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拾捌】_X

19.【拾捌】_X

2011年的高联, 在雍都,在我熟悉的人里,唯一如愿以偿的只有连数。几乎是与往事断了联系, 他们的这一切我通通只是在偶然浏览雍都数学会的官方网站的时候才有所了解。至于薛知理的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闹了多久、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只知道她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我真想问问网上那些键盘侠, 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哦, 不,你们没有良心。

而在帝京,我这一届的仁华杀出一匹黑马, 以几乎不可逆的优势,成为高一进入帝京省队的唯一一人——白泽苏的“本届最强”、“天之骄子”光环就这样被人强行夺走。穆一一考前生病, 没发挥好, 而高骥则因为特殊原因成了二等奖的第一名, 申诉无果只能饮恨。

我曾问过爸爸,为什么申诉结果给的这么含糊其辞, 却还要让学生接受。他笑着告诉我,“没有误判的竞赛生涯是不完整的”,却又在一个又一个夜里,打下一通又一通的电话,为高骥鸣不平。

我向来是无心恋战的, 既然没有熟悉的人, 对于培训和赛事结果也就不再关注, 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

圣诞节迎来了第一场雪, 有好事者于操场的雪地上扫出一个大大的桃心, 后来不知谁在一旁加了笛卡尔心脏线的公式r=a(1-sinθ),有趣极了。

午饭的时候, 偶遇韩隽宇,这时的他已经拿下了物理的省一等奖,成绩斐然。

“韩神好久不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冲上前和他打招呼。

韩隽宇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学会竞赛党的那套了?动不动就某神某神,让人很不习惯啊。”

我嘿嘿一哂:“哈哈,什么叫才学会?我以前天天看着你们上课,早就学会了好不好?”

“啧啧,萌雪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苟进队,勿相忘!”我略一抱拳。

韩隽宇正欲说些什么,余光看到窗口大叔熟悉的面庞,赶忙迎上前说道:“二两饭,鱼香肉丝,清炒莴笋,谢谢!”

食堂嘈杂的声音并不曾盖过他这声清澈而稳重的谢意,满满的真诚溢满了整个空间,不带一丝儿敷衍。

我猛然一怔,朝他望去,只见他在读卡机上轻轻刷了一下饭卡,听到一声“嘀”的脆响,红色数字变化象征余额减少后,便退到一旁。

食堂大叔将打好的饭菜从窗口递出,他客气地接过,又是一声“谢谢”。

翩翩公子,温文如玉。

找位置的时候又恰巧碰到一个人吃饭的颜淅子,我们便端着餐盘在她旁边坐下。

“淅子姐姐!”每当这么叫时,我总想起苏子瞻的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确,颜淅子就是这样一个像极了西子的人。

颜淅子抬头莞尔一笑,画风很美:“好久不见。”

和曾子珺学姐身上的孤独不一样,颜淅子身上更多的是安逸沉湎。

有时周末来学校,时常能看到午后的阳光下,她捧着几片全麦面包在学校后山漱石亭旁的枕柳溪边喂鱼。把面包成小片再揉成细末,撒进水中,橘红色的小锦鲤们便蜂拥而至,激起一片欢腾。而后不知是阳光太烈,还是溪边的人面容太姣好,顷刻之间,游鱼又匆匆沉入溪底,随着清澈的水流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时要是高骥在就好了。”我默默嘟囔着,“高联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韩隽宇夹起一块鱼香肉丝里的肉,不无惋惜地说道:“是啊,被洗成二等奖第一名,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难过的了吧。”

“季老师没有帮忙申诉吗?”颜淅子问道。

“就是。”韩隽宇有些不满,含糊不清地小声抱怨,“萌雪你也不在你爸旁边旁敲侧击一下……”

“很多事情并不是教练沟通就能控制的……”我将听到父亲讲电话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而且我们这届一等奖不保送,但高三还保送。于我们而言,一等奖不过是一份荣誉的象征。但对于高三的,却很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

“那么白泽苏呢?”韩隽宇反问,“加试组合直接给零分,打出省队,这又算什么?”

我哑口无言,倒是颜淅子替我解了围:“我觉得,对于白泽苏而言,他并不需要一块金牌来证明什么。”就像不需要中考状元的光环一样,只是人类太希望能看热闹了。

这时,杨漾端着餐盘走了过来,问能不能跟我们坐在一起,我没多想,就说“好”,惹得韩隽宇突然变脸,说吃完先走了。

杨漾无疑是倾国倾城的女孩子,从小学起就跟韩隽宇在一所学校,两家也是世交。和很多艺术生不同,她没有任何不良风评,在女生中有着绝佳的人缘,而男生中的人缘就更加不必说了。

全世界可能找不出第二个像韩隽宇一样不喜欢她的人了。

也不能说不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可杨漾对韩隽宇的好感谁都看得出来,被拒绝了也不吵不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对他很好很好。

高骥曾问过韩隽宇到底什么态度,韩隽宇只是说,“天道轮回,万物有序,小不忍则乱大谋”。高骥自然是对这个文绉绉的回答不甚满意,打趣问“韩神原来是在忍啊?”,结果自然是以遭到了一个白眼收场。

我们大家都看得出,韩隽宇对杨漾其实不一样,只是,这个不一样,不是正的,而是负的。有人说这也是一种喜欢的表现方式,我不置可否。

又过了几天便是一年一度的元旦跨年晚会和游园活动,颜淅子演奏古筝协奏曲《云裳诉》,我负责钢琴伴奏。

《云裳诉》曲名源自李白的《清平调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周煜国作曲,由其早年创作的古筝曲《乡韵》改编,以白居易的乐府诗《长恨歌》为背景素材,加以钢琴协奏拓展而成,讲述的是安史之乱、马嵬坡前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恨情仇、分离合散。从霓裳羽衣到玄宗回忆,将诗句意境与长安“碗碗腔韵”结合,凄婉哀怨,缠绵悱恻,“尽将心事付筝弦”。

在激昂的钢琴旋律伴奏下,古筝左手强有力的刮奏将史诗画卷缓缓展开,沉沉回转,娓娓道来。随后紧接摇指,一音一顿,跳进与级进交错,节奏由慢渐快,响度由弱渐强,又在长摇特强后减弱。配合着左手的按滑与颤音,右手以刮奏掩盖余音,从高音直冲而下至低音,最后停滞于秦腔的“苦音”,细腻绵长。

倏忽,钢琴清幽的旋律承上启下,过渡到慢板主题,演绎出一片花发满枝的憧憬与歌舞升平的盛景。

乐句稍顿,随着钢琴旋律的奏出,古筝进入快板,双托劈弦,长摇迭起,铿锵有力的快节奏,将乐曲情感推至高潮。多重音、强力度,扫弦疾急,咄咄逼人;风萧萧、马蹄急,无可奈何,徒留叹息。

钢琴停止,古筝独奏,恣意自由,慢起渐快,欲扬先抑,低沉丰满。渐渐,陷入静谧,仿佛时间定格在千年前的那一刻。在强有力的刮奏与摇指之中,唐玄宗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刻进听众的听觉神经,悲壮得无法平息。

而后慢板再现,古筝连续的按滑音似是夜来幽梦忽还,哀婉萦绕,终于在钢琴的和鸣,古筝欲语还休,缓缓抚弦里收场。

然后杨漾踏着最后一缕光线,融进了舞台。

仍是那天菠萝科学社招新的时候,她跳的那支舞,只是,这天鹅独舞的湖面,又平添了几分凄厉。

中考前,高骥办理仁华中学预录取回顺天中学拿档案的时候,无意撞见杨漾和韩隽宇在后山漱石亭里。

杨漾白皙的面庞上淌着泪,韩隽宇沉默着。

十五岁的少年哪怕面临着耳朵长针眼的风险,也是止不住八卦的好奇心的,于是就从杨漾口中听到了那句:“真的不能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有趣。

未来的物理学家居然拒绝了当今的国民女神杨漾!

韩隽宇沉默了片刻,低吟道:“准备中考了,虽然我们都拿到了预录取,但是最终还是要看中考成绩的。你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好好学习,不要想这些事情。我们不可能的……”

高骥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奥赛经典》,暴露了自己违背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原则的事实。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之中——高骥拼命挤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笑容,韩隽宇本来就冷着的脸更冷了,杨漾最初只是面红,现在双眼通红,气得一跺脚,转个身就跑开了。

韩隽宇的脸色恢复正常:“你刚才都听见了?”

“差不多。”高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承认。虽然知道以两个人的交情,对方不会揍自己一顿,但多多少少被窥探到了个人隐私,难免尴尬,“我刚办完预录取手续的材料,从办公室出来,就撞见了。好奇心太重,不好意思……”

韩隽宇看了看办公室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就不再说什么。

“你不去安慰她么?”高骥忍不住问道。

韩隽宇看了看杨漾远去的方向,认真地对高骥说道:“拒绝要彻底,冷漠才是最好的态度。过去安慰,只会让她误会,更加脱不开身。”

高骥点了点头,此言得之。

所以,当她得知两人是毕业典礼舞台剧的主角的时候,她有多么意外、多么惊喜,拿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就有多绝望,不管是舞台话剧的剧本,还是生活的剧本。

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怎么在一起?

舞台上的杨漾,尽情的展示着曼妙的舞姿,却不难看出脑子里的胡乱想法,让她的舞步有些凌乱:借口,都是借口。考试是借口,年龄是借口,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

杨漾的目光迷离,仿佛在绝望之中寻找最后一丝希望,美得不像话。她在舞台下的观众了寻找到了他的身影,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具体,但她就是知道,就是知道是他。

绝不会认错。

韩隽宇发现了这些,回避了她灼灼的目光。

她原本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六年的中学生涯,跨越南北两地,呆过三个班级,穿过四海五湖,可我其实最想念的,却是高一。

那时候我是最像数学竞赛生的,尽管我知道我不是。

我总是想念那一年数学竞赛的晚自习。

顺天中学不重视竞赛,所以竞赛生并不多,数学的、物理的都在一起自习。当然,一块儿自习的,还有一些具有状元潜质、背不完政史地的文科生,比如颜淅子之属。晚自习就是为这些屈指可数、特立独行的好苗子设定的,我是典型的高考学生,本不该逗留。可我却总是习惯在每个傍晚跟查班点名的老师斗智斗勇,并成功哄骗颜淅子陪我下楼,穿过曲曲折折的校道,横跨大半个操场,到食堂的小卖部买小熊饼干,然后去枕柳溪边静坐。听彼此敞开的心扉,等习习的晚风把数学试卷全都吹到脑后。

颜淅子也总是无比包容我占用她的背书时间,导致高考后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把她拉出来陪我散步,她的高考语文会不会从148变成150——我总是期待着有人在高中也能考语文满分,就像初三那一年的薛知理。

可惜终究没能实现。

也许人的命运,不光是要靠天赋和努力,有时还总会夹杂一些历史的进程。

晚上七点半的枕柳溪、漱石亭,极其适合谈情说爱,也适合漫无目的地饭后消食。后山的亭台楼阁、绿树红墙在此刻都变成了好看的阴影,空气里弥散着烤肠的香气。

只有在这时,我才会偶尔想起,两千公里外,曾经有人下了晚自习,就成群结队地将食堂的烤肠扫荡一空。

虽然,我不曾亲眼见到他们的壮举。

这次第,怎一个“同理”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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