娥一生钟情的,却实后羿。也许,唐思若是嫦娥,不管吴刚如何年年岁岁地伐桂,也无法走进她的心门。因为,她的心里早已经住着一个人。
杜一乡察觉到思若炙热的目光,他点头客气地笑一下,然后就转过头看着她身旁的月儿。月儿呢?她望着远处的思若,为她欢喜为她高兴。因为,她知道,思若就应该是这样的光彩照人。
随着优美的旋律,第一支舞蹈开始了。
第一支舞蹈,和心仪的女孩跳,这不是秘密。
侧过脸去,杜一乡望着月儿,他的目光依然和从前一样深邃而动人。“月儿,愿意陪我跳第一曲舞吗?”谢意就在那一瞬间冒了出来,然后将跌跌撞撞的月儿拖入舞池。
望着月儿和谢意,杜一乡的心里,说不出来的苦。
远处,思若望着杜一乡。如果思若也有心仪的舞伴,她觉得应该是杜一乡。虽然,她看见了杜一乡望着月儿幽怨的眼神。但是,她依然义无反顾地朝杜一乡走来。
“唐思若,我可以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郑子豪站在思若的面前,他彬彬有礼,“感谢你发起了这次活动,更感谢你的赞助。”
思若想要推辞郑子豪的邀请,可是她知道郑子豪作为学生会主席,说出这样的话,于情于理都是不应该拒绝的。望了望远处的杜一乡,思若伸处了右手。
旋律很动听,在这个飘雪的夜晚,深情又浪漫。郑子豪轻轻地拥着思若,如果拥着城堡里的公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小心闯进城堡的骑士,只是为了和公主跳一曲炫目的舞蹈。
可是,谢意就没有这么幸运。他的脚尖,记不得被月儿踩了多少次。月儿,从来没有跳过舞。站在空地上,她和其他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一走进舞池,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随着旋律翩翩起舞。
“谢意,我们坐一会,好吗?”月儿看着谢意直冒汗的额头,说不出地歉疚,“看我把你踩得,鞋子都破了吧。”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月儿静静地喝着说。谢意本来要留下来陪着她。月儿知道谢意坐不住,就催他去玩。谢意就去了。他本来性格就活泼可爱,舞更跳得不错。不一会儿,就成为了舞池的新宠,忙得不亦乐乎。
“怎么,也不去跳一跳?”杜一乡坐下来,他的这句话,月儿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酸味。但是,月儿不愿意和他计较,就点头笑了一下。
“不会吗?我教你,好吗?”杜一乡笑着说。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嘴角上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算了,谢意的脚,都被我踩肿了。你,不怕吗?”月儿尴尬地笑了。
杜一乡也没有说话,而是把月儿拉起来,带到大厅的旁边,然后要教她跳舞。
“把右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杜一乡将他的右手轻轻地放在月儿的腰上。月儿的腰,不是很纤细,但是很柔软。杜一乡手指碰到月儿薄如蝉翼的礼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月儿听到了杜一乡的心跳。是的,杜一乡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好像打起了一面鼓一样。月儿仰起头看着杜一乡。她看见杜一乡的脸红了。
“月儿,不要看着我。看着前方,然后认真听音乐。跟着我的节奏,一、二、三、四。“杜一乡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指点月儿。
苗家女子能歌善舞,尤其是对音乐,具有天生的敏感。只不过,她们从小没有接触过这一类的舞蹈罢了。如今,杜一乡这样示范,月儿也就能跟着杜一乡在舞池中跳舞了。虽然,她的舞蹈姿势还有些稚拙,但是踩脚尖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了。
邓丽君的歌声,唯美动听。月儿和杜一乡完全沉浸在这动人的旋律中,不但忘记了他人,甚至忘记了自己。
“如果,你只能选一个人跳舞,那个人会是我吗?”好久,好久,杜一乡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也正是这句话,让月儿一下子清醒。“如果,只能选一个人跳舞,我会选谁?”月儿仰起头望着杜一乡,有些不可思议。她不知道,杜一乡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东西,说出来,彼此之间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做朋友吗?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月儿停下来,然后离开舞池。
厅外,依然白雪飘飞。月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她问自己:“是不是,我太轻浮?又或者,我曾经给过杜一乡这样的暗示。”不,月儿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哪一个人跳完生命的舞蹈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对与月儿来说,还有些遥远。她还不能确定,谁,才是她生命的舞者。她更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一辈子只和一个人跳舞。
甩了甩脑袋,月儿不想再想这些东西。人长大了,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左右着我们的心情。就连思若这样美丽聪慧的女孩,不也时常忧伤吗?对了,思若时常因为杜一乡而忧伤,这,我知道。我怎么可以在他们之间?即使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愿意伤害思若。
“月儿,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吗?”杜一乡追了出来。如果,他害怕失去什么,他觉得是月儿。
“杜一乡,你刚刚问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月儿回过头来,“如果,我只选一个人跳舞。那个人,不是你。至少,现在不是。”
这句话,很冰冷。杜一乡觉得,思若的这句话,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剑,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心,而且还有彻骨的冰凉。
走在薄雪覆盖的小径,杜一乡的心痛了。他以为,月儿拒绝布尔,是因为自己。或者,他以为月儿拒绝布尔,自己就有更多的机会。可是,他不曾想过,月儿如此直率地拒绝了自己。“如果,我只选一个人跳舞。那个人,不是你。至少,现在不是。”这句话,在杜一乡的耳朵边一次次地回响。每一次,都让杜一乡心痛如斯。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会选择我?是因为我不够优秀,还是她不喜欢我?”杜一乡一次次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情人节现场的乐曲传得很远,很远,最后和漫天雪花一起飘散。杜一乡那颗痴情的心,也随着漫天的雪花,一起飘散了。
今夜,连雪花也是多情而伤感。是不是,雪花也在为我而忧伤,又或者,连雪花也在嘲笑我?杜一乡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石头,很冰冷,却依然无法让杜一乡冻僵。如果可以,他宁愿被冻成冰人。那样,他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了。
远处,忧伤地旋律响起来。孟庭苇的歌声,在这个雪花飘飞的夜晚,传得很远。
多少会有落寞的感觉/为那爱过的人不了解/想念还留在心里面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意外收到安慰的卡片
想必爱过的心已发现/要我打开回忆的结
情人节快乐 快乐情人节/我只听见悲伤的音乐……
这样的夜晚,还有谁比我更心伤。杜一乡踩着薄雪,朝着远处走去。在湖泊的尽头,在一片柳树下,坐着一个男孩。他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一次一次地唱着伤感的情歌。
那声音,是杜一乡熟悉的声音。尽管,杜一乡嗅到一阵酒气,尽管,杜一乡并不熟悉这个人。但是,他还是能确定,唱着伤感情歌的,是布尔。
“布尔,怎么喝得这样醉?”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夜晚,不是最适合我这样的人唱这样的歌,喝这样的酒吗?”布尔睁开迷蒙的醉眼,他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是杜一乡。虽然,他并不恨杜一乡。但是,此时此刻,自己这样一副熊样,出现在杜一乡面前,他心里毕竟不大爽。唯有自我解嘲。
“你说得对,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唱伤感的情歌。”杜一乡不请自到,还拿起了布尔的灌装啤酒。
“你,不是应该陪着月儿跳舞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布尔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说实话,他打心眼里不服气。凭什么,自己保护了月儿十年,还敌不过杜一乡一次。说英雄救美,那也是指自己这样的人。
“我们,不提这些伤心事。”杜一乡摆了摆手,“还是喝酒,唱歌。”
那天晚上,杜一乡和布尔在湖边喝地酒不多,但是却唱了很久的歌。他们唱《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唱《冬季到台北来看你》,唱《同桌的你》,唱风靡大江南北的《小芳》,唱着唱着,他们流泪了。只是不知道,未来,他们还会不会在一个飘雪的夜晚,和情敌一起,唱伤感的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