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伍】_X
我半路才被允许出家, 无法理解易苇渡老师带走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可我感受得到身边的人们沉甸甸的难过。
可再难过，却也仍是要向前走。
有时回家路上还是能够碰上高骥, 遇上一聊就是一路。他穿着那身红白相间的校服, 有时车后座上会载着穆一一, 我骑车跟在后头, 映着斜斜的夕阳看他们变成极好看的剪影。真好, 真好真好。
穆一一和我说起仁华因为时间限制而导致被“强制秋裤”的新初三大会，我这才发现，“初三”这个词已经离我好远好远。
“小雪我跟你说, 我之前就一直好奇一模的时候，季老师吐槽那个把2看成3的家伙是谁, 现在才知道, 居然就是苏神……”穆一一坐在车后座, 捂着肚子狂笑，“全年级只此一家, 别无分号！不行了，我先笑会……”
由于穆一一笑得花枝颠乱，动作幅度太大，高骥骑车难以控制平衡，在空旷的马路上走起了“之”字：“淡定, 淡定。有这么好笑吗？”
“有啊！要是苏神中考也延续这个传统, 我就是今年中考榜眼了好吧！”
“你啊……”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神也是人嘛！
“你们新初三大会不讲讲人生经验什么的嘛？”我问道, 说实话, 我还是挺好奇神族的世界的。
“还是老几项吧。比如细心啦，说开了就是划题干关键词；时间管理啊, 尖子生适当放慢做题速度，选填求稳云云。当然还有记录错题……”说到这个，穆一一开启了吐槽模式，“有些话我只敢跟你们这种没智商隔离的还有比我智商高的讲，错题本这种东西，有用的要么是抄一遍长记性的，要么是兢兢业业会回头看的。有的人做错本，图的就是个心理安慰、假装自己在学习的作用。做了、抄了不反思，还不是把错的错误加深印象。对这类人我真是觉得简直有趣极了。”
“咳咳，咱能别这么犀利么？”我提醒道，“您可坐在这类人的车上。”
“阿姐他就没做过这种事儿好吗？经常抄着抄着题，大呼‘我去！我傻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穆一一捂嘴偷笑，“这说明，他还是有思考的。我想说的是那些不想动脑，自以为是‘勤能补拙’的家伙。勤不一定能补拙，但不勤一定补不了拙。”
“此言差矣。”我补充道，“不能补拙的体力活，那可不是勤，只能叫体力活。能补拙的体力活才叫勤。”
“好吧，你这么说我接受啦！”穆一一双手一扬，比了个心，“小雪你这么可爱，说什么都对！”
“那不妨再传授一下人生经验？”
“哟呵？小雪你人生经验不比我少吧？”穆一一撇嘴角奸笑着看我，“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高骥抢白了她：“得了吧，我都猜到你想说什么了：对于新初三小朋友，基础差的，上课听课；基础好的，注重真题练习；水平更高的，做做竞赛，学学萌雪，循序渐进。还能再外交辞令一点么？”
“哼，才不是呢！”穆一一嘟嘴，把头别过一边，“我是想说，苏神今年要是氯化钠没错，那就是状元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人生赢家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我能帮泽苏拨乱反正一下吗？”高骥轻叹，“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具备人形。”
“我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穆一一话锋一转，“以前觉得，苏神厉害，是因为他先学过了，可是到后来，学的东西和他一样多的时候，才发现并不如此。差距就是差距，意识赶不上就是意识赶不上。”
“但这从来不是放弃追赶的理由。”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的确，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具备人形——那是神的常态，成云化雨，不过是神的异态。神和人做的，其实都一样。或许可以这么说，神若不为人所为，那也便不可以称之为神。这是我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告诉我的，我深以为然。
话说回来，现在回头想想高骥当初问我的问题，我又有了新的答案——我比更多人更早清楚，理科考试和理科学习是不一样的事情。
考试只需要细心、踏实、按时复习就已经足够，但学习，却是需要用一生去修炼、去好奇、去思考、去坚持的一件事情，急不得，有些时候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也完全体现不到考试分数上。
可能整理出来的，还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肯钻研、肯吃苦、有恒心、不功利”、“学以致用”云云，但真的要做到，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可能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此了吧。
“但我并不觉得苏神是因为化学栽的，我感觉还是语文……”话题又扯回到了奇怪的中考成绩。
“问题是，他也并不需要一个状元来证实自己的水平。”
穆一一扶额：“是啊，只有我们这种俗人才需要排名来告诉社会‘我也是很厉害的’。苏神考试就是走个过场，然后领着大家开辟新世界。”
“听起来怎么这么特仑苏……”我吐槽。
“不是汤姆苏吗？”穆一一眨眼卖萌。
“我说特仑苏陶。”
“陶之昀？”
“陶哲轩！”
“啊！我好像瞬间知道苏神为什么这么厉害了……原来是名字的问题！”穆一一恍然大悟状，“我也要改名，叫穆苏苏好了！这样，没准我还能成为第一个菲尔兹奖女得主！”
“后座的，醒醒。到站了！”高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穆一一的白日梦。
“既然你们都讲了这么多有趣的给我，那我也来讲一讲菠萝科学社今年招新的趣闻吧。”
为了招到尽可能多的有趣的人，学生会无所不用其极，自上次韩隽宇和菠萝谈恋爱之后，这次干脆直接让这位新升到高一的小学弟cosplay（角色扮演）一颗菠萝，成了会移动的吉祥物，只露出俊秀的面庞，专门负责和路人合影。外头的学长还不时指导着：“笑得再温柔迷离一点，诶对……酒窝也露出来。对，好！保持住！”
韩隽宇真的笑得很温柔也很迷离，一方面是无奈，另一方面是，热得生无可恋。
真是惨，还要坦然接受路人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是韩隽宇吗？就是那个初三拿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然后是初中部毕业典礼的男主角？”
韩隽宇只能无可奈何望望天。
学长一看引来如此众多的妹子，里里外外把大礼堂围得水泄不通，心里美滋滋的——是时候协调一下菠萝科学社的男女比例了！
可正在这时，杨漾气场全开地出现了，并成功移除了在韩隽宇身边围着拍照的女生们。
大礼堂内，斜阳夕照，杨漾身穿雪白的连衣纱裙，苗条健美、自信大方、神采飞扬，扑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旁金黄色的那cos“马可·菠萝”的同学足足三秒。
韩隽宇这颗“菠萝”笨拙地向右转了90度，别过身，不去看她。杨漾也不羞不愠，打了个响指，《天鹅湖》的音乐随即响起，她便跳起舞来。
指尖划出令人痴醉的弧度，旋转在礼堂的中央。齐腰的长发与及踝的裙摆在微弱却温暖的斜阳中镀上金光，像是在湖面激起碎金子般的涟漪。
我好像听到了时间断裂的声音，她是一只天鹅，孤傲地悲泣着，袅袅婷婷，绰绰约约。
看呆了。
观众都看呆了。
一曲终了，忘记鼓掌。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成功让女生们退散了，菠萝科学社的男女比例更上一层楼。
后来又是一年高联。
我们谁都没想到，初三就高联一等的白泽苏，这一次连省队都没有进，且还比初三时的排名更糟糕。
“人红是非多”，此事自然是惹来了无数流言蜚语，一时难以平息。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南方——薛知理同样没进省队，甚至，一等奖都没拿到。我粗粗了解了原因，即使是看到那些不带修辞的事实描述，也同样感到义愤填膺，更何况是直接面对这一切的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子骂父，则是无礼”，这种道理，陈元方七岁小孩都懂，一个五十几岁的人，也不懂吗？
微博上自然一片骂战，主要原因是唐秒老师公然指出阳启中学新开国际部的不合理，同时流出了一个薛知理在阳启中学拉帮结派、忤逆师长的视频。
直接怼上学校的教导主任的不是薛知理本人，而是同桌顾旖情，起因是对方在亲临薛知理班的班会，针对唐秒老师关于阳启中学国际部的言论进行强烈谴责，并指桑骂槐，声称“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知道整个前因后果的顾旖情自然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的劲头直冲头顶，当场直接掀翻了桌子，指着远去的教导主任的背影喊：“太过分了！妄为师表！”
“关你什么事呀？主任也没说是谁吧？”旁边的同学，翻了个白眼。
顾旖情直接一脚踹翻了对方的书桌：“阁下中考语文恐怕不及格吧？也不知怎么考上的阳启，莫不是被教导主任特招的？”
镜头没有拍到薛知理拉顾旖情的手，但我看到顾旖情明显被人从旁边拉了一下，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神色担忧。
“谁是特招进来的谁自己心里清楚！”对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教导主任撑腰，他又是男生，可不怕女生的叫嚣。
“就是，竞赛特长生了不起了还？”有人附和道。
顾旖情哈哈大笑了起来，念起成绩单：“薛知理，准考证号1101081201，总分653，排名2。怎么样？还要我继续念单科分数吗？做人做不好就算了，做题也做不好。”
薛知理实在忍不住，用肩膀偷偷撞了撞顾旖情：“好了，莫与傻瓜论短长。”
“不要。”顾旖情指着那名男生的鼻子，“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不发威，就当你是Hello Kitty。”
男生站起来，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顾旖情：“我没说她，我说你呢，顾同学。我没记错的话，你恐怕还没上600分呢。”
顾旖情突然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眼睛瞪得比鸽子蛋还大。薛知理倒是不慌不忙从一堆掉落在地上的文件袋中，翻出那名男生开学考的成绩单，兴致勃勃地扬起下巴，递给顾旖情：“都说莫与傻瓜论短长了，喏，人家确实语文不好，数学更是没及格。”没及格三个字特意加重了一下。
然后顾旖情就瞥见了那名男生成绩单上赫赫然的语文93分，满分150，数学68分，满分还是150，笑得合不拢嘴：“嚯，刚刚那么狂妄的语气，吓我还以为是中考前十的大神只会做题不会做人呢！姐姐我不歧视学渣，我歧视人渣~”
视屏就停在了这里。
所以无聊的吃瓜群众网民们并不知道，后续是这样的——
当是时，巡楼的教务处老师过来了，正好看见这一幕：“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不是这个班的吧？”
顾旖情回头瞪了一眼那名老师：“顾旖情，阳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初中楼进门第三个光荣榜，初中数学联赛一等奖名单，第一个名字。”
那老师见到顾旖情如此嚣张，反而更生气了：“现在，立刻、马上！去教务处！”
“我要是不去呢？”顾旖情转过身，头一歪，嘴角勾起神秘的微笑。
“阳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我还想问呢！阳启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老师？”
我是从曾子珺学姐那儿听来的这些，曾子珺学姐又是听阳启中学的尹胜美学姐说起的，最终顾旖情似乎吃了一个学校的警告处分，后来因为班主任出面的原因又撤销了，当事的男同学也给她们两名女生道了歉。
中间隔着多少修饰成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微博上的那些人，那些指责薛知理和顾旖情气焰嚣张的人，做得着实有些过分，可我作为一个远在帝京的“外人”却不能插一句嘴。
可是嘴上说着不能管，身体却很诚实，转了一条微博，配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愿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