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速之客

第八章 不速之客

﹑江苏巡抚沈高远此时正在自己的花厅聚精会神地观赏一株新送进来的令箭荷花,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幕僚一面指着花,一面津津有味地介绍着这盆花的珍贵之处。沈高远似乎听得入了神,不住频频点头,嘴角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端详了好一阵,沈高远才离开花案,坐到一张太师椅上,对着那个老幕僚说:“这又是魏仁善送来的吗?”

幕僚欠身回答:“正是!”

沈高远威严地点点头,自语道:“倒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幕僚赶紧接着说:“魏仁善对大人敬佩的五体投地,常对小人说沈大人对他恩重如山,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只要大人有令,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他敬献的这盆花,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宝物,无非是表达他敬大人如敬父尊一般的心境罢了。”沈高远听了,心中一阵舒畅,缓缓地说:“难为他割爱了。”幕僚见巡抚心情很好,乘机试探地说:“只是魏仁善候补三年,到现在还没有委任实缺。”沈高远睁开微闭的眼说:“不是已经让他去双桥县上任去了吗?”

幕僚有些为难地张了一下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高远却接着问道:“难道他还不满意?”

幕僚说:“他哪里敢有什么不满意。只是这双桥县是让魏仁善代署,一旦原县令销假复任,魏仁善就得交印……,”沈高远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再说,沉默了一阵才说:“这江苏省内候补官员太多,现任知县又没有什么大的差错,难以撤下,只好让他先委屈一阵了。”

幕僚又说:“仁善不会有什么怨言,不过要想撤换县令,现在倒有一个机会。”

沈高远问:“什么机会?”

幕僚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了过去:“梅县出了一桩命案,富户赵世杰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孙氏,孙家拿证据去县衙告状,县令周正竟置若未闻。最近,孙氏的尸体被野狗从河滩中扒了出来,苦主孙氏的哥哥孙得利又去申告,那周正又收了赵家重贿,竟胡乱将孙氏的尸体断为男尸,就是不肯处置凶手,梅县为之大哗,苦主孙得利及梅县举人贾文雅,到巡抚衙门来越级告状,把冤贴到处散发,现在全省都知道此事了。”

沈高远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说:“梅县杀妻案已经张扬了一年了,本官也曾去文询问,梅县知县周正也回了文,内中详由好像不是你说的那样。”幕僚慌忙施了一礼说:“周正受贿,以虚假情节欺蒙上宪,已在全省家喻户晓,只是大人周围人不敢据实禀报罢了。”

沈高远听到这里,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把幕僚递过的帖子展开。原来这正是贾文雅﹑孙得利写得控诉周正的文字,沈高远看了几行已是怒火中烧,看到末尾,揭帖这样写道:“巡抚被欺,凶手逍遥,王法何在?”几句话,越发雷霆大怒,立刻传令:“梅县杀妻案迟迟不见决断,着令双桥县魏仁善重验尸体,三天内把结果报来!”那幕僚赶快提笔把巡抚的命令写好,请沈高远用了印,直接发往双桥县和梅县去了。

双桥县代知县魏仁善本是浙江一个财主的儿子,从小不学无术,却生就一副恶毒心肠,在乡里作恶多端欺男霸女,声名狼籍。长到二十多岁,偏偏又生出一个想当官的念头,仗着他老爹有银子,捐了三次巨款。地方上感念他捐款有功,赏他了一个功名,在浙江候补了两年多,怎奈他鱼肉乡里,名声太臭,没有人敢用他。于是他又用银子买通巡抚,改调江苏候补。几年来,他多方奔走,八面钻营,花了不少银子,只捞了一个代县令之职,他当然十分不满意,所以处处留心。正好梅县杀妻案闹得满城风雨,他借机买通巡抚府幕僚,终于捞到了重新验尸的差事。

接到命令后,魏仁善心花怒放,决心借机会参倒周正,自己去梅县这个富饶的地方大发一把。于是传令仵作吴老大立即准备赴梅县验尸。

贾文雅这几天可累的够呛。自派人贿赂仵作陈荣遭拒绝后,他深深感到要想陷害赵世杰,置赵世杰于死地并不是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就与孙得利合谋在三里河滩演了一出“认尸”的双簧,不想被陈荣当场戳穿,幸亏当时自己唬住了周正,这才避免了把验尸结果上报的结果。后来,他又鼓动孙得利去金陵城张贴喊冤,大张旗鼓,制造声势,终于起了效果。巡抚大人派来的复审官员已于今天赶到了梅县,复审官员态度十分傲慢,根本没有通知周知县及初审仵作,就定明天早上去河滩重新验尸。贾文雅知道这种形势对自己有利,但担心陪同前来验尸的吴仵作也和陈荣一样把尸体断为男尸。于是又派了一名家人扮做书生前去行贿,一直到掌灯时分,派去行贿的人才回来,贾文雅见他空手进屋,心里就是一阵轻松,他料定双桥县仵作收了银子。

果然,派去的人报道:“这个吴老大十分贪婪,又十分狡猾,问我了大半天才把银子收下,并让我转告你,明天他一定见机行事,保管把事情办好,不过事成之后还再要五百两银子,否则不干。小人怕把事情弄糟就答应了,他还不放心,又让小的写了一张借据,才算完事。”

贾文雅一面暗暗痛恨吴老大敲竹杠,一面却也庆幸事情能够办成,就赏了家人十两银子,高高兴兴地到孙氏藏匿的地下室鬼混去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三里河河滩上挤满了观看验尸的人,由于是复验,看热闹瞧稀奇的老百姓比第一次要多好几倍,其中依旧挤着那两位与众不同﹑气宇不凡的京城来客,他俩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此时,地保已奉命把那具尸体从冰窖中抬了出来,围观的人伸长脖子往里观看,只见模糊糊的一团烂肉,哪里分的清什么男女?

这时通往河边的路上,传来一阵阵鸣锣开道声——复审县令魏仁善在一大群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河滩。

魏仁善的轿稳稳地停在了一块平地上,他故作稳重地从轿里缓步下来,不容地保介绍就径直向尸体走去,及至尸体六﹑七步远,臭气已经熏得他不敢近前了,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对仵作吴老大坐了一个手势。

“官不大,谱挺大,不是什么好官!”京城来客中叫十郎的自言自语地说。

吴老大早已领会了他的意思,赶忙趋前一步拦住魏仁善说:“大人贵体岂可受玷污?待小的验了报给大人就是。”魏仁善点了点头,吴老大早已拿好了银针﹑铜尺等验尸工具走向尸体。这时,所有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吴老大手下的尸体上。

那吴老大也是一个老仵作了,他端详了一下尸身,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冷笑,然后猛地把尸体一翻,把腐烂的最厉害的部位露了出来,这就使远远围观的人只能看见一团烂肉了。而尸体一经翻动,臭气更加浓烈,有不少禁不住臭气的人开始离去,那几百双紧盯着尸首的眼睛都开始松懈了。唯有京城来客中叫黄老爷的那人的眼睛一直看着吴老大的表情,脸上一片怒容,眉头紧锁。

吴老大的目的就是要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见围观人群开始攒动了,才故作认真地验起尸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吴老大起身禀报:“复验了三遍,死者是个女人,二十四岁,左肋之下有重伤,显然被人用重物猛击丧命。”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凄切的哭声,孙得利推开众人,满脸泪水,跑到魏仁善面前跪倒,高呼:“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呀!”魏仁善传令,将尸体装在木匣内,就地埋葬,苦主且随本县进城在做定论。

围观的人有的惊奇,有的感激,有的嗟叹,亦有将信将疑﹑纷纷议论着散去了。

魏仁善回到梅县衙门,立即以巡抚特委专员的身份传见周正。并允许百姓在大堂上旁听,这又吸引了不少爱凑热闹的人,其中也有两位京城来客。

大堂上,两位知县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论。魏仁善把刚刚签好的验尸禀文递了过去说:“刚才当众验尸,已查明死者为一年轻女子,大人可有何异议?”

“魏大人既当众验尸,为何不通知本县一同前往会查?况且我县仵作陈荣,已验明死者为男子,两个结果如此悬殊,大人总该传陈荣前去问明白才是,为何并不复核,而将尸体掩埋?”周正当仁不让。

魏仁善怒道:“河滩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已查明尸首左肋下有重伤,该女子分明是被猛击左肋致死,而周大人上报详文当中,竟说她是因病去世,难道你不怕担个欺蒙上宪的罪名吗?”

周正哈哈一笑说:“本县居官这许多年,断各种凶案数起,还没听说有哪个人肋部被击就能致死的,真是可笑至极!”

魏仁善拍案怒吼:“赵世杰谋杀发妻,你竟因为他有钱就心存包庇,难脱受贿之嫌。”

“赵世杰即存心杀妻,为何不击她头部,反而只击那不致死的左肋,难道他在儿戏不成?”

魏仁善被周正这几句反问弄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摆出一副特派员的架子断然宣告道:“本大员奉巡抚之命复审此案,你包庇杀妻凶犯,也在被参之列,从今天起,夺去你的官职,回家听参。”

周知县听罢取出沈高远的文书说:“巡抚大人令文中只说委派你重新验尸,并没有允许你复审此案,你休要狐假虎威,在我梅县飞扬跋扈!”说罢对站在左右的两名书吏传令:“传三班捕头上堂!”

魏仁善不知周正要干什么,一时倒怔住了。

这时,梅县的三班捕头一齐走上堂来,周正喊了一声:“把这个欺上压下的赃官给我赶出堂去!”捕头们得令,把魏仁善和吴老大一帮人连轰带赶,撵出了衙门。

“痛快!”那两位京城来客带着十几位看热闹的老百姓为周知县的义正辞严叫起好来。周正索性下令把大牢中的赵世杰当堂释放。又把贾文雅拘捕到县衙,严厉斥责,并行文请求夺去他的功名,最后传孙得利上堂,指斥他乱认男尸,扰乱公堂,责打二十大板,赶下堂去。一切处理完了,周正觉得还不解气,余怒未消,仗着满腹怒火,写了一道结案文书,将今天的判决分报府﹑省两级上司,算是答复了上级的几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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