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战 东隅已逝

第十七战 东隅已逝

叶莲生惊得未能言语,忽然湖面又起了动静,身上冰冷的手忙带着她后退到阴影中。

“你赶紧走,别让家主发现你。”

这语气唤回了叶莲生的神智,“弥官……你真是弥官?”

“是我……快走,快走!”

“弥官!”叶莲生的眼眶有点红,“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以为你——”

“来不及了!”

叶莲生被推着向外走,“弥官!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莲生,别再回来!”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死,你告诉我啊!”

叶弥官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就消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月光。

叶莲生躲在禁地围墙外的树后紧张地看着,不一会儿,叶祯就和几个长老凭空出现般走了出来。家主的脸色不太好,身形隐隐有些不稳,他们疾步走向议事厅,几秒钟就不见了。

叶莲生像是明白了什么,面上在月色的映照下愈发惨白——唯有这一天,家主会来到这里,偏偏就是弥官出现的时候,难道说,弥官的死……和家主有关?!

不敢多留,叶莲生退回到自己家的房间,满脑子想的都是弥官说的话,冷不防被叶蠡吓了一跳。

父女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叶蠡先开口:“这么晚,去了哪里?”

“我不过出去走走罢了,反正…”叶莲生移开目光,“这一天父亲都不会陪着我的。”

“……”叶蠡看看她手中灯盏,“不错,从小我就告诉你,七月半至阴之时,永远提一盏灯,你倒是记得。”

“……父亲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叶莲生不愿让他看出什么,转身急匆匆要走。

“等等。”

她心里一惊,极不情愿地转身。

“你今年,是十四了罢?”

“是。”

叶蠡的眼里显出少有的波动,“十四,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母亲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如你们一般无忧无虑啊。”

叶莲生轻轻放下灯盏听着,心里却在奇怪父亲怎么还不去议事厅。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希望你不要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族里。”

微弱的灯光摇晃在叶蠡过早沧桑的脸庞,三十出头的人,眼睛却像生出死志的古稀之人一样浑浊。

他忽然闭上眼睛不敢看她,“莲生,算父亲求你,莫要再去五行池,一定。”

叶莲生的手僵了一下,“我……”

叶蠡站起身整理好衣服,“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弥官的事情我也很伤心,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出事。”

“爹!……那个五行池,还有所谓的报应,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叶莲生瞪大了眼,“莫不是和娘有关!”

叶蠡逃似的匆忙走出去,随手锁上了大门。

叶莲生看着手里的一盏灯,灯芯晃动,忽明忽灭。

叶川看着她凝视灯芯的目光,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间房间,但此刻他只想静静在这里陪着这个女孩,看着她坚强得不流一滴泪。

以后也许她会明白,点这一盏灯是为了鬼不能近身,更是因为她以母亲留下的至阴之体,承载着阴纹。

纹章,这个氏族赋予的最神秘伟大的能力,何尝不是一种桎梏和负担?它就像一个深藏的魔法,悄悄地刻下无法抹除的烙印,强硬地缔结叶氏的契约。这世上何来无缘无故的好处,被得到,被失去,其中的痛苦无奈,谁又会理解。

叶川感受着自己身上奔腾的力量,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阴纵鬼,阳炼人,纹章真正的作用,就只是这个而已吗?百年之前的先人又是用这个能力来做什么?带着疑问,这一次展现在眼前的,竟然会是她……

——一头紫色长发,慵懒魅惑如九尾狐,女夭。

站在她面前的那人脸上似乎永远带着复杂看不懂的神情,两人对视着,竟给人恋人的错觉。

——又或许,他们原本就是恋人。

议事已经结束,叶祯伸出手指轻蹭女夭的脸颊,女夭微微一笑,紫气侵蚀之处,他的皮肤寸寸腐烂。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女夭的眸子黯了一瞬,连痛苦的神色都懒得表现便随他去了。反倒是叶祯恢复的速度让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笑意,“你也会有今天。”

叶祯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是的,我也会有今天。”

女夭紫色眼珠转了转,“见你也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我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叶祯眼神动了动,女夭残忍一笑自问自答,“那是因为这是你自找的,而不是我给予你的。”

今年女夭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看了莲花,一开心就年轻了几岁?”

他点点头,“是,你一直……都很美。”

叶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只有……他一个?”

女夭笑而不答,“什么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你害死的,我害死的,还少吗?”

像是触到了某处,整个密室开始紫气翻涌,池水中疯狂地生出藤曼,挣扎着要上岸。

“看这炼金的熔炉,闲置了多少年啊……看那些死去的鬼魂,那些化为黄金的生命,”她的身体残破又重生,悲戚又嘲讽,“一年两年,几十年?你还要将这怨恨延续多久?你已经断了阳纹的来源,现在的阳纹几乎毫无用处,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阴纹也会变成废物,我们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初衷,难道不是得到神力吗,赫安?”

叶川眉头一皱,赫安……叶赫安,叶祯?难道是……

叶祯被名字刺激,周身的气场若寒冰凝结,苦涩地说,“那是你的……是你骗了我。如果早知道,我绝不会答应你。”

地面墙壁剧烈震动,叶祯就在这激荡中缓缓走远,留下面目狰狞的女夭,泣血般号哭,“你没有回头路了!你已经姓了叶,永远不会再姓霍!!!”

——霍!!

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那个一直以来处于失踪的金云山霍霞师祖,那个让霍霞来找自己的所谓的师父,就是叶氏初代的家主,叶赫安。或者说,霍赫安!金云山,这个和叶氏互相依附互相对立互相影响的所在,终于因为霍赫安的存在得到了完美的重合。

回头再看女夭的出现,再看那些绑架案,恐怕除了叶陵的推波助澜,真正起作用的少不了这个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霍赫安。叶陵知道他的存在吗?他现在在哪里?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身影,虽荒诞,却顿时解决了叶川的疑惑。恐怕他,已经到了。

女夭的怒气冲不破这牢笼,想要出去的唯一方法是得到三途,只有它可以斩断这看不见的锁链。终究她还是换上一副虚假的笑容——契机已经到来了,百年来的顺从就快要到尽头,那个被遗漏的女孩,亲爱的莲生,必会不惜全部代价,粉碎这一切,伴随着神的诞生,来让把苦厄悲伤加载她身上的人做出忏悔。

她知道,叶莲生的心里对叶氏的一切已经产生了怀疑,她要做的很简单,一个恰当的时机,叶弥官的再次出现会让叶莲生逐渐明白这些伪善背后虚假可憎的事实,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抵达这个氏族之中,真正禁忌的所在。

春生夏长,叶蠡在叶莲生十八岁生日前夕不合时宜地去世了。

叶莲生强大的天赋让她早已经成为了阴纹的高等使用者,可是氏族给了她这个能力,却始终没有说出它的作用,于是她只能自己摸索,结果就是她亲眼见到了父亲的魂魄投入灰界又消失不见,留下的一席话中满含着歉意和疼惜。

留下她,要自己找。

她找到了变强的方法,找到了过去的痕迹,找到了母亲离开前写下的一页书信,找到了家主的古怪。

——找到了弥官。

她视若寻常地看见了水中的魂魄,在分辨出那是叶弥官的刹那失神得差点落入水中。自十四岁的七月半,到如今整整四年,再到未来的整整十年。叶弥官竟然在成长,十年中变成了与她一般年纪的青年模样。

那个时候,阴纹持有者的活动,大多即是养鬼,可从未有人想过,那个独当一面的姑娘叶莲生,养的竟是早已死去的叶弥官,他本可以进入死界轮回,可他选择了留下。

就在一朝一夕的相处中,他们的感情愈来愈浓厚沉积;毁灭总与新生并存,叶氏的家主换了一任,可叶莲生分明感觉那依然是叶祯,害死了弥官的叶祯。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叶弥官成了叶莲生见过的第一个阳鬼,他有了实体。

星辰互换,子夜时分,叶莲生的房间燃起红烛,尽管那红烛,只照出了一个影子。

五行池下,女夭睁开了眼,对着叶衫(现任家主)笑了笑。

“——你来了。”

——他,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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