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陆】_Y

17.【拾陆】_Y

星期二的下午是连续两节的自习课, 明敦中学利用这两节课,专门给准备参加今年高联的数学竞赛的同学做赛前培训。

“好,下面我们来看这么一道题。假设d是奇数, 简单图G的最大度为d。求证:可以把G中的点分为两个集合, 使每个集合的导出子图, 即这些点以及它们在G中的边组成的图, 其最大度都小于(d-1)/2。”

话音刚落, 下课的铃声便清脆地响起。

“那这道题你们周末拿回去想吧,把之前讲的三个题一起整理一下,刚好是一套加试。”方槐老师有着雷厉风行的个性, 从不拖堂。

放学后是社团活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堂堂中考状元孙昊轩, 选择了男女比例和数学竞赛课上的比例正好相反的, 甜点社。

“我们说好一起讨论问题的。”我、魏理、樊斯敏异口同声道。

“对啊, 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在甜点社讨论问题。”我现在只想再揍这个人一顿。

当走进甜点社的一瞬间,我发现魏理和樊斯敏已经调头跑远了。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真想不到孙昊轩你是这样的中考状元!

人有悲欢离合,天有不测风云。我一个直男,居然为了和人讨论问题,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怪刚刚那题组合留得有点难!

“你忘了吗?她喜欢抹茶派。”孙昊轩拍拍我的肩膀。

原来是这档子事。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进来?

“来, 帮我打鸡蛋。”孙昊轩邪魅一笑。

不知怎地, 我沦为孙昊轩的“人工打蛋器”很快就传回了樊斯敏和魏理那儿, “好奇心害死猫”, 他们强烈的好奇心让他们折返回来, 一探虚实。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站在门口那个差异的表情。

对,孙昊轩穿着小围裙, 正在准备抹茶泥,而我,穿着同款的小围裙,抱着一个不锈钢大盆,疯狂地搅着鸡蛋!

魏理一声惊呼:“大哥……你,你转型啦?”

“我这是穿越了吗?连数,我们是不是有代沟?原来你直男和娘炮可以无缝衔接的哦?”樊斯敏也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正切。”我咬牙切齿道。

正切,tan,tān,瘫,脑瘫,延伸义:脑残。

一切准备就绪,将半成品的抹茶派放进烤箱,等到烤箱“叮”了一下,大功告成。孙昊轩在一群女生的包围下将抹茶派取出,精心打包。围观的女生们唧唧喳喳、议论纷纷,对即将吃到这个抹茶派的人表示羡慕嫉妒恨:“孙昊轩,你是打包给谁呀?”

“不会是哪个女生吧?”

“我们学校的吗?”

“谁啊?人品这么好?”

孙昊轩摇头不语。

樊斯敏一步跨进大门,笑嘻嘻地对众人说:“没错,是女生!是我们学校的!”

“我们家昊子名草有主了,请大家退散。”魏理附和道。

“啊……是谁?”

“当然是樊斯捷啊!”我一把搂住孙昊轩的肩膀,“羡慕吧?嫉妒吧?谁让你们没有好哥哥?是吧,斯敏?”

樊斯敏点点头,拉过孙昊轩:“就是,昊子可是我的人。”

一个女生叹了口气,一脸失落:“现在的帅哥都和帅哥相亲相爱,根本没有我们女生什么事儿了。”

“不好意思,我是直的。”孙昊轩挪开樊斯敏的手,将打包好的抹茶派带走。

女生们的失意再次变成了醋意。

毕业后的牧夫座流星雨八人组仍保留着联系,大家不约而同地在□□讨论组里讨论了起来。

“哈哈,感觉扔来扔去就可以啦!”薛知理反映极快,在樊斯敏发完题目的一瞬间就秒了,“这题好玩呢!”

樊斯敏不由得赞叹:“一个假期不见,功力见长啊!”

“你们也不差啊,进度都到图论了呢!”薛知理打趣道,“早耳闻阳启的竞赛,完全靠自力更生我算是体会到了……早知道我在上沪就不游山玩水了,跟你们一块培训多好。”

“你们还没开始培训吗?”预赛刚结束不久,能参加今年高联的学生名单也已经公布,而阳启还没有组织竞赛培训,着实显得有些……不够重视。

“没呢,而且就算进省队了,停课还得教务处签字。”

时仪调侃道:“少女,后悔带着本届最强光环跑路了吗?”

“本届最强明明是昊子,有图有真相!”随即,薛知理发来了今年中考报道的采访照片截图。

孙昊轩一度陷入尴尬之中:“我做的抹茶派不好吃吗?这么黑我……”

“那给你发张好看的帅照!”随即又是一张图。

孙昊轩只好狂发大图表情刷屏,把图盖过去。

“等等,打住!”樊斯捷把话题扯回了讨论题目的正轨,“作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挡箭牌,还没吃到抹茶派,你们能可怜可怜我吗?我能说我没有明白扔来扔去的情况吗?”后面跟着一个大哭表情。

“我也没有……”江镜琪发了个举手表情,“不过我打算学文啦哈哈哈哈!我去背历史大事年表,你们讨论不用管我。”

“就是考虑两边的导出子图的度数和最小的情况。”孙昊轩说道,“这时候,任何一个点扔到对面,都会让整个图的度数增加,于是每个点的度数都会小于那一坨。”

“没错。此外还有一种改进的情况:使两个子图的最小度数分别小于等于给定的d1,d2,其中d1+d2等于d-1。”樊斯敏说道。

“那这个怎么做?没明白……”樊斯捷哭脸。

“类似的,把之前的做法改进一下。”我飞快地敲着键盘,仿佛害怕敲慢一步就被高妙山上的那人抢白,“考虑一边度数乘以d1加上另一边度数乘以d2最小的情况应该可以了。”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

一分钟。

两分钟。

……

三分钟之后,我突然感觉到情况不妙:“你们集体断网掉线了?”

“连数,看微博!”几乎是同时,时仪发出了信息。

“什么情况?”

“唐老师大战我校新开国际部……”薛知理发了个汗颜表情,“更准确的说是国际部宣传广告。”

“我校什么时候开的国际部?”我反映过来她说的是阳启的时候,话已经发出去了。

“我说阳启……”

“我们能不能从此下个定义不说‘我校’这种歧义的词?”樊斯敏提议道,“大家对栗子也别说‘你校’,太那什么了。看微博上那些声援唐老师的初中在明敦的同学,圈着栗子一口一个‘你校’,简直了!”

“嗯我也看到了。”樊斯捷说道,“简直高级黑啊,脑子有shit吧!关栗子什么事啊!”

此时我想到的是薛知理那边一定很难做人,开了私聊窗口:“你那边不要紧吧?”

“无妨。”她很快回复道,“只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有点难受而已。”

“那你心里怎么看这件事?”

“平心而论,国际部那个宣传广告确实有点水分,言过其实,唐老师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薛知理敲字,“我在JQ班以外树敌无数,被某些人拿出来说事也无所谓。唯独不能理解的是,广告又不是校方亲自写的,某些人无脑护短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我觉得唐老师的措辞也太激动了,虽说是支持你的选择,大概潜意识还是会因为你去阳启有点不太能接受。”我敲着键盘,一时有些语塞,“咱们都知道唐老师的脾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总之你这段时间尽量少上网比较好。”

隔了好一阵,对方才回复道:“好,你也是。”

我原以为这句“你也是”是因为要准备竞赛的缘故,没有多想,也确实主动断网断了一周。直到下一个周末再上网的时候,我发现网上的言论更加的不堪入目——上周只是带着一点感情色彩的质疑与护短,这周就彻底变成了含沙射影的人身攻击,所有矛头直指着同一个人,同一个整个过程都没有说一句话的人。

薛知理和顾旖情跟同学吵架的视频就这样被发到了网上,评论区一片一边倒的骂声。更有甚者,将我与季萌雪的事情也挖出来,添油加醋造谣一番。

脑子被一股从内心燃起的熊熊烈火占据,仿佛有蒸汽拼命在掀起头盖骨。在飞速码完一段吐槽微博之后,我打通了薛知理的电话。

“薛知理你为什么不反驳!”电话接通之后的第一句话,我就对对面吼道,“被人骂成这样,干嘛不反驳?”

“连数,你快去删微博。”

“我不!”我看着满屏的污言秽语,气不打一处来,“我有说错吗?那群自以为是的智障,中考考不过明敦就看明敦谁都不顺眼,有病!”

“连数,会过去的。”薛知理的话里,听不出情绪,也没有任何状态附加。“你去把刚刚那条删了,不然这事永远没完。”

“那你多保重。”完了我又补了一句,“有事一定要和大家说。”

“好。”

星期一上学,站在教室门口,就听见一片对薛知理的指责:

“薛知理真是太过分了!做出这种事,不是抹黑明敦吗?”

“人品真差!”

“就是就是,在明敦呆不下去就跳槽阳启,结果还不是不招人待见?”

……

听见教室里想苍蝇一样的议论声,看得出来孙昊轩内心怒不可遏,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于是我按住他的肩膀,想起微博上那些谣言,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跨进教室大门,毫不犹豫一脚踹翻刚才叫嚣声最大那人的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方才议论纷纷的众人都吓坏了。

“骂够了吗?”远在走廊尽头打水的魏理都听到了我的呵斥,闻声顾不得手中水多烫手,赶紧飞奔回来拉住我。

曹靖站了出来:“哟?薛知理是你什么人,这么护短?”

“同学。”

“同学犯得着发这么大脾气?”愈发看不惯曹靖的嘴脸,“更何况,明敦中学现在没有这个同学。”

四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孙昊轩怒视全场:“没胆子说话就闭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全班被他的气场镇住了,没有其他人再敢吭声。

曹靖却突然鼓起掌来,绕着我们从上到下打量起来:“很好,非常好!一个华杯赛第一,一个中考状元……”

“曹靖你到底想说什么?”魏理也看不下去了。

曹靖轻蔑一笑:“我想说什么,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然后他凑到我的耳边,语气轻佻:“你说季萌雪要是知道……”

“她知道也不会怎样。”不等他说完,我打断了他。

“哼,看来你对她上次车祸是一点都不关心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别扯开话题。”孙昊轩发话,“曹靖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心里最好有个谱。”

樊斯敏也上前:“曹靖,不要以为钱能解决问题、收买人心、控制舆论。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萌雪在帝京的事情不要以为我不说,就是我不知道真相。”我瞪着曹靖说道,“针对我就直接冲我来,不要扯上外人。”

曹靖不再说话,倒是人群里传来一句抱怨:“那为什么还要帮一个外人说话?”

“有趣。”我冷哼一声,“看来今年明敦也招了一群语文不及格的人。”

孙昊轩环顾四周,道:“他们不是语文不及格,是思想品德不及格。建议教务处查一下他们的会考政史成绩,仅凭一面之词,就跟风妄加论断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过的会考。还是说,读过的书都喂了狗,一点都没有化成自身的修养?所有的成绩,都是死记硬背得来的?”

此话一出,刚才叫嚣的同学们全都缄口不语,面面相觑,曹靖的气焰也弱了很多。

“好,你们觉得连数和孙昊轩护着薛知理有问题,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作为一个女生的态度。”时仪终于按捺不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自认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也会吃醋、会嫉妒,当我妈说起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的时候,我总会迫不及待地反驳她。但是,当我从我妈嘴里听到‘薛知理’三个字的时候,我恨不得加入她的阵营,一起夸赞,‘是啊,是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而你们这些从道听途说的故事,就为一切下定论,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句:“那曹靖也是你们初中同学呀,他说的可都是他眼见的事实。薛知理就是在明敦呆不下去才去的阳启。”

“曹靖初中三年前两年不跟栗子同班,最后一年和她说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几乎为零。而我和薛知理三年都住在一个寝室,初三的时候一整年同桌,无话不谈。你们觉得,是我更了解薛知理的道德品行、为人处世,还是曹靖呢?”时仪说的话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深思,“真假参半比空穴来风更可怕。”

唯有曹靖一言不发,甩门而去。

我明白“阳明过化,郁郁葱葱”就像是一场若即若离的春秋大梦,能否成真,谁也不知道。因为在明敦中学呆的久了,父母也是明敦中学校友的缘故,所以我的成长中对于明敦的文化有着更深的认同感。这是我的教养,由不得我选择。

有人就以此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批判薛知理,说她是叛徒逆党,这点我极其厌恶,不管这个人来自阳启还是明敦。我们这些从明敦出来的人,之所以习惯于处理“明敦文化”,而不是“阳明文化”,本质上就是一种分化过的情怀,和我们的教养有关,无可指摘。

一个人怀念过去的伦理,只是因为旧秩序曾经提供给他安全感,也因为过去的教养,形成了他人格的一部分。当他收到挫折和考验时,自然会流露出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一定要强行将选择二元化,非此即彼,进而给对方扣上“不团结同学的帽子”呢?“唯标签是从”你们难道不觉得可耻吗?遇到一个与自己标签不同的人,不是去理解,而是去逼迫、讨伐、去强行改造异己,胁迫对方去承认由自己YY出来的共同体。

这么简单粗暴,谁给你们的勇气?梁静茹吗?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