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唐落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发呆, 正好有护士陪同其他病人散步,看见她便说,“唐落, 好几天都不见你来, 你妈妈的费用拖了有些日子了, 你赶紧去交上, 否则医院只有让你领回去了。”
唐落心里说不出的凄惶悲苦, 她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手袋中的手机响起,拿出来看,是乔治颜, 她挂断,他再打, 她又挂断, 如此几次, 他终于不再打来。她可以料知他会怎样的勃然大怒,可是她已不想再去理会。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她走进医院, 给母亲办出院手续,医生好心劝导,“现在出院对病人的病情很不利,本来刚有起色,现在又中断, 这样反复, 以后越发难以根治。”看她面有难色, 起了恻隐之心, “要不这样吧, 我和医院再说说,通融通融, 再延迟两天,你这两天去筹钱,想办法把费用交了。”
唐落摇摇头,“我还是先带她回去,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唐落把母亲带回家中,从抽屉中翻出原来那只浸了水又修好的旧手机,把电话卡从新手机中拿出来,放进去。又嘱托了邻居帮着看管下母亲,便去了二手手机回收市场。
手机是新款,新机的价格没有三千下不来,可是那些二手贩子最多只肯出到五百,唐落狠狠心还是卖了。
她没有去公司,干脆也不再接乔治颜的电话,只是在家附近的加油站找了份工,上班之余还能回家照顾母亲。因为离的近,走路十分钟便可以到,加油站的负责人看她母女生活清苦,也倒不管她,只要她做好本职工作,对她工作空闲之余返家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今天是唐落值班,中午不能返家,她便把做好饭菜放桌子上,又嘱咐母亲记得吃饭,才出门去上班。中午时分,其他同事都去吃饭了,就剩了她守在加油站。
一辆黑色的捷豹停在油箱前,她的心直往下坠,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她镇定下来,走到车旁问,“请问加多少?”
车门打开,乔治颜大踏步走下车来,拖了她就塞进车中,“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公司上班?”
唐落一声不吭,也不看他,开了门就要下车,乔治颜一把扣了她的手。
“放开!”她甩开去。
他干脆按了她在椅子上,她恨恨的盯着他。
他眼里有勃发的怒意,“我要听你的解释!”
她倔强的沉默着,两个人怒目而视。
唐落的手机响起,她接起来,而后脸色大变,飞也似的拉开车门冲下去。乔治颜跳下车来,追上去拽住她。
她大声尖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乔治颜看她情绪异常,拥了她到车上坐好,“我送你过去。”
车子驶到巷口路边,唐落已看见母亲坐在一旁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脑袋耷拉在膝盖上,衣衫褴褛,只里面薄薄的一件,如今天已凉下来,她冻的瑟瑟发抖,手里还牢牢抓着个黑乎乎的包子。
守在她身边的邻居看见唐落,连忙说,“你来了就好了,你妈也不听我的,她不肯和回去。”
唐落连忙脱了身上的外套给母亲披上,方秀兰看到女儿,一把抱了她如孩子般呜咽起来,“我不要一个人在家,我好怕!他们打我,说我偷他们的包子,我没有偷,我只是饿了,那狗好凶,它咬我。”
她脚上果然有伤痕,上面清晰可见几颗牙印,还往一点一点往外渗着血丝,只有一只脚穿了鞋子,一只脚赤露着,鞋子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了。
那邻居说着来龙去脉,“那狗闻着包子香追上来,你妈妈打它,它才咬她的,又是只野狗,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带她去打狂犬育苗。”
乔治颜靠在一边的车旁冷眼看着。
唐落悲从中来,她猛的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乔治颜面前,竭斯底里的喊,“你不就是要看我们这样吗?!现在你开心了!你满意了!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我妈妈有错,她现在也得到报应了,你要着我们死你才开心吗?是不是我们死了,你就好过了!”
她不管不顾的马路中央冲去,过往车辆喇叭雷鸣,又有人探出脑袋骂,“你TMD不要命了!”
乔治颜连忙赶上前去,抱了她就往回拖。
唐落手脚一起挥舞,推搡着他,声音凄厉,“让我去死,让我去死!”他死死的抱着她不肯松开,她疯了似的在他怀里挣扎着,泪水糊了一脸,“你就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
他干脆压了她在车身上,双手牢牢的钳制着她,直到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动弹。她仰着脑袋,眼泪不停的流下来,无声哭泣。
乔治颜松开她来,她滑坐在地。他沉着脸走过去,拉了方秀兰上车,又拽起地上的唐落,一并塞进车子里。打过疫苗后,他又重新给方秀兰办了住院手续,把费用全都交了。而后对唐落说,“我送你回去。”
“我在医院陪妈妈。”
“明天回公司上班。”是命令的口气。
她不吭声,他只当她是默认。
唐落并没有回公司,乔治颜从早上等到中午也不见她的人影,越等脸色越阴沉。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袋,从包里塞了几叠钱进去,驾车到医院。
唐落不在医院,也不在家,乔治颜找到加油站来,远远的已看到她站在油箱边。他火气腾腾的升起,她也看到了他,扔下油枪就躲进洗手间。
乔治颜无法,只好站在门口,厉声说,“唐落,你给我出来!”
唐落缩在里头不作声。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就有用吗?!”
一女子从洗手间出来,诧异的看看站在门口的乔治颜。
乔治颜问她,“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那女子答,“就你女朋友一人。”
他奔进去,一把拉过缩在最里头的唐落就往外拖。
“乔治颜,你到底要怎样?!你别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乔治颜不怒反笑,“这只不过刚开始!”
他一路拽了她到车边,其他员工惊诧的看着他们两个,乔治颜大声说,“和你们老板说声,她不在这里做了!”
唐落气极,“你为什么要这样,一份份工作都不让我做下去!”
“要工作就回公司,要不干脆就别做!”
他把唐落推进车子里,车子驶到她家楼下,他打开包,取出那只文件袋递给唐落。
唐落不接,“什么?”
他放在她手里,“拿着!”
她打开来,伸手进去拿出一叠钱,她怔了怔,而后把钱连同信封全都扔在他身上。
乔治颜本还和颜悦色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一把拽了她的手问,“你这又是赌哪门子的气?!”
唐落甩开他的手去,“乔治颜,收起你那慈善家的嘴脸,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怜悯!你根本就不懂,像你这种人,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高高在上。我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只不过是你与生俱来所拥有的。我是穷,可我也有尊严。你看的起我看不起我,我无所谓,我不需要你的钱,我还有手,拜托你以后别在我眼前出现可以吗?!”
乔治颜楞住,好一会才低低叫她,“落落。”
他伸过手去,她已经拉开车门,头也不回的走下去。他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两肩削瘦,身子紧绷,他想打开车门跟上去,可是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尽是厌恶和淡漠,他停留在门边的手终究无力的垂下。他让她的生活跌进深渊,她痛苦崩溃,可是他却没有预期的开心痛快,只是没来由的难受揪心。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杨小小脚上的石膏虽然拆了,走路已没有问题,只是暂时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也没法去训练。她按着手上的遥控器,电视上播放的不是广告就是电视购物,看的她心烦意乱,干脆关了电视,扔了遥控器在一边。
正当她百无聊赖的时候,接到了唐落的电话。
林嘉俊系着围裙在厨房做晚饭,小小走过去拥住他,头埋在他的背上。
林嘉俊笑,“你这样,我怎么做饭给你吃?”
小小松开他,说,“落落约我见面,我晚上在外面吃。”
林嘉俊停下手上的动作,“那我送你过去。”
“好,和我们一起吃饭?”她问。
“你们女人家聊天,我还是不参与好了,我好久没见乔治颜了,正好找他去。”
杨小小和唐落在大排挡坐了,要了一扎啤酒,就着桌子上的两碟菜喝起来。杨小小酒量很好,几杯下肚,面不改色。倒是唐落,才喝两杯,就脑袋晕晕,脸上飞起红霞。
杨小小看她闷闷的,问,“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唐落猛灌一口,放了酒杯在桌子上,说,“我离开新天地了。”
杨小小惊讶,“为什么?不是做的好好的吗?”
唐落苦笑,“其实一点都不好,我觉得再在那里做下去,我肯定得崩溃,我根本没有办法再面对那些人,我觉得好累,小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很懦弱?”
“怎么会,落落,你一直比我坚强,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她握过唐落的手,“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唐落眼圈发红,“小小,谢谢你一直都陪着我。”
“看你这样,把我说的都要哭了。好了好了,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喝酒,庆祝你重获自由!”
“为重获自由干杯!”
“为不再见到乔治颜那衰人干杯!”
唐落呛的慌,抓了筷子,连吃几口菜,才把酒气给压下去,看小小一杯接一杯没事人似的喝下去,佩服的说,“你喝酒怎么就跟喝水一样啊?”
小小很得意,“快叫大姐。”
“才夸的你,就醉了,我比你还大两个月呢!”
“这酒我再喝个两扎也不会醉!你就是太善良对人太好,所以别人把你卖了,你还给他们数钱,别看我比你小,我可是只有拐带别人的份!”
两个人喝了许多的酒,天马行空的聊着,最后都喝高了,又哭又笑。买完单后,踉跄着走到大马路边坐着。
唐落对着车水马龙大喊,“乔治颜,你这个坏蛋,你就只会欺负我!”
小小也是舌头打结,附和着叫,“衰人,以后别再我们眼前出现!”
唐落又喊,“我以后再也不用见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怕你了,我真高兴!”
林嘉俊和乔治颜在酒吧坐了,一人一支啤酒,慢慢的喝着,这是一家清吧,并不喧闹嘈杂,台上有女歌手在唱着缓慢柔和的英文歌。
两个人碰下瓶子,一笑抿恩仇。
林嘉俊问他,“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追求唐落?”
乔治颜喝一口酒,闷闷的说,“她已经离开公司,和我没关系了。”
“什么?”林嘉俊以为自己听错。
“你若要找她,我绝不干涉。”
“开什么玩笑?”林嘉俊对他无语,“我真搞不懂你,我都退出了,你倒让她走了?!那我们那一架不是白打了?!”
他看乔治颜脸上布满阴霾,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饰,你若不想她走,何不留住她?”
乔治颜只闷着头喝酒,沉默不语。
唐落和小小相携了一起回家,两个人脚步凌乱,边走边大声说话,说到开心的地方又大声嬉笑。
乔治颜把车子熄了火停在路边,抬眼望去,她并不在家,因为屋子漆黑没有灯光。他静默的坐着,不多时,就听见唐落和小小的说话声,两个人又大声笑着,一只狗被惊醒,狂吠起来。
唐落嚷嚷着,“别吵了!吵死人了!”
小小也叫,“再叫就把你煮了吃!”一边又唱,“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两个人相携着拐进院子里。
屋子里亮起了灯光,十分钟后,灯又暗下去,乔治颜一动不动的坐在黑暗中,许久,才缓缓开车离去。
唐落在人才市场转了几圈,简历也没有投出去几份,大厅里黑压压的都是人,接踵摩肩。她一家家公司看过去,招聘信息上几乎都写着要求大学毕业,英文四级以上,哪怕只是招个前台,要求一样不低。
这两年大学毕业生特别多,往往一个职位来应聘的就有几十上百号人,僧多粥少。
唐落看的泄气,他们工作尚且不好找,何况自己?包里放着的高中毕业证书,根本就没法拿出来给那些公司看。
她从人才市场走出来,虽是春寒料峭,可是这么挤了一个上午,身上却湿湿腻腻的难受。她在路边买了只面包吃了,就算是一餐。然后去公交站台等车子,有家公司通知她下午去面试,走了一上午,如今站着,只觉双脚又酸又痛。
公车缓缓的开过来,她跳上车去,车中也是如沙丁鱼罐头般那般拥挤,人挨人。她紧紧抓着扶手,车里闷的厉害,两眼望去,每个人的心情仿佛都很坏,黑着脸。唐落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心烦意乱,感觉很坏,但还是希望下午的面视能够顺利。
果然她还是落选了,虽然早有预感,可还是控制不住的难受。不仅仅是没有得到这份工作,更难受的是面试时候的屈辱,那个HR看到她简历时的不屑。她亦知自己仪容不够落落大方,可HR眼里那样明显的鄙视还是深深刺伤了她。她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根本就不会了解她的满面油光是因为她转了三路公车,几乎绕了半个城市才抵达她们公司。
唐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望着陈旧斑驳的墙壁低低倾诉,“你知道吗?我多想和别人一样上大学。你知道吗?我多想得到一份工作。你知道吗?我多想可以挣够治疗费。我只是想活的轻松一点,这很过分吗?”
这段时间以来,她不停的找工作,四处奔波,去到医院面对母亲还要强颜欢笑。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强,可以像杂草一样在夹缝中求生。但是在面试中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她终于无法隐忍压抑,头顶在墙壁上,泪水汹涌而下。
这段时间,乔治颜工作的时候频频走神,心中的那抹身影,总是挥之不去。每次经过市场部,他都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去,那张桌子边坐着的已不再是她。
甚至有一次,他走到门口,本该叫万露露的,说出口的却是唐落。开会的时候,他又想起那次,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第二天在会议时打瞌睡被叫醒时,惊慌失措的就像只小兔子。
他凭窗而立,眉头深锁,仿似拷贝不断慢慢回放,脑海中出现的是她那明媚无双的脸,天真灿烂的笑容,还有她认真工作的一丝不苟。
唐落终于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公司做前台,薪水虽然不高,但至少有了着落,她想着先做着,总归会越来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