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折
书记家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不像靠近城里的村镇。我拍了拍大门,喊道:“有人在吗?”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来了,来了!”随着脚步声,门一开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出现在我眼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沧桑的印记。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我连忙自我介绍。一听说我是记者,书记立马很热情地把我往屋里让。
进了屋,书记给我倒了杯开水。问道:“你这城里的大记者跑到俺们山村来,有啥要紧事啊?”
我道:“咱们村出了个大人物,我是来采访的,看看大人物诞生的地方,了解一下他的成长历程,给他写个文章。”
书记马上知道是谁,因为这个村能出个人物就不错了,何况是冉总这样的大人物。他对我说出了冉总的名字,我点了点头。
书记道:“你算是问对人了。这家伙,从小俺俩就一起长大的,发小!”看来我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
我赶紧道:“哎哟!能采访到他的发小真是太好了!我正要寻找这方面的素材呢!”
书记见状大喜,道:“那好说。他的事俺最清楚了,这家伙也真是,自打他成了大经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不过村里有人找他办事什么的倒挺痛快。”
我点点头,这倒是符合冉总的性格,恐怕不回来是别有原因吧。书记当然不可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他继续道:“这小子从小就聪明,还不安分,像俺们这些人从来没有想出去混的想法,就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挺好的,他非和俺们说,正因为俺们始终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一辈子困在山村里,说俺们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当时,俺爹都准备给俺娶媳妇了,哪能出去啊?”
我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暗叹一声:真是想法不一样,活法就不一样啊!冉总如果当年不坚持出去混的话,那他今天也是个朴实的乡下人,守着老婆孩子踏实过日子,那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到这样一个山村来。
听书记的话,冉总出去的时候就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那书记应该知道这个姓梅的或者名字叫梅的女人。
我试探着问道:“那他当年出去的时候他爹怎么没给他娶媳妇呢?”
书记道:“那个时候他父母前后脚刚走了,谁管他啊?”书记说的走了,就是去世了。农村人不说去世,都说谁谁家老人走了,或者老了。前后脚刚走了就是相继去世了。
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他当时没有对象吗?”
书记笑道:“那个时候哪好意思自己搞对象啊?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俺们那时候见了女的都脸红!再说他刚没了父母,一时也没人给他说媒。”
书记这么说看来他是不知道冉总曾经有个恋人,作为冉总的发小都不知道这事,看来冉总把这个秘密隐藏得很深。
我笑了笑,道:“据我所知,曾经有个女孩子很喜欢他,两人还在一起拍过照。”
书记笑道:“别和俺说笑了!他要是有对象俺还能不知道?更别说拍照了,那个时候俺们村照过相的人很少,偶尔会有城里的人过来,有些家才去尝尝鲜,留个念。他要是和别人照相俺肯定知道。他倒是对照相挺感兴趣,还跟着那帮人出去疯了一阵才回来。你不会记错了吧?”
书记的话提醒了我,对啊!那个时候很少有照相的,我小时候在乡下住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听说来了照相的,很多人都围着看,甚至有些较远的外村人都跑过来时时兴。(土话,意思是新鲜新鲜)那么冉总和那女人就算再隐蔽,照相总不会别人不知道吧?难道那个女人不是这里的?
我还不死心,又问道:“那咱们村有没有姓梅的,或者名字叫什么梅的?和你们年龄相仿的女人?”
书记皱皱眉头,想了想,道:“没有,俺们村基本都是姓冉的,没看俺村名吗?冉家夼。”书记顿了顿,又笑道:“你们这些记者同志啊,俺在电视上看了,说你们专门爱打听别人家的秘密,就跟俺们农村老娘们似的。”
我只好苦笑。我竟然和农村老娘们一样。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是有家姓梅的!”书记一惊一乍吓了我一跳。书记接着道:“你不说俺都忘了。那家人是从梅家庄搬来的,她家男人早就死了,她自己守寡,差点忘了她。”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我对书记道:“她多大年纪?”
书记道:“今年得有70了吧。”
我听到此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冉总今年才50多,显然他当年的对象不可能是这个姓梅的寡妇了。
我对书记说有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接着我又和书记聊了聊冉总没出去之前的事,书记滔滔不绝,讲起了他们小时候掏鸟蛋,打麻雀之类的事情,我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听了半下午。
眼见天就要黑了,我提出要走。书记不许,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得留下吃饭,接着让她老婆去忙活去了,书记说要好好和我喝两盅。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山野人家的饭菜虽不说多么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书记自己酿的酒,还真是不错的享受。我和书记喝得正酣,外面响起了拍门的声音。
书记和我说让我先吃着,他去看看。一会儿,书记回来了。他满脸的不好意思,说道:“真不好意思,有点小事得出去一下。你自己先喝着,一会儿让我老婆再做个醒酒汤。”刚要转身走,又对我道:“就是今天下午咱们提起过的那个梅寡妇,他邻居过来说她快不行了,我去看看。”我听书记说完,心里一动,提出要一起去看看。书记怕我沾上晦气,我连忙表示不要紧,我们记者不信这个。在我的坚持下,书记同意了。
梅寡妇的家在村西边,我和书记跟着报信的人在微弱的手电筒光芒下来到了她家。路上报信人说自己在家里吃饭,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他本来不愿过去看,他老婆说咱村就咱们和她挨着,你不过去看看谁去?无奈,他就去拍门。好长时间没人答应,他觉得有点不妙,用力撞开门进去,看到老人摔倒在地上,旁边是碎盘子。他赶紧过去扶老人起来,发现老人摔得很厉害。本来这老人身体就不好,再加上这下摔得不轻,顿时情况不妙。他把老人安顿在炕上,然后回家叫他老婆过去看着,自己就赶紧来报信了。
当我们赶到她家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我跟着书记分开众人来都屋里,看到一个妇女在看着炕上的老人。老人脸色蜡黄,胸口微弱起伏着,情况很不妙。
书记来到炕跟前,看到老人双眼紧闭,和老人说话,老人没反应。书记对报信人说快去叫赤脚医生来。在农村,一些没有正式执照的,没经过什么正式训练的医生通常被成为赤脚医生。我过去看了看,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很微弱,时有时无,随时可能死去。
书记见我这样,以为我懂医术,忙问我情况怎么样?我据实回答。一会儿,赤脚医生来了,看了看,和我的意见一致。
书记叹了口气,吩咐其他人都回去,他和赤脚医生还有报信人守着老人,我也留了下来,虽然我明知道我能获取有用信息的机会几乎等于0。
报信人从家里拿来3个板凳,(老人家里有一个)我们四人刚一坐下,书记道:“人老了就是得小心啊,年轻人不觉得咋地,老人摔一下可了不得。”我们几个点头同意。
书记对两人小声吩咐若老人撑不过今晚的话,不必按旧例停尸三日明天就出殡吧。老人的丈夫早死了,二人一辈子又没有子女,晚景甚是凄凉。
过了一个多小时,老人醒了。我们赶紧为了过去。老人试图努力说话,可惜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书记对老人说先别着急,慢慢说。过了一会儿,老人又开始说话了,这次声音能清楚了。
老人的声音很微弱:“没想到还能有人给俺送老,谢谢你们了。”我们连说不要紧,安慰老人好好休息,肯定不会有事的。
老人顿了顿,对我们道:“俺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有数,恐怕是过不去晚上了。”我们又是一顿安慰,老人神情黯淡,知道自己不行了,我们见状,也不多说了。
书记又问老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留给谁,其实他知道自己是白问,老人没有亲人,一直靠大队生活,哪能有什么留给别人呢?没想到老人却点了点头。
老人对报信人说在她家的箱子底有个红色的包袱,让他拿过来。报信人过去翻了翻,拿了包袱过来。
老人示意他打开,报信人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花格子女衣,看起来像是多年以前的款式。我开始以为是老人年轻时的衣服,不过一看不对,老人年轻时村里哪有这种衣服?
老人接着道:“在衣服下面,有张照片,拿过来。”当时我坐的位置离炕比较远,只看见报信人从衣服下面拿出一张照片给老人看。老人看着照片声音哽咽起来:“我可怜的侄女啊。呜呜呜。。。”
我见老人情绪激动起来,怕她撑不住,就过去拍拍她的手,道:“老人家,别哭,现在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太激动。”老人点点头,还是轻轻抽泣着。
我不经意间歪头看了一眼照片,顿时如遭雷击!当时的情景简直可以用无数小说家用过的词来形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照片上的女人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我一把抓过照片,仔细确认,不过就是她!
可能我当时的动作太过迅速,神情过于紧张,其他二人立刻对我投以责怪的目光。书记要好点,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意思是我说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如此唐突的动作。可他们不知道我的意思!我向书记点了点头,书记马上出现了惊奇的表情。
我尽量压低声音问老人:“大娘,她就是您的侄女啊?”老人道是。接着又道:“哎。。。我没有孩子,一直拿她当亲闺女看待。谁知她这么命苦。。。”说完老人不住地流泪。
我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好继续追问,只有等老人自己说了。一会儿老人道:“从小这孩子就挺活泼,可在她17岁那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天价闷闷不乐,问她也不说,最后竟离家出走,再也找不到了。。。可怜的孩子啊,有什么不能和姑姑说的啊。。。”说着老人哭声渐渐大了。
书记他们三人显然没听老人说过这些事,一个个看着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安慰老人道:“或许她现在过得很好也不一定啊,您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人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流泪。哭着哭着又咳嗽起来,赤脚医生怕她要遭,赶紧过来给她按摩胸口,对她说先别哭了,有什么要交待的赶紧说吧。
老人喘了一会气,才慢慢道:“我这辈子没什么要求的了,如果谁将来能找到我侄女,带她来我坟头看看,我就心满意足了。”老人说得心酸无比,同时也没抱太大希望。
我正要找她。我对老人道:“大娘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替您找到她的!”老人眼里立刻爆发出了神采,连说谢谢。老人道:“真好。谢谢你。只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哎。。。”我道:“大娘您别这么说,我不需要您给我什么。”
老人此刻已经无需考虑我为什么要帮她找侄女了,因为只要有希望就是好的。其他人则向我投来赞赏的目光,意思是我编这个善意的谎言能让老人安心离世。哪知道我是真的要找,而且必须要找。
老人见侄女的事有了着落,就放心了,不再说话。我们几人则轮流值班看着老人。喝了酒一晚上没上厕所,到了后半夜我出来解手。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三人一齐站在炕跟前叫她,我赶紧过去一看,老人平静地走了,脸上还挂着安详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我就向书记等人辞行,他们则忙着张罗老人的出殡事宜,也就没和我多说。我问了问书记梅家庄在哪,书记告诉我在另一个乡镇,离这里还有60多里路。我的心里绝不好受,冉总为了能在城里扎根居然抛弃自己的恋人,导致了梅家的家庭悲剧!那么说他妻子早死对他来说也是报应!这种说法是我用来平息自己的愤怒的,就是对他妻子不大公平,他妻子又没做错什么。
问明白了方向,我准备开车先去梅家庄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