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柒】_Z

18.【拾柒】_Z

在这种悲伤的气氛中, 我迎来了新的数竞生涯,大面积取消竞赛保送,没有“一苇渡”的数竞生涯。让我意识到这些的, 不是军训, 而是孙昊轩在□□空间里的说说:又开学了, 只是不是初中。

我天生没法和人自然亲近, 但偏偏顾旖情是个自来熟, 让我很不自在。可偏偏也正是顾旖情的存在,击碎了这块与生俱来的壁垒。

“你为什么不叫‘萧之理’,晓之以理呢?”

“你也没有叫‘董以情’, 动之以情啊!”

军训时,我们如此调侃对方。

军训后的某天, 孙昊轩给我送来一块抹茶派, 然后说晚上一起线上讨论问题。我答应了他, 转身拉过顾旖情,到食堂弄来两杯奶茶, 跑到学校后山未央湖边的景行亭里,一起把这个派分享:“来,一起试试中考状元的大作。”

顾旖情把自己的减肥宣言抛之脑后,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味道真是好极了!现在这个世道, 连状元都这么贤惠了吗?”

我认真地想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他和连数中考前互殴的情景, 摇了摇头:“并不是, 他中考前还和华杯赛第一的连数打了一架。”

喝着奶茶的顾旖情突然被呛到:“咳咳, 我初中在校时间少,没见过世面, 你别骗我。”

“是真的。”我抿了一口奶茶,幽幽地说道,“要是孙昊轩被连数打到参加不了中考,我就是今年状元了,太可惜了……”

“我听老师们说你是薛筹教授的女儿?”顾旖情天真地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帝京念书,就算竞赛稍微做得不太满意,回去高考也容易呀!”

我看了她一眼,望着这无知而好奇又天真的面庞摇了摇头:“自从他去美国,就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家里。易苇渡老师病故的时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回国。”而且好好一个追悼会居然还被他搞成了学术会议。

“天啊……”顾旖情被抹茶派给卡住了喉咙。

我拿出一沓论文,递给顾旖情:“咱们垫一下,免得弄脏了,到时候物业阿姨还得慢慢清理。”

顾旖情点点头,然后瞥见了论文的署名:“都是你爸的文章呀……他这几年在你的成长里,不会只是一个人名吧?”

“不会,是名人。”然后我抖了抖手里的报纸,“经常在报纸上看的那种。”

“诶?”顾旖情看着报纸,一脸的迷茫,我指了指对今年科学大奖的采访,“薛筹教授获得今年科学大奖。”

“什么体验?”

“没体验。我现在了解他的近况,不是某某大奖,就是某某学术会议报道。好在啊,他出场率很高,今天获奖,明天开会。”有一种情绪漫过心头,牵动嘴角,分不清是嘲讽还是难过。

那天,我第一次和别人讲起我的故事。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我可能会像穆一一那样,三年级进入仁华中学的特训班,然后靠着小学奥数进入仁华中学,接着再凭借数学奥林匹克获得一个美好的前程。

然而,对于数学家而言,数学比家重要。

于是我从帝京搬到了雍都,声称“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家”。

“可是,这样你妈妈怎么办?”顾旖情喃喃道,“薛教授不回家,你也不回家,她岂不是更伤心?”

“天天见到我的话,她可能更伤心。”我比我哥哥更像薛筹。

“那听起来真惨。”顾旖情长叹,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吗?为什么现在又跟我说了?”

我笑了笑,走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跟她面对面,问:“阿情,你觉得这个距离怎么样?”

顾旖情点点头。

然后我往前跨了一大步,两个人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现在呢?”

顾旖情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别这样,我会弯的!”

我笑着往后退了一点儿:“每个人都有一个安全距离,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是。可能于你而言,安全距离是四十厘米且雌雄同体,可是对于我而言,安全距离是一百米并人畜不分。”

顾旖情被逗乐了:“你这是描述近视深度吧!”

“静静听我说完。”我也笑,“可是呀,熟悉的人,是能靠近我到四十厘米的距离。”能够交心的距离。

顾旖情看起来被感动得无言以对,跟我一起收拾好吃货的肇事现场,各回各家去了。

扔掉报纸的时候,我看了看那个手捧奖杯,跟我样子相似度78%的数学家——

他的心,离我有多远呢?

第一次月考前的班会,我无意间透露了对明敦人和事的留恋,不小心伤到了初中来自别的学校的同学,我很抱歉也非常诚恳地同他们道了歉,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我高中时代的梦靥的开始。

陪我度过这段梦靥的是顾旖情。

也只有顾旖情。

周末漫步彳亍于明敦中学高中部的校道,在沉郁葱茏的梧桐掩映之下,一步青砖就踩疼一段青春年韶,高考光荣榜的烫金艳红褪色为暗粉里泛黄的一帧薄纸,看见孔子像前的流觞曲水时,清冽的溪泉里已经分不出倾墨其中的乌玄,知书达理亭柱,漫过夕颜的殷红。

那栋曾经为我三点一线之一的,装着数学竞赛教室的教学楼呢?

红楼依旧,依水傍林。

松鼠如小精灵般穿越树梢,阳光透过生命的裂痕刺进大地,惹得一片金黄。青草离离萋萋,映出云霞姹紫,繁花嫣红。依稀看见今年的理科状元林珏与他女友潘琳琅那段碧眼相续的幻变,还兀白凝碧于寒烟衰惫中……

少不更事时,曾和时仪一道去寻觅那一段爬满诗词歌赋的状元墙,问了许多人之后,穿越过一片辽阔诡秘的浓荫,终于,一处石头城墙根下吝啬地展露出一带不太长的斑驳苔藓,浪涛拍打的动静却早已经平息。

原来,他的名字并没有被忘记过。

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字,领着魂魄,蛰伏在自己的生命之外,在一些前世今生的地方,不期而遇——

是那个我敬畏多时的名字。

薄诗语。

天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像他一样,虐得了竞赛,斩得下高考。更重要的是,有能力去呼吁大家,敬畏那段历史。我曾以为我会活得同他那般,但事实上,所有的故事和传说,都是没法复制的。所以,我活成了我自己的样子,虽有偏差,却依然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

在学校呆得久了,不知不觉中,它成了心灵栖居之地。每一种居住体验都带着个人主观色彩,或浸润于书山题海的琐碎日子,或流连于诗书礼义的审美感悟。一所学校可以是一些岁月乡土的缘由,归属感强的人只有在故里宗祠下才有安顿之感;一所学校也可以是一场致知穷理的邂逅,格物的精神在这里汹涌澎湃;一所学校也可以是一段敦品臻爱的姻缘,风物人心都带着另一个人的踪迹,时时可堪寻味或者永远不敢触动……

的确,唐秒老师突然在网上吐槽阳启新开国际部的论调让我有些尴尬,初来阳启让我有飘零无根之感,现在闹出这么一件事,自然也使得我在身份认同上充满迷惑——现在回来看看校址,我突然发现,高中部早就不是年少时魂牵梦萦的样子了。那个萦绕在初中时的我的脑海、由过去的我的人生经验传承给现在的我的“母校”,经过岁月的砥砺,已经消失了。

只有它教给我的,那份对万事万物的博爱和深情留了下来。

自打唐秒老师的“吐槽门”一出,一些人就开始数落我的点点滴滴——穿衣的风格、梳着的发型、做事的方式、说话的语气……甚至于连数、季萌雪与我之间的故事都被拿出来添油加醋谣传一番。

我习惯于冷处理这些舆论,但我从来不知道人心居然可以这么的粗暴和卑劣,你不去抗争,就被当成软柿子,任由宰割。

可这些我都忍了,毕竟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以自我为中心?

但某位校中层领导在我们班班会上的所言所行,让我觉得自己真是幼稚至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当着一个学生的面,如此指责、谩骂于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对那些无视“尊师重道”、“仁义礼信”的、恣意妄为的学生还表扬并美其名曰“有骨有节”?

唐秒老师于我而言,像山,像父亲。

初来雍都,在同届里年龄年龄偏小的我,不像别的同学市三好奖状一箩筐。只因为一块华罗庚杯的牌子就被唐秒老师招进了当时明敦的两个竞赛班之一。

当被确定为班中1号的时候,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张精制的白纸,有潜力,我很看好。”

我说不出的感动。

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我接受的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竞赛教育,更多时候是高观点思维的培养。没有任何套路,纯凭感觉做题,和连数、孙昊轩的“训练有素”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最记得JQ班第一次几何压轴的培训,唐秒老师留了这样一道题:

已知AB=10,O为AB中点,以O为圆心,OA为半径作圆,圆上有一点C,以BC为对称轴,将劣弧BC作反射变换,交AB于D,AD=2,求BC的长。

唐老师在黑板下抄下题目,还未画好图,我的答案就已经给出:“四倍根号五。”

全场愕然。

唐老师毫不掩饰眼中的赞叹,看向我:“说说具体做法。”

我便缓缓开口。

首先,设反射后的弧所在圆的圆心为P,BD中点为M,那么PD=5,MD=3,勾股定理得PM=4。然后PO=2√5。

然后注意到,PBOC是菱形,四条边都是5,于是BC=4√5。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比我的射影定理还快啊。”唐老师笑。

“那当然!”而且用的工具更加简单。

唐老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想要找到更多的解法,但大家都还在奋笔疾书地算着。直到约莫二十分钟之后,连数才给出了另一种解答。

过D作DN⊥CB于N,交弧CB于M

过D作OP⊥DM于P,延长MD交弧AEB于E,连接AC

不难看出三角形DOP和三角形DNB相似,故此,DO比上DB等于DP比上DN等于六分之一。

于是开始爆算,设DP=x 则DN=6x,于是有DN=NM=6x

又由于OP⊥EM,所以EP=PM=PN NM=11x,DE=PE-PD=11x-x=10x

因为DE·DM=AD·BD,DM=2DN=12x

即:10x·12x=4×6,解得x=√5/5,所以DN=6√5/5

因为DN比上AC等于3/5,所以AC=2√5

又∠ACB=90°,然后勾股定理,于是就得到答案了。

“比较简陋的做法,秒不了。不过就我个人感觉而言,还是比较自然的。”连数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题中条件比较集中,所以就想办法把已知的区域尽可能扩大一些。”

唐秒老师点点头,接着孙昊轩又给出了利用半圆中的直角三角形相似性质给出了另一种解答,与唐秒老师原始的射影定理的解答异曲同工。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举手示意自己也整出来了,尽管和前面的我们的解法大同小异。

“你们都是好孩子。”唐秒老师看着教室里的三十个人,微笑道。

尤其是全市二模让我不寒而栗的数学成绩,在惶惶不安之中,我只能搬张凳子去唐秒老师办公室喝洛神花茶。

“抽样误差懂不懂?”唐秒老师一边从电脑里调出我的错题档案一边说,“你看看,你从初一到现在,除了这次,其他没有一次低于117,普遍都是119、120这样的成绩。这意味着什么?假设考试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知识点,从抽样结果看,你每一次都很好掌握了这百分之九十,现在只是有一次抽样正好完全覆盖到了恰好是你盲点的百分之十,我们没有理由拒绝相信你是一个知识掌握很牢的学生。但从你个人角度而言,这个离群点的出现,我认为是好事,这样你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些东西是自己还没注意到过的。”

醍醐灌顶。

尽管最后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那个事实。

这样一个老师,怎么在某些人口中就变得如此不堪?这些人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高中生涯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卯足全身的劲,在那次班会上把桌子一掀,把陈元方的话再说一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

事实上,面对那样尖刻的声音,我几乎无力站起,更不要说掀桌了。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眼前这个人对我的恩师成见那么深,让我更加无法理解和忍受的是,他将对唐老师的恩怨迁怒于我,表面上却还可以做出冠冕堂皇的和气模样。

但顾旖情替我把桌子掀了,把“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吼了,甚至顶着被处分的危险,把在座的所有“看客”、“始作俑者”骂成了垃圾。她直率、善良,却不似穆一一的大大咧咧,也不像时仪那般胸无城府。她明白人情世故却不世故,她胸有城府却不屑城府,及时地安慰我,给我宽心,并坚定地站在了我这一队。

后来高联失利连一等奖都没有的时候,也是顾旖情陪在我身边,陪我上课、吃饭、自习……让我虽然孤独,却从来不必孤单。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会主动找她聊天,她总是给一些深刻独到,但说法通俗易懂的见解。这些比无原则的安慰和假大空的大道理来得有效太多,让我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旷达的心境。

所有的希望与失望,所有的开心与痛心,所有的欣然与默然……曾经那些无比在意无比失落的,其实都没有什么。

在时光尽头处回顾,万物全都变成了旖旎的万种风情。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或许就是从这时开始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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